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學子會
“小姐,茶。”
天意伸手抽走趙九兒手上那支筆,非常自覺的将只寫了幾個字的宣紙收起,遞給了趙九兒一杯熱茶。
趙九兒低頭喝了一口,頓覺暖意中生,她贊許的看着天意誇道:“天意,你真是太懂我心了。”
深秋天氣,喝這紅棗蜜茶就是剛剛好啊,“對了,天意。那個紙先別收,一會兒還得寫呢。娘讓我修身養性,裝也得裝出個樣子也行。”
天意斜了她一眼,“小姐一上午可就寫了五個字。”言下之意是想告訴趙九兒,這臨時抱佛腳是沒用了。
趙九兒半嘟着嘴,覺得天意太不給自己面子,本想反駁她幾句,可又找不到有道理的反駁之詞,只好憤憤不平的拿茶杯出氣。一只手拿着杯蓋,一上一下的敲打着杯口,發出瓷器碰撞的清脆的聲音。
天意搖搖頭,回身去書架那裏找出一摞寫滿字跡的宣紙,端端正正放到趙九兒跟前。趙九兒一看,是她的筆跡,有臨帖,有抄寫,粗略一看也有幾十張。雖然想不起來是什麽時候寫的,但有什麽關系,重要是娘那裏有了交差的東西。
“天意,你什麽時候收起來的。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被罰。”趙九兒伸手抱住天意的胳膊,像只貓兒似的蹭呀蹭。
天意沒有掙脫,只無奈的看着趙九兒,嘆氣道:“小姐,待會兒還有李公子的約,你再不準備就來不及了。”
又是李笑止。趙九兒癟了癟嘴,“天意,舍不得我被罰是假,盼着我趕緊出門才是真吧。天意,你就這麽希望我快點嫁人啊。”
天意皺眉,她什麽時候說過舍不舍得,嫁不嫁人這種話了。轉身從木櫃裏取出兩件秋衫,沖着趙九兒問:“黃色好,還是水綠色好。”
趙九兒看了一眼,“黃色吧。”然後,又不甘心的接着問:“天意,你是不是巴不得小姐我趕緊嫁人,然後你好脫身去找二哥。”
天意沒理睬,将水綠色那件放到一邊,專心的為趙九兒穿好秋衫,然後拉她到梳妝臺前坐好,梳好垂鬟髻,插支梅花簪,行雲流水,簡單大方。
那邊,下人過來通告,李家的馬車已經等在了正門口。天意最後囑咐了幾句,趙九兒有些不耐煩,反正說來說去都是要她謹言慎行,不要在世代書香的李少爺面前丢臉。趙九兒想不通,自己也沒差多少啊,琴棋書畫也沒有樣樣稀松,詩詞歌賦也有認真學習,該講禮貌講禮貌,該沖人笑沖人笑,多麽好的一個小姑娘,為什麽天意總擔心她會丢趙家的人啊。
但人往往就是這樣,越被懷疑,越想證明給別人看,趙九兒當然也不例外。所以,面對天意的不放心,趙九兒決心在李笑止面前一定要“好好表現”。
“笑止,你等久了吧。”熱情的微笑是一定要的。
“還好,沒等多久。”李笑止對趙九兒突然這麽熱絡有些意外,但美人一笑倒是受用的很,他伸手,“我扶你上馬車。”
“謝謝。”禮貌用語也是一定要的。
馬車上,李笑止告訴趙九兒,一會兒帶她要去的是之前說過的那個荷塘,問她意願如何。
秋天去荷塘,花兒都枯了,葉兒都黃了,有什麽看頭啊。不過,趙九兒是個好姑娘,所以她仰頭看着李笑止,笑得溫婉柔順,“你說好就好”。
李笑止終于看出些端倪,卻不拆穿。反正看慣了趙九兒那股友好的疏離,現在事事順着他倒也不錯。不過,難得趙九兒這麽乖順,不做點什麽,李笑止都覺得有些浪費。
“九兒,晚上雲笑會有酒會,你跟着來,好嗎。”
不是你要不要來,而是,你跟着來好嗎。趙九兒讓他這麽一問,一時愣了神,再加上李笑止那邊一句“只想介紹身邊親近的人給你”,趙九兒不得不認了虧,悶聲不啃的點頭答應了。
荷塘那邊,不出意外是一片枯荷爛藕。不過讓趙九兒出乎意料的是,荷塘一旁有不少文人墨客,或是聯詩,或是作畫,經李笑止解釋一番,她才知道這些人都是今年秋試趕考的學子在這裏以文會友。
雖然過幾日的秋試是一番較量,但在這裏大家暢所欲言,高談闊論,也能看出不少苗頭。雖然不能高下立斷,但哪些人有希望高中,哪幾位是三甲人選,差不多能列個花名冊。
“喏,那個戴玉冠的書生,名叫段三言。還有那邊一群人中那個華服公子,是葉相的嫡孫葉钊。這兩人,是今年奪冠呼聲最高的學子。還有,那個畫枯荷的少年……”
李笑止為趙九兒一一介紹着不遠處那些青年學子,什麽出身門第,什麽學識水準,說的十分清楚明白。趙九兒倒也不很詫異,李笑止身為翰林學士,為朝廷選拔棟梁之才本是分內之事,說不定,眼前這些學子中,有不少人的卷子還要過他的目才行。只是有一點,趙九兒好奇的很。
“李大人,能不能偷偷告訴九兒,你心中的狀元郎是他們中哪一位啊?”
李笑止笑了笑,說了句:“寒門出貴子,古人之言不無道理。”
趙九兒有些不懂,剛剛他指給自己看的那兩個人選,哪一位也不想是貧苦人家出身啊。正想再細問,就聽到一旁有人不确定的喊了聲:“李大人……”
周圍不少學子開始私語,大家的目光都集聚到李笑止和趙九兒身上,剛剛叫人的那位已經走到李笑止身邊寒暄起來:“小生還不敢認,沒想到真是李大人。”
說着就要拜,李笑止趕忙扶他起身,回道:“今日李某未穿官服,未着官帽,只是帶着趙小姐四處走走而已,金鱗何必多禮。”說着,給一旁的趙九兒介紹道:“這位是金尚書的嫡子金鱗,此次秋試及第不在話下,可謂年少有為啊。”
金鱗原本還不敢确認眼前這姑娘是趙九兒,誰知竟然真的是,他趕忙彎腰行禮,“趙小姐,小生眼拙,真是太失禮了。”
金鱗秋試及第麽,剛剛李笑止跟她提了那麽多人裏,可沒有一個姓金的。趙九兒一面感嘆李笑止的說謊功力,一面沖着金鱗福了福身,算是打了招呼。
“笑止兄,我剛剛還說,不知今年派翰林學士兩院的哪位大人來參加學子會,沒想到話音還沒落,就看到了你。”
一聲清冷的男聲插進來,趙九兒擡頭一看,原來是剛剛那個葉钊。葉钊她其實早年匆匆見過一面,那時是開春上香之日,路上偶遇葉相一家,葉相笑眯眯的指着身後那個一臉嚴肅的小公子,對着她說,這是钊兒,長你六歲。
當時趙九兒對他沒什麽印象,只記得那張冰塊臉,和葉相為葉钊讨親的玩笑話。後來娘還常常打趣她說結了娃娃親,結果幾年前葉钊有了婚約,這個名字便漸漸淡出了趙九兒的生活。沒想到今日出游,竟然能見到他。不過,看葉钊與她對視時的疑惑眼神,趙九兒知道,他應該也認不出自己了。
李笑止沖葉钊禮貌的笑了笑,回頭對趙九兒說:“九兒,這位是葉相的嫡長孫,葉钊公子。”
趙九兒能看出李笑止對葉钊的故意疏離,她雖然不解,但也懶得去想那些官場勾心鬥角,和金鱗的待遇一樣,趙九兒沖葉钊福了福身,道了聲:“葉公子,九兒有禮了。”
葉钊不笨,王城裏又叫九兒,又能讓李笑止作陪的女人,除了那位潑辣女不作他想。
當初,爺爺還問他要不要去趙家提親,卻被葉钊一口回絕了。他是娶妻,不是娶氣,趙九兒出了名的刁蠻,他可招惹不起。不過,照目前的情形來看,膽子大的人還真不少,走了一個紹雲铮,又來一個李笑止。
“對了,笑止兄。今年秋試爺爺為了避嫌不再任主考一職,不知翰林院那邊,要派哪位大人擔任此重職啊?”
葉钊對趙九兒只客氣一笑,對金鱗基本上是視若無睹,只自顧自的跟李笑止搭話,這讓金鱗有些尴尬。但他知道這個葉钊向來恃才傲物,眼高于頂,也不去主動碰這個釘子。倒是趙九兒似乎為了緩解他的尴尬,一直在沖着他微笑,倒讓他有些感激。
看來,趙家九兒,并不似傳言那般難以接觸啊。
李笑止面對葉钊的問話,倒是四兩撥千斤,“這個我也不知。今年秋試,碰巧我不在考官之列。葉兄不如再去問問別人。”
葉钊有些驚訝,“為何,笑止兄向來受聖上恩寵,自從一十一年狀元及第之後,歷屆春闱秋試都名列考官之列,為何偏偏這次……”
沒想到李笑止曾經還是個狀元郎,趙九兒有些意外的看着他,臉上不自覺帶上了欽佩與羨慕。
也許是趙九兒還沒有學會如何掩飾自己的心思,也許這些男人們周圍很少有這樣赤裸裸的目光,所以,趙九兒這一無比單純的小眼神,看在其他三人眼中,便帶上了一些其他的意味。
李笑止先是愣了一下,而後沖着趙九兒露出一抹柔情的笑,對葉钊的疑問,回答時不自覺也帶上了笑腔,“葉兄說笑了,不做考官是我主動提的,其實也是為了避嫌。畢竟此次秋試,令弟也要參加,我跟令弟走的近這所有人都知道。”
原來是為了葉錦。葉钊點了點頭,表示可以理解。餘光瞥了趙九兒一眼,剛剛她看李笑止那一眼,所有人都覺得暧昧的緊,可偏偏當事人不覺其中,不是沖着金鱗無意義的笑,就是入神的看着李笑止。葉钊看此情景,也不願再待下去,只向李笑止和趙九兒道了別。臨走前,還有意無意的看了金鱗一眼,留了一句:
“君子易成人之美。”
李笑止懂了,金鱗懂了,趙九兒看着葉钊的背影,片刻之後也懂了。
葉钊如此奚落,讓金鱗有些狼狽,也不願繼續呆在兩人之間,随便找了托辭也要告退。趙九兒本身對剛剛葉钊和李笑止冷落了金鱗有些不滿,如今再看金鱗一臉難色,手足無措的模樣,不由有些抱歉。
在趙九兒眼中,葉钊和金鱗都誤會了她和李笑止的關系,雖然另一位當事人不這麽想,但趙九兒還是一臉真誠的,沖着欲趕快逃離的金鱗笑着說道:“這次秋試,金公子要好好努力。九兒會為你加油的。”
“加油……”
看着金鱗一臉不解,趙九兒連忙改口:“是祈福,希望金公子高中狀元。”
那笑本身不帶多少含義,可偏偏趙九兒長了一雙明眸,波光流轉間到處都是清亮的水色,那雙眼睛一彎,水光柔情四溢,不覺時已然心動。
金鱗看着她的笑容,聽着她的聲音,臉一紅,腦袋裏便都是趙九兒笑的模樣。可他有自知之明,更可況她身邊還站着個李笑止。心裏一傷,金鱗只喃喃的應了一聲,匆匆道了別。
趙九兒哪裏看的請金鱗剛剛那段九曲波折,只望着他離去的背影,心覺這人待人接物方面比葉钊好不知多少倍,但願秋試能有個好結果。想到這裏,趙九兒輕聲開口道:
“李大人,我覺得這個金鱗也不錯,你說呢?”
身後十分安靜,趙九兒等不到答案,疑惑的回頭看。就見李笑止看着她,神色有些怪異。她正要問他怎麽了,李笑止卻突然沖她微微一笑,眼神也有了溫度,一下子,又看不出來有什麽不妥之處。
“九兒。”李笑止眼裏有着笑意,和語氣中分明有一絲失落,“我有點嫉妒金鱗那小子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