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劉妃壽辰那天,戲臺上那只發瘋失控的老虎分明是最後撲向李延玉,然而,他就是這麽個男人,沒有人能走進他內心世界,知道他的任何想法,他到底是對這件事怎麽看,誰也不知。那場戲,那壽宴所有的籌辦,全都是由李延玉這個王妃蔻珠來安排,蔻珠現在身上不免疑點重重,因此,她婆婆劉氏發話了,出了這事以後,她要親自調查,蔻珠不得插手幹預。
可是,李延玉心中,到底對那樁老虎事件究竟怎麽看,仿佛是一個謎。
一個丫頭端盆水給蔻珠洗手,蔻珠洗了手,又用丫頭遞來的巾帕擦了擦,她轉身對李延玉道:“母妃來了,我得出去迎接她。”
李延玉仍端坐那兒也沒吭聲。
然而,蔻珠正準備撩了紗簾出去,她婆婆劉妃已經劈臉而進——
“來人吶!你們把這個袁蔻珠給我綁起來!”
房間氣氛驟然變得緊張沉寂。安婳公主跟随劉妃身側,臉上露出鄙夷輕蔑的冷笑。
袁蕊華倒也老實,一如既往站在安婳公主旁邊,目露擔憂把臉望向蔻珠:“姐姐啊,你怎麽能幹這樣的事?我想,肯定裏面有什麽誤會是不是!”
劉妃這搫簾而入的氣勢可以說相當足了。
蔻珠恭敬朝婆婆福了個身,問:“媳婦實在愚笨,不知犯了什麽事惹母妃不高興,還請您老人家明示!”
劉妃整個下颌都氣得發抖。
她是一個沒什麽主見世面又怯懦昏庸的人,當年,之所以能夠懷孩子,生下平王李延玉,都是因蔻珠的姑母袁皇後所憐憫引來。
這宮闱秘辛,埋藏在心底的許多不甘心和恩恩怨怨,像灰一樣在劉妃心底掃拂不走。
很多人都說,蔻珠這個兒媳,比她這做婆婆的強多了,也通透聰慧多了。
在處理很多王府大小事上,蔻珠無疑比她能幹厲害。
她一直和蔻珠暗暗較勁,盡管,在衆人乃至劉妃心底,蔻珠凡事都做得盡善盡美,對她也恭敬孝順,可謂拿不出一點錯,然而,她就是讨厭蔻珠這般端然持重、沉穩從容的姿态。
曾經,她被無數女人鄙夷不屑。
現在,她竟又被自己的兒媳比下去了!
她随身跟來的那幾個婆子手拿捆繩,然而全身瑟瑟發抖,分明想要聽令于劉惠妃,但卻遲遲不敢上前——蔻珠的氣場竟是那麽強大。
這些老婆子不停吞咽唾涎。是的,蔻珠什麽也不做,什麽也不說,偏偏只安安靜靜站在這裏,就令她們心虛冒冷汗。
這女人,處處透着奇怪,她分明看着是那麽淡泊溫和呀!
一直端坐于床榻的李延玉,他的雙足還被浸在泡滿藥水的銅盆裏,忽然,只聽豁朗一聲,李延玉右手操起身旁矮幾一青瓷大花瓶,往地上重重一掼:“吵什麽吵,本來想睡個午休,你們跑本王這裏幹什麽,還讓不讓人休息了?!”
“……”
那些本該聽令行事、上前去捆拿蔻珠的幾個婆子們,就更加忙往地一跪,越發膽怯不敢了。
劉妃氣勢高調而來,結果是這樣,越發氣得不行。
他怕兒子,免不得厲色內荏對蔻珠發難:“本宮問你,你到底安的什麽心?小賤婦,很多年以前,你害慘了我兒,你讓他這輩子都癱瘓在床,殘疾終身,現在,你又想來害他了,是不是?!”
蔻珠反應快,當即明白怎麽回事。“母妃是查了出什麽?難道,你指的是兒媳麽?”
安婳公主便氣勢洶洶接口道:“不是你還能有誰?——袁蔻珠!”
蔻珠靜靜地轉身,與安婳回視:“我是你的嫂嫂。”
她不茍言笑,也不顯露憤怒,而是臉上透出一種精致淡然的平和。
仿佛在對這小姑子安婳公主某種提醒暗示——你就是言行粗鄙,有欠家教。
安婳被蔻珠注視得又氣又憋,跺腳搔腦道:“好!嫂嫂!我問你,我母妃生辰的那天早晨,你是不是給我王兄梳過頭發。”
蔻珠道:“怎麽了?我每天都會給你王兄梳頭。”
安婳公主冷笑道:“果然是你!你在給我王兄梳頭的頭油裏,究竟做了什麽手腳?”
蔻珠倒是很耐心好奇:“——我做什麽手腳?”
安婳:“你還在這裏裝蒜呢?!我們已把整個事查清楚了,那只老虎,根本沒有問題,一向溫順乖巧,除非,有什麽令它發瘋失控的氣味不慎讓那畜生給聞了,所以當時才——”
蔻珠登時陷入沉思裏。也不表達什麽,只是在一點點回憶分析。
像是恍然,便點頭道:“原來——”
又冷笑:“難怪!”
安婳道:“你看吧!看吧!你也承認了是不是?這就是你幹的!你故意在頭油裏做手腳文章,目的就是要讓那只老虎發瘋失控去咬死我王兄——你這個毒婦!母妃!王兄!”
又急急地走向李延玉,走向劉妃,“這回該怎麽處理,還要留她在王府嗎?我看,把她千刀萬剮算了吧,要不然,咱們這個王府以後還能保平安不保?!”
這時,一向老實話不多的側妃袁蕊華趕緊走到蔻珠跟前,“姐姐,你好生給公主和母妃解釋解釋吧?妹妹相信你,姐姐您人品出衆,對王爺又那麽細心體貼關懷,怎麽會有這樣的歹毒之心?”
蔻珠微笑着說道:“這樣豈不正好?我垮了,把你扶正,讓你來當這王妃,不好嗎?”
袁蕊華一向氣哽在那裏,半天回應不過來,眼淚直可憐兮兮下墜,軟聲怯怯嘆道:“姐姐,你、你怎麽能這樣子說話呢!先不說咱們是親姐們關系,如今,又一同來伺候王爺……你,你說這氣話有什麽意思呢?”
蔻珠道:“我沒什麽意思,就是你想得太多了,你放心,我打不死壓不扁也煮不爛!不過,你若有什麽想法,還請暫時忍耐吧!——說不定,忍着忍着,你好日子就到了!”
也不看袁蕊華,徑直走向了李延玉。
安婳公主對袁蕊華怒其不争地罵:“你還當她是你的親姐姐呀!你別拿你的熱臉去貼人冷屁股!她這個毒婦!我看她這回,是怎麽洗也洗不白了!”
袁蕊華無奈扯起嘴角弱弱一笑。
右手卻暗暗在掐自己大腿,仿佛不把自己掐疼,不足以表達發洩心中的某處厭恨。
***
劉妃和兒子李延玉的感情關系,其實并沒她口中那般好。
多少年宮闱浸染污濁,天倫母子之情,在皇家,早已演化成另一種味兒。
蔻珠其實也早看出來了——似乎從她認識這對母子就已經看出,包括,現在站在這裏的每一個女眷,除了她以外,要說,真正關心李延玉的……似乎,還真的沒有。
劉妃和自己在暗中較勁,她表面上,是氣怒于這樁老虎事件涉及到兒子生命安危,實則,她想要通過這件事,踩住蔻珠,壓住她,并以此證明示威——她這個婆婆,也有她不能輕視的魄力與手段能力。
這樁老虎事件,也可以說,是一個劉妃以此對抗兒媳的很好切入點和出氣口。
蔻珠忽然覺得有些悲哀。
也許,在愛上李延玉整個過程中,就是由這些細微的點逐漸堆積而成。人的情感與愛的觸動機緣都是十分微妙說不清的,有時牽引出來的,可以是一片雲,一陣風,一個彌補內疚的心态,一種疼惜憐憫,一種欣賞膜拜……如此種種,蔻珠想,到如今,她也算是把自己這前半生所有的情感點統統聚攏在這個男人身上。
心疼,愧疚,虧欠,自責,膜拜……
安婳公主就更不消說,她對這王兄,常年坐于輪椅上、已經殘疾了的、毫無皇權争鬥能力之人……更多的,是一的泥塑兄妹關系吧,遇水就能化。
只不過,最令蔻珠看不懂的,就屬她這個同父異母的妹妹袁蕊華了。
關于這個女子……蔻珠其實并不願把自己很多精力放在她的身上。這是一種不屑,一種傲慢,連她自己都有意識。
李延玉喜歡種梅花。
他這靜心堂,前院後院,梅香撲鼻,清冷幽靜的味道,仿佛也給人一種拒人千裏之外的涼意。
蔻珠緩緩走到李延玉面前,說:“王爺,對這事兒,你是怎麽看?”
“你是相信我,還是覺得我會設計害你?”
“今天,在這兒,我其實一點也不在乎她們如何指控,哪怕,所謂證據确鑿——但我很想知道,對于這事兒,你是怎麽看?你相不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