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我們趕到無量山的時候已經是夜晚,天邊一輪孤月,照着進山的路,我們在山口處停下來,幾十匹馬焦灼的用蹄子刨着土。
朱丹臣勒住馬,望着黑漆漆的大山深處,道:“山裏這麽大地方,到哪裏去找他們?”
無量山的夜晚荒涼,山峰在眼前連綿起伏,風吹過松林,沙沙作響,眼前的路蜿蜒隐沒在黑暗中。四周很靜,大概沒有趕路人從這裏經過。段譽策馬向前走了幾步,回頭望向護衛們,面上也有些急色。
姊夫上前幾步與他并肩,道:“他們既然約我們來這裏,肯定會有下一步動作,我們只管向前走就是了。”
夜空中有只黑鹫,沖破黑暗飛向我們,在我們頭頂打了一個轉,撲騰着翅膀向高空飛去。段譽望着黑鹫飛往的方向,說:“無量山有處劍湖宮,大概可以藏人。我早年間曾到過那裏,後來聽說他們為了躲避很大的一個仇敵,整個無量劍派都搬走了,那座劍湖宮就廢棄了。”他說着這話,目光望向姊夫。
姊夫道:“劍湖宮在什麽地方?”
段譽道:“那邊山腳下有一條不起眼的小路,我們自那裏上去,半山腰的位置有一座深潭,深潭之上,便是劍湖宮。越往上走地勢險峻,恐怕連馬都不能騎了。”
姊夫道:“我們去那裏看看,現在已是深夜,再晚就來不及了。”
段譽點點頭,說:“他們要我一人上山,去的人還是越少越好,我和大哥、朱丹臣幾人上去,其餘的人就留在這裏,等着和範馬華的大隊人馬接應,把守住無量山的各個出口。”
護衛們一齊道:“是。”
他又把目光看向我,我道:“我自然要去。”陵玉也跟着說:“我也是,還要救阿阮姑娘。”
段譽點點頭,不再多說,和我們踏上那條上山的小路。越往上走夜色越暗,路也越窄,我們一路疾馳,沖過半山腰的榆樹林,就看到眼前一重瀑布飛流直下,瀉入幽蘭的深潭,濺起的水花,折射出夜的幽亮。水從岩石的縫隙中滑下,馬蹄有些打滑,姊夫幫我拉住缰繩,說了句:“小心。”
我點點頭。
再走一小段路,就到了劍湖宮的山門前,我們下馬走上去。山門落了灰,應該是很久沒人居住。山門內石板路的縫隙裏滋出了雜草,一片荒蕪。
陵玉道:“他們是在這裏嗎?”
段譽像感應到什麽,一直向前走,推開大殿厚重的大門。
遼帝手下那兩個讨厭的劍客就站在裏面,看着湧進殿中的人,六泉道:“我們只請了段公子一人。”
段譽看着他,道:“與我同來的人都不是外人,有什麽話請兩位閣下言明。”
六泉看着他身邊的人道:“在下要說的事情關乎大遼和大理兩國的國運,在一個背叛了遼國的人面前,難以說出口。”
姊夫道:“行此卑劣手段要挾別人,把遼國的臉面都丢盡了,也配談忠君愛國麽?”
灰衣劍客從陰影中走出來,淡淡一笑:“劍湖宮的掌門本來是我們兄弟的朋友,我們借居他這裏一陣子,同時請段皇爺來喝杯茶,正是待客之道,況且大理國君平日繁忙,不這樣,怎麽能見到君主一面呢,我們有振興兩國的計謀,要獻給段公子。”
段譽冷冷道:“兩國相交,不使暗計,你們既是遼帝使臣,有什麽話,應該光明正大到朝堂上去說。你們先殺了忠武尉,又綁了伯父來這裏,是正人君子所為嗎?若是伯父有毫發損傷,別說是你們兩個使臣,就是大遼,我們也不會善罷甘休。你們快把伯父請出來向他老人家請罪,尚還來得及。”
“還有阿阮……”陵玉小聲提醒道。
段譽看了他一眼,道:“對,還有阿阮姑娘。”
六泉恭恭敬敬作了一揖:“段公子還是先聽聽我們的提議,不要被一時的憤怒沖昏頭腦。”
灰衣劍客抱起雙臂道:“宋廷昏庸,皇帝孱弱,現在正是攻克它的好時機,大理若與我們大遼聯手南北夾擊,大宋必敗,屆時滄江以南,襄桓以西的土地,都是段公子囊中之物。”
段譽輕笑一聲:“這話遼國皇帝是不是也同西夏和女真說過?等打完了大宋,趁大理兵疲民弱之際,遼國一舉揮師南下,便會将我們也收入囊中。此乃秦滅六國之計,大理雖然國小,卻不貪心,斷不會不自量力,如此妄為。”
六泉道:“段公子此言尚早,何不聽聽你伯父的意見?”
段譽皺眉:“你将伯父怎麽樣了?”
六泉道:“段皇爺就在內室歇息,段公子請随我們來。”
大殿之後就是通往內室的路,路的兩旁是蓄水的池子,池中早已幹涸。走了十幾級往下的臺階,來到了刻着獸紋的石門前,石門兩側是青銅燈盞,蠟燭燃氣的火光微微搖晃。
六泉按動機關,石門緩緩打開。
我望着昏黃的燈火,心頭有一絲異樣的感覺。這種感覺轉瞬即逝,我鎮定了心神,跟随衆人走了進去。
段正明就坐在石門之後的圓臺上。
段譽大步走過去,段正明卻在此時攔道:“譽兒,不可。”
段譽停住腳,看着段正明:“伯父,你怎麽樣?”
段正明尚未答話,六泉和灰衣劍客也走進來,看着坐在大殿中央的段正明:“段皇爺不是有什麽話要對段公子說嗎?”
段正明看着他們,目光十分凝重,然後閉了閉眼:“譽兒,你走吧。”
“你說什麽,伯父?”
“離開這裏。”
段譽突然按住心口:“這是……什麽?”
姊夫一把按住灰衣劍客的右肩:“你做了什麽?”
灰衣劍客鎮定的望着他。
他漸漸皺起了眉頭,右手也捂上心口的位置,灰衣劍客甩開他的手。陵玉已經支在地上,我也靠上牆壁。
六泉環視着我們,嘴角含上一絲笑:“衆位不必多費力氣,這是遼國薩滿大祭司所制月塗香,不論人鬼,中者皆迷。”
段譽大口喘息着:“你要怎樣?”
六泉正要回答,門口出現一個拖長的人影,人影的手上執着一把秋水長刀。
他走到我們面前,微微低頭:“已經中了迷藥?”
六泉道:“是。”
他的眼睛在昏黃的光線中越發深沉:“跟我來。”
出了內室,向上走了一段很長的盤旋山路,然後視線一下子開闊。荒臺之上,夜色之中,站着一個白衣女子。
沈珏氣息如冰,冷冷的走過去。
白衣女子背對着我們,站在荒臺的遠端,她的身前,是升至中天的月。夜風凜冽,吹翻她的衣角,她墨色的長發瀑布一般傾落。阿阮就在她身邊,把雙手按在心口上,像在祈禱。看到我們出現,神情一陣激動,想要過來,雙腳卻不敢動。陵玉就要沖向她,我攔了一下,告訴他不要輕舉妄動。
沈珏走到白衣女子身邊:“主人,他們來了。”
我們默然看向白衣女子。
段正明卻在這時走出來,手探向白衣女子的方向:“夢蝶……是你?”
段譽訝然:“伯父?”
段正明渾然未覺,繼續向前。
白衣女子轉過身,望向他。月光籠罩在她身上,使她的臉色看起來很蒼白。她的眼中蒙着一層薄霧:“你……還記得我?”
段正明道:“你的樣子,我當然記得。”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明天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