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身下一搖一搖的,像跌入軟綿綿的夢裏,好不容易才找回一絲力氣,可是稍微動一動指節,都是一陣疼痛。然後我試着睜開眼睛,看到紅木的帳頂。四周還在輕輕的搖晃,聲音開始浮現,是隐隐約約的水花聲。
床邊坐着一個人,微黃的燈光映照出他的臉。察覺到我動了動,他臉上現出驚喜之色:“阿紫,你醒了?”
我坐起來,随着意識的恢複,身體上的痛楚也清晰起來,頭腦中昏昏沉沉的,像有一層漿糊,連反應都慢了一拍,仍然有一陣一陣的眩暈襲來。
床邊的人面向我,急着等我的答複。
我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他沒有任何反應。
這人果然是個瞎子。
透過木條支起來的窗戶,看到白色的江天,我用手支着額頭,問:“這裏是什麽地方?你是誰?”
他的笑容有些阻滞:“我是誰?你不記得我了?”
我“嗯”了一聲回答他。
他問:“那你還記得自己是誰嗎?”
“我……”我是……誰?我好像也不記得了。
好久都沒有一點聲音,他說:“別急,阿紫姑娘,你別急,我們請大夫來看看,應該很快就會好的。”
船很快靠岸,大夫麻利的上船,坐到我面前,把藥箱放在身側,搭上了我的脈。搭了很久,又看了看我的臉色,他撚着山羊胡須,斟酌着說:“這位姑娘,想是受到了重擊,對大腦有些損害,我開個方子,只做調理身體之用,能不能恢複記憶,在下可不敢說,姑娘尚年輕,記憶也許慢慢就會恢複。”
我扣上他的手,皺眉道:“你的意思是,我也許不會好了?”
他看着我的神色,有些心驚,道:“這……”
那個瞎了眼睛的人說:“阿紫,這種事情急不來,按時吃藥,注意調理身體,慢慢就會好的。”
大夫附和道:“這位公子說的正是。”
夜涼如水,江楓漁火,星星點點。我站在船舷,望着翻湧的墨色浪花。他從船艙中走出來,站在我身後。
我回過頭,看見他手上拿着披風。
他遞給我說:“穿上吧,別着涼。”
迎着月光,可以看到他臉上一道一道的疤痕,我試着想象他臉上沒有這麽痕跡的樣子,總起來講,他給我的感覺并不讨厭,故而我願意跟他說話。我問他:“我怎麽會到了這裏,之前發生了什麽事?為什麽我感覺全身都這麽痛?”
他道:“你從很高的地方掉下來,摔得很嚴重。”
“我從很高的地方摔下來,為什麽?”
他搖搖頭。
我道:“是你把我救回來的?”
他點點頭。
我又問:“你的眼睛怎麽回事?”
他用手觸及自己的眼睛,有些回避的說:“沒什麽,與姑娘無關。”
我望着江潮起伏,說:“以前的事,我全想不起來了。”
他說:“就算不記得了也沒關系,我不會丢下你不管的。”
我望向他道:“我們是去哪裏?”
他說:“回我家。”
我說:“你家,你還沒告訴我你叫什麽呢?”
他說:“在下……在下叫游坦之。”
第二天棄船上岸,再趕路的時候,雖然很想騎馬,但是畢竟傷筋動骨了,只好乖乖坐在馬車裏,扒着窗子,看了一路風景。過了繁華的市鎮,到了一個清幽的莊子,莊子建在半山,叫做聚賢莊,就是游坦之的家。
聚賢莊地方很大,但人很少,除了兩三個老奴,就沒有別的人了,整座莊子都很靜默。我就在這裏住下來,過了許多天吃吃睡睡,安逸而無聊的日子。
北方的冬,枝頭的落葉已經掉光,我蜷在廊上,喂池塘裏的魚。
游坦之走過來說:“藥喝了嗎?”
我随口“嗯”了一句。
他試探着問我:“阿紫,你是不是不高興?”
我道:“不是,是在想以前的事,可是想不起來。”
他猶豫了一下,問道:“你真的什麽都不記得了,不記得我,也不記得其他人?”
我想了想,道:“其實也不是,我記得星宿派,記得我是星宿派弟子,然後我從那裏逃出來,我師父是一個大大的壞人。”
“你不記得怎麽遇上了我?”
我搖搖頭。
他靜默了一會兒,又笑道:“其實想不起以前的事也沒關系,如果那些事讓人不開心,忘了它不也挺好嗎?不管怎麽樣,你可以永遠住在這裏,我也希望你能住在這裏。”
我笑:“你不會嫌我煩嗎?”
他道:“怎麽會,在下……在下高興都來不及。”
我湊過來,靠近他,看着他的樣子,說:“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陽光停留在他臉上,他看起來有些腼腆,微微垂下頭,說:“因為我們是朋友,我想……對你好。”然後他又想起什麽,話音裏有高興的情緒:“今天是上元佳節,鎮上有燈會,你要不要去看?”
我倚回欄杆上,伸了個懶腰道:“好呀。”
夜幕降臨,鎮上張燈結彩,連林梢上都挂了六角花燈,炮竹和煙花紛紛揚揚,街景十分絢爛。街上喧鬧的氣氛迷人,我悶了好多天的神經不禁振奮,迅速跳下馬車擠進人群中。街市兩邊的攤落,賣各式各樣的東西,我一樣一樣看過去,然後回頭,看到游坦之跟在我身後,人那麽多,他盡力保持着不和我失散,于是我牽了他的手,繼續向前走。
他的臉有些紅。
我道:“你臉怎麽紅了,很冷嗎?”
他搖搖頭,跟我繼續往前走。
我在一個賣面人的小攤前停下來,看着架子上挂着的唐代仕女和綠林武士。他看我不作聲,就說:“你喜歡什麽,我賣給你。”
我從架子上取下一個小玩偶拿在手裏,說:“我從前好像也捏過這麽一個面人,而且它的衣服是蔥綠蔥綠的顏色,我把它送給了……”我皺起眉頭:“我也想不起來把它送給了誰,只是覺得很好笑。”
我把玩偶還給老板,向前走去。
他仿佛可以感知到我的情緒,問:“怎麽了?”
我深吸了一口冬日夜晚凜冽的空氣,說:“什麽都想不起來,也就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麽,這樣好像每一天都過的很沒有意義。”
他黯然:“你不喜歡現在這樣的日子?”
我說:“就是覺得心裏有一塊地方空空的,好像有什麽緊要的事情想不起來,或者有什麽願望還沒有實現。”
他輕聲道:“我也有願望。”
我看向他。
他說:“我想看看你的樣子。”過了一會兒又說:“可是現在就很好,即使看不到你的樣子,我還可以聽到你的聲音,我已經很滿足了。”
“你真傻,這算什麽願望。”
“就是這樣,阿紫,我喜歡每天都看着你。”
這句話好熟悉,好像我曾經也對別人這麽說過。
我有一瞬間的失神。
有幾個男人從燈火輝煌的酒樓裏走出,搓着手說:“兩位特使失聯,看來情形很是棘手,偏偏還有個蕭峰在逃。”
“你說蕭大王現在何處,不會跟兩位特使的事有關吧?”
“今上為此很是頭疼,總之我們多辦事少說話。”
我向那幾個人望過去,他們也很快察覺到我的目光,打量了我們幾眼,隐入人群中。
這樣的甲胄和姿态,這幾個人是……遼人。
我要跟過去,游坦之咳了一聲,拉住我,說:“你的手好冷,我們去暖和一點的地方吧。”
第二天回聚賢莊,我執意要騎馬,将其餘人遠遠甩開,飛奔在黃土路上,一直到最高處,我拉住缰繩,遠目向下望。山下的官道上馳來幾匹黑馬,奔騰着向南而去,馬上的人就是昨晚在鎮上碰見的那幾人。
我望着他們在山腳下疾馳而去,帶起一陣風煙,天空中有大雁悲鳴,撲騰着翅膀,同樣向南方飛去。
游坦之策馬到我身邊,臉揚向天空,道:“這只雁子恐怕失了群,這種季節還在北方。”
我望向天空不語,有一個瞬間,我眼前出現的是遼闊的草原,他挽過我的手,幫我拉開一張我怎麽也拉不開的弓,搭上羽箭,射向一只獵豹。
“阿紫,我不會離開你的。”
就算我什麽都不記得,也不會忘記這句話。
“阿紫,你怎麽了?”身邊的人探問我。
我道:“沒什麽,我有點累了,我們回去吧。”
白天疲憊的情緒融入晚間的夢中。夢境中我心緒不寧,四圍充斥着濃烈的血腥氣,扼在我脖子上的手如同鬼爪,我向下墜落。
奔至崖邊的那個人一度離我很近,他眼神中流露的情緒,讓我心碎。
差一點,就差一點我就拉上他的手,可最終卻像隔了一方天際那麽遠。在急速的墜落中我醒過來,拉過被子,房間中灑了一地銀月光。
記憶的鏡像七零八碎,我頭痛欲裂。
游坦之把藥碗遞到我面前,我才回過神來,他說:“辦完這件事,我會盡快趕回來,你有什麽需要就告訴王伯。”
我道:“嗯……什麽?”
他道:“我說我會很快回來,可能只要一兩天。”
我道:“哦。”然後端起碗把藥喝掉。
他轉身欲走,又回頭道:“你有沒有什麽想要的東西,我給你帶回來。”
我想了想,道:“妙陳記的燒雞。”
他笑起來:“好,你在家裏等我。”
他走出門,我也随在他身後走出來,看着他上了馬車,看着馬車出了聚賢莊的門,消失在山野裏。
我轉回身。
由于游坦之的關系,莊上的老管家王伯對我一向照顧周到,他走來我身邊道:“阿紫姑娘有什麽需要的嗎?”
我道:“有,給我一匹快馬。”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