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這個問題,對蔻珠來說實在太重要了。
如果,他給她回答是“選擇相信你”,也許,在這一場執迷不悟修行中,她會繼續匍匐前行。
如果,他給她的答案是另一種……
蔻珠看着李延玉的眸光專注沉靜,一切都在等待中,她把兩手交握着,仿佛有意掩蓋平靜表情下的驚濤駭浪。
很多在場人,在這時都注意到一個細節。
有丫鬟來端走了李延玉足下的那藥水銅盆,又有丫鬟呈了一張幹帕子遞到蔻珠手裏。而蔻珠就像往常一樣,輕輕蹲下腰,托起丈夫那雙沒有知覺行動麻木的足,她慢悠悠仔細給他把上面藥水擦拭幹淨,又放下褲腿,整個動作,又自然,又熟練。很多人都在這時候表現出迷惑不解的神情。
這對夫妻,沒有人能看得懂他們究竟是怎樣一種怪裏怪氣相處模式。
李延玉脾氣孤僻,性格難伺候,在他身上完全一副生人勿近。不,就連母親劉妃和妹妹安婳公主都不能靠近。他不要任何人挨近他,也不要任何一個婆子丫頭伺候。可蔻珠,似乎打破他這種怪癖毛病。都知道,平王對他所娶這位王妃是不寵愛的,甚至還透着冷漠厭嫌,可是,看蔻珠在和他整個互動,又覺得像老夫老妻一樣熟稔。
她把他熟練收拾妥帖了,又拿一身幹淨厚實的袍服給對方輕輕披上,再兩個丫頭一左一右幫助下,将李延玉攙到輪椅上坐着。
很多人看到這裏,都大為震動。
似乎這才終于開始質疑,他們兩個,到底什麽關系?
袁蕊華尤其驚惶,默默深吸一口氣。劉妃的目光流露出她作為一個母親的複雜迷惑,那她呢,就是另外一種恐懼和害怕了!
平王現在不喜歡她,這沒有關系。
可是,這袁蔻珠和王爺的關系呢……她的內心感到陣陣不安戰栗。
***
“王爺,你怎麽不說話?這個問題,就那麽讓你難回答嗎?”
蔻珠續問。
李延玉淡淡地說:“凡事,都要講個證據!”
漫不經心啜了口茶,意思是,他壓根兒就不想回答她這問題。說白了,就是明知就算蔻珠這次根本是被誣陷誤會——僅是用腳趾頭想,她這次肯定是被人陷害了,可偏偏,他就是不要去管、不要幫她、替她說話。
他骨子裏對蔻珠似乎有一種強制性的抵抗和排斥。他把她越往外推一步,他內心中的某種躁郁才會得到疏解。
就像,一個頑劣的小孩,腦子只剩下一根筋時,是絕不輕易向人服軟妥協——哪怕他自己也知自己很多行為都是錯的。
蔻珠笑道:“證據?不——我要的就是王爺對這件事的直覺,對我的感覺;嫁了你這些年,我對王爺如何,對你所做的一切一切,我很想知道,我在王爺心中,到底是怎樣的人?是不是連最最起碼的信任都沒有!”
“是的,我不在乎小姑和婆婆如何指控,關鍵,如果這件事情,必須有人挖出證據才能證明我是無辜清白的,那麽……”她又低聲自嘲,“真是好沒有意思!我居然……居然一個人唱了這麽多年的獨角戲!我做的一切,原來都白白做了!”
“……”
李延玉把臉側轉向一邊,他是故意不再去看她,也許是怕對了蔻珠那臉會做出某種丢盔棄甲的表情吧。
頑劣的小孩子很怕大人這樣的眼光,同樣,李延玉也讨厭死了蔻珠這副模樣。
蔻珠慢慢閉上眼睫,有什麽在不停狠擊撕裂着六腑。
她可以徹底想明白釋懷了!
蔻珠的嘴角譏諷似扯出一抹微笑。
她的視線随着時間的倒流牽引,恍惚慢移,忽然來到一個遙遠而青澀的世界。
——
“李延玉,你又在算計我表哥是不是!”
“你表面老實,只有我才知道你心機有多深,你步步為營,不就是為了當上太子嗎?你這個陰險卑劣、虛僞奸詐的小人,我壓根兒也瞧不起你!”
“好啊,你敢诋毀我,又在背後诋毀我母親——我跟你沒完!”
那是他們倆曾經以往童年時的世界,一個,是刁鑽野蠻、潑辣不懂分寸的瘋丫頭,和如今的賢惠端莊袁蔻珠判若兩人;一個,則被所有光環籠罩、集錦繡堆積才華于一身的大頤王朝三皇子。當時的李延玉,是多麽文武雙全,才華出衆,深受皇帝陛下器重,太子之位指日可待。
而她呢……
蔻珠嘴角那抹微笑漸漸消隐褪卻了。
這十幾年的恩怨、是非,她和眼前這男人的重重矛盾糾葛……原來,即便已經度過了這麽漫長歲月,她為之幾乎付出所有,頃盡了一切,可到頭來,還是無法消弭她在他心中的那份厭憎、那種恨。
是啊,她毀了他一生!
可他,何嘗不也是毀了她一生。
“蔻珠啊……”
蔻珠視線又變模糊迷離,此時姑母袁皇後的臉浮現在眼前。“男人即便是山,是冰,是鐵,都不怕的——山再強大,也會有被推翻的那天;冰雪再冷,也會有被陽光融化的那日……蔻珠,你要聰明,去做男人身邊的水,做他的火,百煉鋼抵不過繞指柔,你會打動他的!”
蔻珠恍然一回神,“我還真是個失敗的女人啊!”她嘲弄笑着。
劉妃立即趁勢說道:“來人吶!你們都還杵在這裏幹什麽,還不把這蔻珠給我捆起來,先送進柴房關起,待本宮想想這事兒後面究竟該怎麽處置!”
劉妃應是抓住了兒子失神逃避當口,要知,她本是個怯軟無能又膽小的人,她很忌憚自己這兒子李延玉,假若李延玉有一聲反應、要替這蔻珠說話撐腰,她是并沒有這般底氣強硬的。
李延玉還是把俊面漠然側向一邊,故意不去看蔻珠。
安婳公主非常眼尖,她看見自己的王兄一雙手擱置在膝上似乎隐隐抖着。
趕緊說道:“王兄!你可千萬別被她的這些花言巧語給弄心軟了!她就是想要你死!她巴不得你早點離開,好過她想要的生活!”
“王兄,你都不知道吧,這段時間,她常常背着咱們去西郊蕲春園——”
蔻珠猛一擡眼。
西郊的蕲春園,那是廢太子、也就是蔻珠的表兄,以及,她姑母廢後袁氏被陛下赦令終身囚禁的地方。
李延玉立即轉臉把蔻珠一盯,輕眯起眼,目光似寒鐵似刀刃。
蔻珠心砰砰砰跳着,倒還鎮靜,淡淡地,對上李延玉那雙墨瞳:“我去給他們送點衣食去,他們是我的親人,人,不能忘本,更不能不懂得感恩,如今,雖然他們落魄了、潦倒了,但是,依舊還是我的表兄和姑母,我不能眼睜睜地看着我的親人在那裏受罪、在那裏挨饑受凍……”
蔻珠的姑母袁皇後是因為廢太子樁樁事件才落到那步,厲來宮闱争鬥,沒有誰對誰錯可言,往往是看不見的刀光劍影、血腥戰場,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蔻珠的那位表兄向來生性跳脫、頑劣不按常理出牌,他本不适應于宮廷生存,那太子之位,對他來說是不适合的,廢太子走到了今天,也算是能料中之事。只不過,廢太子表兄也好,她的姑母也好,曾經,都是相伴于蔻珠世上最最疼她的親人,蔻珠拼了命都要去保護他們。
當然,若非他們的倒臺,想必,蔻珠在這王府裏,劉妃安婳公主等就不敢如此氣焰嚣張了。
牆倒衆人推,世情涼薄,本是如此。
李延玉對廢太子是充滿忌諱厭惡的,或許,他是對皇宮中每一個手足都充滿敵意厭憎。
安婳公主接着又說:“王兄,我的這位嫂嫂,歷來在京裏風頭着盛,很受男人們喜歡,你看,那廢太子也好,還是那姓蘇的給您看病的大夫,她就喜歡和人家搞些暧昧!時常說說笑笑,眉眼來去,一點都不避嫌已是你王妃身份!你看這京裏頭,好多公侯王孫一個一個都為她鬧死鬧活,您可還記得我那死鬼前未婚夫是怎麽死的?——還不都是因為她!幾個人坐船上,遇見了水賊,拼了命不要去救她……沒有她,我也不會守這望門寡了!”
說着,便握帕哭訴。
“王兄,妹妹我說句難聽的吧,你是有殘疾,成日坐輪椅上,還不能行動,她表面上不說,指不定內心早就在嫌你了!”
“你覺得,她對你能有幾分真心實意?”
又拉着側妃袁蕊華手,連忙說道:“您看見沒有,看見沒有,那天,老虎撲過來的時候,除了她,還有誰會在第一反應時撲你身上去救你?!”
“我這嫂嫂,她其實早就想擺脫你了!”
“……”
劉妃立時斥道:“安婳!不準說這些不好聽的惹你王兄不高興,你現在說這些氣話,又有什麽意義!”
然後,便叫人,将袁蔻珠雙手捆起,送去柴房關起來。
蔻珠慢慢地回過身來。
這時,她已被幾個粗壯的婆子終于用繩子把雙手給捆了起來。蔻珠的臉,忽然便浮出一抹複雜冷傲的微笑。
她的內心世界,向來都是強大的,隐忍的,想是,伴随了男人那麽多年,不練就一個金剛百煉之身都很難。繩子捆在她手上,她些婆子在她的腕上繞來繞去,她內心世界依舊沒有崩塌。
是這一根的繩子,是這裏每一個人,好像讓她終于活通透、想明白了。
執着、悲喜、許多五味雜陳、剪不斷理不清的東西,豁然間開朗清晰起來。
她壓根兒就沒把這些庸常之人瞧上眼。
對劉妃,是因為李延玉緣故,謹記恪守兒媳身份,孝順侍奉這個丈夫将她喚作母親的女人。
對安婳這位小姑子,同樣是如此……
她想,原來其實是大可不必的。
李延玉的呼吸隐隐紊亂,表情終于變得複雜起來。“——你給我站住!”
外面風雪又吹了飄斜起來,蔻珠正走到了門檻。
李延玉一邊手搖着輪椅,坐在椅上将她上上下下打量着。
蔻珠站住,慢慢回過頭與他對視。
男人又是什麽話也沒說,他的喉結在輕微上下滾動,漂亮的薄唇似翕動、未翕動。
蔻珠亦盯着他。她心裏想:多漂亮的一張俊臉。
視線也跟着恍惚搖動起來:是不是,還因為這張臉的緣故,她帶着對他的原罪虧欠之身,一步步才會被淪陷桎梏。
怪不得,那瓦觀寺老和尚常常說:“萬相皆空”。
尤其是皮相色相,是人堕落毀滅的根本。其實說白了,她原本還是一個膚淺的女人。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她被他的美色皮相,一葉障目了。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女主看明白了就好,就怕一直執迷不悟。
其實,原先開頭是直接女主男主和離,後來被我删改了,我覺得應該把女主的心理轉變和很多東西設為一個高潮點,透過劇情鋪開,後面很多才有說服力。
火葬場很快會有,不要急哈。
狗男主前面有多狗,後面就有多…~多………
男女主以前小時候是仇人,互相看不順眼見面就怼的那種,不光是她把他害殘廢那麽簡單。
沒有那麽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