第11章
次日夜深,銅壺更漏,又到給平王沐浴擦洗身體時候,小宦宮紫瞳如常和兩三太監東西準備收拾妥帖,将平王給用輪椅小心推進浴室。
紫瞳噘着小嘴兒,臉上腮幫子氣鼓鼓。
平王冷道:“今天,還是由你來伺候本王吧。”
紫瞳亦心中冷笑,便道:“喲,奴才手笨,依奴才看,還是把小袁夫人叫過來來比較好——她可比咱們幾個都能幹多了會伺候爺多了!”
這句“咱們幾個”,不言而喻,裏面重要提示的是王妃蔻珠。那個“多”字,偏又咬得意味深長、陰陽怪氣。
平王冷睨他一眼,“她笨,還是你來比較合适。”
紫瞳低頭翻着白眼,一副愛理不睬,也不回應。
平王今兒難得有個好耐性,倒也不計較,幹脆放軟了聲音,哄着道:“本王以後再不說那氣話了,還是你好。”
紫瞳這才高興爽利一把,趕緊道是,便給平王脫起衣服褲子襪子來。卻還是不忘挖苦諷刺:“王爺,昨兒晚上,小袁夫人把你伺候得不舒服麽?你今天,雜偏偏又不叫她了?是不是,那方面,她比咱們王妃有本事多了!”
平王氣得,俊面紅脹,厲聲呵斥:“住嘴!小畜生,這些事,由得你個奴才來打聽麽?給你一根杆子,就趕着往上爬了?最好看清你到底幾斤幾兩!”
紫瞳低頭,悶聲說了奴才不敢,便又閉口,一時沉默。
浴室中湯池龍首滾流出來的溫泉水液發出叮叮咚咚的悅耳之音。
紫瞳依舊站着,一手拿勺子舀水,一手為平王搓背。他時不時想起什麽哀聲搖頭,嘆了口氣。
平王問道,好端端的,又在嘆什麽,意思是,又在為誰打抱不平了?
紫瞳也不回,眼睛只是淌過太多的複雜和難過,似是回憶分析着什麽。
紫瞳覺得,自己是越來越看不透眼前這主子了。
他慢慢地用手為其搓背,搓着搓着,一邊打揉泡泡,那些澡豆塗抹在男人雪白肌膚紋理所散發的香味,仿佛讓他整個腦子也感覺混亂了。
他一直将自己視為平王肚裏的蛔蟲。
紫瞳堅信篤定地認為——平王,絕對是對王妃蔻珠有很深沉情感的。
哪怕,他對那女子再狠心、再薄情寡義、毫無心肝肺。
平王自變成殘疾之後,他的感情世界就不應該用尋常人心思去推論。
尋常的男人,越是喜歡一個女子,他會很溫柔呵護去憐惜相待。
然而,這個王爺,當你發現他待一個人很溫柔憐惜的時候,就十分不正常了……他就該是這樣的“怪物”不是麽?
不作死自己,就作賤死別人。
——
可是,現在,紫瞳對自己的篤定和看法不那麽自信了。
紫瞳開始認認真真梳理起,有關于平王、王妃蔻珠,還有側妃袁蕊華三個人的關系。
他給平王搓背,搓一下,頓一下。搓着頓着,嘆口氣,視線忽來到了好幾年前——平王最先開始想要娶來做嫡妻正妃的,正是那袁将軍的次女兒,袁蕊華。那時,他去求皇帝,求皇後——“兒臣如今已早過弱冠了,兒臣以前想不通,面對陛下的賜婚有意抗拒,現在,兒臣想通了——兒臣原娶袁将軍家的次女,聘為正妻。”
紫瞳的心口忽地一哆。
平王似察覺什麽,問怎麽了。“沒、沒事兒……”紫瞳緊道。
那其實就是一場陰差陽錯。從九歲,聖尊一向引為傲的三皇子平王殿下,人生開始突地翻面,成了殘疾之後的李延玉,每天過得渾渾噩噩,既不怒,也不笑,如同一個沒有靈魂的行屍走肉。他沒有像現在這般愛發脾氣,有時甚至還會跟人說說笑笑,下點棋寫點字畫點畫什麽。他坐輪椅成日看天空,看冬去春來,看飛鳥雲過,看來鴻去雁……眼睛裏沒有這人世間,沒有他自己。
一年四季,加起來說不上一百句話,誰也無法走進他的內心世界。
直到有天,他從那如同蕭瑟寥落的冷宮飛絮小院,一個無人會走的後門假山小洞穴裏,驟然發現了一封信——他點漆般黑眸驟然亮起來,生命仿佛終于引進了活泉生機,平王因為那封信,似乎找到了存活下去的理由。
***
那封信,他不知道,是已經出落得端莊秀逸、和之前頑劣少女判若兩人的從小死對頭、蔻珠鼓起勇氣好容易寫給他的。兩個人一來一回,用筆墨書信,成了流水高山,心靈上的知己知音。
并且,這種假山洞穴裏的書信往來,一維持就是半年數月。
有一天,兩人終于約着見面,平王當時急欲想結識這位流水知音、神交已久的書信好友。
不管他是男還是女……
結果,一場陰差陽錯颠倒——是的,袁蔻珠的妹妹袁蕊華、被平王誤認為就是常與他書信來往的那人。
平王雖也有察覺不對,但是,因書信已久原因,還是對此位女子頻頻上心,那袁蕊華也察覺什麽不對,她居然也不戳穿——所以,這也是紫瞳厭惡覺得那袁蕊華不是啥好東西的根本原因。開場第一印象就糟糕至極。平王是洞房花燭那天終于發現了事情的真相,李延玉跪在皇宮聖尊等跟前,指明了要娶袁蕊華為嫡妃,結果,皇帝都答應了,皇後袁氏卻堅決反對,說,除非——得先娶她另一個侄女袁蔻珠,并且,袁蕊華只能做妾室。
當然,關于這段三人之間的諸多隐秘事,講起來萬卷難書。
紫瞳一直天真地以為,洞房那天,當兩位袁家小姐被同時娶進府,蔻珠最後不得已戳破真相,平王也察覺有太多疑點,他震怒——一切都真相大白。按常理,平王就應該冷落側妃袁蕊華這個代替了姐姐、不知多久的冒牌貨。事實上,當真相最終突破揭穿,當天的洞房花燭夜,平王對着眼前頭頂紅蓋的側妃袁蕊華也沒有好臉色,當即拂袖而去。
……這樣才是應該的,不是嗎?
紫瞳總之覺得自己是越來越看不明白了。
平王雖在那夜洞房花燭拂袖走了以後,然而,他的心思又很詭異很難琢磨。
對側妃,看似無視,卻又偶爾顯露上心,就比如,這幾天種種情形;
看似無情,卻又時不時顯露幾番憐香惜玉之心,尤其是當着袁蔻珠的面。
曾聽王妃蔻珠有一次獨自在花園中,對一叢牡丹花感慨自嘲:“他恨我,不止只那種原因——我不僅把他整個前途毀滅了,我甚至連他那點美夢幻想、這僅存于世最最美好東西都給攪碎了!我為什麽要偷偷給他寫信?——呵,應該是說,為什麽給他一直書信來往的那個女人是我,而不是袁蕊華。”
她努力維持臉上鎮定,肩膀卻隐隐在抖,手慢慢埋在眼睛上。
似乎眼前的花兒,也跟着傷感起來。
紫瞳聽得心酸,便不斷上前安慰。說:“王妃,您就再多給咱們王爺一點兒時間吧,他只是過不去心頭那道坎兒——奴才敢跟你保證發誓,對那小袁側妃,王爺是絕不會動半分真情,想想,畢竟寫信的是您,這麽些年,一直在陪伴鼓勵他的,也是您!他怎麽會喜歡上那個冒牌貨呢?”
“……”
紫瞳覺得現在似乎要把這誓言給收回去了。
他同時也記得,當時王妃袁蔻珠的下一句就是:“就是因為那人是我,他才更感到人生充滿了惡意吧?這麽說你明白嗎,你把那側妃說得再不好……可是,她沒傷害過你家主子,沒和他從小一起冤家不對付,沒有害殘過他雙腿!——她對他,是一張幹幹淨淨的白紙!”
“美夢,畢竟是美夢,即使是假的,到底夢過,不是嗎?”
搖搖頭,吃吃一笑,至此仍舊一心服侍夫婿,便沒有再提此事。
***
“禀王爺,不好了,出事兒了!出大事兒了!——王妃、王妃她好像人已經被關瘋了!”
紫瞳正思索回憶得入神,霎時,靜心殿王府大總管成安忽傳來一聲焦急驚慌失措的回禀。
紫瞳手中的勺子帕子一抖。
平王也立即驚回過神,對正站在浴室門外的大總管問道:“什麽?誰瘋了?——你好生說!到底怎麽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