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章 二十八
章二十八
風聲鳥聲蟲鳴聲,除此之外,甘清村再無其他響聲。
江越嶺同顧雲橫又挨家挨戶排查一遍,結果一樣。死去的人依舊維持着死時的慘樣,推斷不出來死亡時間,屍體不知是因為天氣,還是何種原因并無腐化的跡象,而假扮老奶奶的人也不見蹤影。
兩人步行于空蕩蕩的村道上,徹底沒了頭緒。
顧雲橫手足無措,輕嘆一聲道:“看樣子只能等晚上了。”
江越嶺輕輕地“嗯”了一聲,便聽到一陣咕嚕嚕的響聲,視線移到顧雲橫肚子上,對方不好意思地笑笑:“從昨晚到現在就沒進食,師叔祖你不餓嗎?”
江越嶺溫言道:“還好。”
這村子裏沒有活人,食物更不用說。江越嶺環視一周,指着南邊道:“那邊有一片樹林,說不定能抓到野味。”
顧雲橫雙眸亮起:“我也是這麽想的!”
這之前,顧雲橫下山歷練過不少次,但每回遇上麻煩很快便可解決,即便不能解決,附近也有酒樓或是路邊攤讓他填飽肚子,像這樣什麽都沒得賣,只能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實屬難得。
帶着一股躍躍欲試的心情,兩人朝樹林走去。
小樹林遠看不大,走進了才發現別有洞天,林子裏的樹郁郁蔥蔥,再往深處走,一條小溪貫穿整片樹林,竟然比想象中大很多。
溪水不深,清澈見底,小魚兒在裏面歡快地游來游去。
顧雲橫興致昂揚,搶先對江越嶺道:“師叔祖你在樹下休息,我抓魚給你吃。”
不等師叔祖回複,他一個縱躍,落在溪水中央凸起的大石塊上,卷起袖子,躬下腰抓魚。
可惜魚兒滑不溜丢,又十分警覺,顧雲橫試了幾次都撲了個空,想起曾看人用樹枝來捉魚,偏過頭對江越嶺喊道:“有樹枝嗎?”
江越嶺撿起一根粗細适中的樹枝走到溪水邊,遞給他。
顧雲橫兩手分別抓着樹枝的兩端掰掰,測試硬度,感覺還不錯,瞅了一眼樹枝的頂端,摸了摸,遞還給江越嶺:“削尖了才好插吧?”
“嗯。”江越嶺颔首,反手抽出闇影劍,極光劍影,轉瞬間便削出個尖端來。
顧雲橫還來不及反應,闇影劍已被收起,只留一根尖尖的樹枝出現他眼前。
拂去上面的木屑,顧雲橫抽了抽嘴角道:“師叔祖,你用闇影劍做這事,太大材小用了吧。”有樹枝在手,抓起來方便多了,話音未落,便眼疾手快,輕輕松松便抓到一條。
江越嶺淡淡道:“不過就是一把劍。”
顧雲橫想了想,也對,再好的劍,也只是武器罷了。他聳了聳肩,繼續抓魚。
江越嶺上下打量他一番,驟然問道:“你沒佩劍嗎?”
紫竹山派主攻劍修,極少有人不使劍。顧雲橫作為是柳佛衣嫡傳大弟子,沒道理連一把獨屬于自己的佩劍都沒有。
況且無鋒門與紫竹山派素來交好,派中名劍多出自于無鋒門,尤其是掌門親傳弟子的佩劍,最是馬虎不得。江越嶺的闇影劍便是無鋒門門主冷江親自鍛造贈送的。
被問及佩劍之事,顧雲橫手臂無法抑制,微微顫抖,沒有掌控好力道,樹枝緊擦魚身而過,失手了。
低垂着雙眼,顧雲橫緊盯着僥幸逃跑的那條魚:“折扇就夠用了,要劍做什麽?哈!抓到了!”
他聲音晦暗不清,分辨不出真實的情緒。忽而,聲音揚起,手中樹枝挑起,溪水随着這一動作在空中劃出一道半圓形水波。
顧雲橫興奮地攥着樹枝晃了兩下,另一頭,一條魚兒正在垂死掙紮。
他一把拔下魚丢在岸上,興致勃勃地繼續抓,佩劍仿佛是件可有可無的東西,眨眼間就被他抛之腦後。
江越嶺深深地看着他,什麽也沒說,轉身離去。
這小溪不大,裏面的魚也大不到哪裏去,兩條還不夠一人填飽肚子。有了前面的經驗,後來抓起來就快了,不一會兒,岸上已經躺着五六條魚。
江越嶺自覺地蹲在溪邊清洗出來大半,顧雲橫用撿來的樹枝搭起架子,準備生火。
江越嶺拿着洗幹淨的魚過來,分別穿在不同的樹枝上,搭在架子上烤。
兩人沒什麽交流,卻分工明确,配合的十分愉快。
顧雲橫有些驚訝,從他一不留神把師叔祖放出來起,從未向現在這樣和諧的相處過。
跟屁蟲不出來粘人,臭屁蟲也老實許多,太難得了。
江越嶺一邊烤,一邊翻滾魚身,靜得讓顧雲橫險些認不出他了。
顧雲橫沒幹過這活,生怕自己烤的太難吃,糟蹋食物,便托着腮等,兩顆又亮又大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架子上的魚看,不時吞吞口水,餓極了的模樣。
天氣寒冷,附近沒有山洞,寒風一吹,火勢一會兒兇猛,一會兒幾近熄滅,烤起來非常不便。
顧雲橫等得焦急,又被煙熏了幾次,嗆得直咳嗽。
江越嶺全然不受幹擾,安靜地烤着他的魚,如同不食人間煙火的谪仙一般。
啊呀!這太不正常了。
視線從魚身上移到烤魚的人身上,顧雲橫老早便聽聞江越嶺容顏俊朗,器宇不凡,一身仙風道骨。親眼所見,樣貌全因不愉快的相處而被忽視,而今仔細觀察,方覺得這人眉眼相當好看,一雙狹長的桃花眼不知在百年前害得多少男修女修染上相思,那眉心的朱砂……
顧雲橫“咦”了一聲,紫竹山上江越嶺的畫像中可沒這點朱砂。他點了點自己的眉心,疑惑道:“師叔祖,你這裏一直都有嗎?”
江越嶺掃了他一眼,很快收回視線,盯着魚道:“封印解除後才有。”
“那奇怪了?怎麽好端端的冒出這個來?”
江越嶺閉口不答,塞給江越嶺一條魚道:“可以吃了。”
就像顧雲橫不願意回答佩劍的問題一樣,他也生硬地跳過。
顧雲橫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滿是期待地接過魚,吹了兩下,猴急地張嘴咬下去,還沒嚼幾下,臉色突變,很快便吐出來。
江越嶺不明所以地望向他:“怎麽了?”
顧雲橫皺眉苦臉道:“好難吃。”
江越嶺将信将疑,接過那條魚也咬了一口,從容不迫地咀嚼幾下吞進肚子裏:“還不錯。”
顧雲橫難以置信地睜圓眼睛:“你味覺不會有問題吧?”回憶一番,他與江越嶺吃過幾次飯,這人在吃上面從未多說過一句,好像并不好口腹之欲。
江越嶺又咬了一口,看上去有那麽一絲津津有味:“出門在外有的吃就好,不必講究太多。”
這不是講究不講究的問題,顧雲橫看師叔祖一口口把魚差不多快吃完,難以想象他是怎麽入口的。
兩人在小樹林裏條件有限,身邊沒有香料,最多就是做出來的魚索然無味,或是帶點腥氣,再差點有點糊味也行啊。可江越嶺烤的這條魚,糊裏透着酸,酸裏帶着苦,苦力還有濃得無法忽視的腥。魚肉木木的,沒有一點新鮮的口感。倘若告訴顧雲橫,這條魚死了快十天了,他都信。
顧雲橫發誓,這條魚絕對是他這輩子吃得最難吃的東西,只一口,就不想在碰第二下。
見江越嶺吃完一條,又來了一條,顧雲橫難以接受,直搖頭,撿了條魚,自己烤起來。
這會兒風勢溫和,顧雲橫打開折扇一遍扇火,一邊兒烤魚,很快便烤好了。
他第一次烤魚,又有江越嶺方才烤的陰影在,小心翼翼地嘗了一口,放在舌尖上品了片刻,眉頭揚起——唔!味道還不錯。
雖說不能和酒樓比,但絕對比江越嶺的好吃千百遍。
顧雲橫自覺不錯,道:“師叔祖,給你嘗嘗我烤的。”
江越嶺品嘗一口。
顧雲橫充滿期待地問:“怎麽樣?”
江越嶺道:“跟我烤得差不多。”
差太多了好嗎!顧雲橫古怪地看了他好幾眼,奪回自己親手烤的魚,一本正經道:“我懷疑你舌頭有問題。”
江越嶺沒說什麽,一笑了之。
顧雲橫更覺得他不正常了,竟然沒有炸毛:“喂,臭屁蟲!”
江越嶺愣了下,而後道:“何事?”
竟然不是立馬反應過來,顧雲橫見鬼一般看着他,故意道:“你轉性了?”
江越嶺偏頭看魚:“沒有。”
顧雲橫确定,眼前之人絕對有問題,視線緊盯着對方不放,聲音帶上少許淩厲道:“不對,除了跟屁蟲和臭屁蟲,你身體裏還有其他人。”
“有便有,幹你何事。”江越嶺大方承認,坦然笑道,“跟屁蟲是江越嶺,臭屁蟲是江越嶺,我也是江越嶺。”
這都是什麽亂七八糟的?
顧雲橫揉了揉頭:“打住打住,你身體裏到底有多少個自己?”
江越嶺嘴角勾出一條弧線:“三個?四個?或許有七八個也說不定。”
他臉上帶着有趣的笑,顧雲橫只覺得這人萬分惡劣,分不清他口中之言是真是假。他身上有跟屁蟲的親昵,也有臭屁蟲的壞性格,若非獨處了一段時間,顧雲橫根本沒發現異常,偏偏他不願意承認自己是誰,裝了好半天的臭屁蟲。
顧雲橫不知他在什麽時候把臭屁蟲趕下去,獨霸了身體,努力在腦子裏搜刮,懷疑他很可能也裝過跟屁蟲,只是自己沒發現。
說起跟屁蟲,顧雲橫就不大開心了,那人整天嬉皮笑臉,恨不得找根繩子把兩人綁在一塊,嘴上口口聲聲地說喜歡,竟然瞞了他這麽重要的事情。
見他半天不吭聲,江越嶺道:“想什麽呢?”
顧雲橫面無表情道:“我在想,你自己都分不清自己有多少個,以後每次換人時,煩請您老人家先知會一聲,我好有個心理準備。”
江越嶺笑道:“好,不過,我只能保證自己。”
“有你這話就行了。”顧雲橫随口一說,跟屁蟲和臭屁蟲都好辨識,唯獨他最難,其他的人他尚未見過,等以後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