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出事
“殿下說是便是吧。”唐窈垂眸掩住了眸中的複雜神色, 虛假地應承着。
聽到這句,祁浔先是笑了一聲,轉瞬勾了起了唐窈的下颔, 笑意淺淡了不少, 一句話說的別有深意, “原來副使大人也會這般袒護一個人。為了她,竟然連醋我這樣的話也應了。看來窈兒同王妃私交甚好, 那夜窈兒設計于我,可是通過她将消息傳遞出去的?”
唐窈心中大驚。祁浔直直盯着唐窈, 自然把她眸中的震驚之色收入眼底,心中忖度着唐窈此時的心思。
唐窈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祁浔會懷疑到趙柔桑頭上。可再轉念一想, 自嫁過來之後,她有意不想因為自己的緣故牽連到趙柔桑,因此從不去探侯她,只偶爾關切問丫鬟一句病況, 或是依着禮數送些滋補的藥品。莫不是自己太過疏離反而惹了祁浔懷疑?
再想想祁浔這人自诩聰慧, 他必然覺得有丫鬟盯着,而自己又從不與外人接觸, 府裏唯一有可能會支應她的便是趙柔桑了,再加上趙柔桑一直病了那麽久, 祁浔懷疑到她頭上倒也合理。
一時間唐窈心中千回百轉, 一方面她暗自慶幸祁浔沒有懷疑到自己是通過山茶花來暗通消息的, 另一方面,卻也擔憂起來,生怕祁浔真的認定是趙柔桑,而把她無辜牽扯進來。
“殿下多慮了。王妃娘娘從前在南淵時母妃不受寵,在如今的太後面前辛苦讨生活, 謹慎度日,戰戰兢兢。她若非是個不受寵的公主,也不會被送來和親不是麽?妾看到她一下子就想到了從前的自己,便對她多了些心疼照顧。”唐窈半真半假地解釋道。
祁浔聽罷恢複了平日裏慵懶的神色,話也不正經起來,握着唐窈的手捂上自己的心口,“我從前也在皇後面前辛苦讨生活,窈兒怎麽也不心疼心疼我?”
唐窈嘴角一抽,覺得祁浔的臉皮無敵地厚,“殿下說笑了。”
“窈兒若心疼我,一會兒多輸我幾局便是了。”
唐窈憤然抽回了手,匆忙起身找由頭道,“我去給殿下添些茶水。”
祁浔也不攔,只是悠悠地威脅道,“那我去找王妃下?”
唐窈坐了回去,扶額無奈道:“那殿下不許再給我畫烏龜!臉上和……都不許!”
“唔。好。”祁浔狡黠地笑了一下,便點了點頭答應了下來。
***
清溪堂。
趙柔桑剛進院落,便聽到小丫鬟們在牆根竊竊私語。
“诶,你聽說了麽?方才那藥罐子去求見殿下,殿下連面都不給見呢!”
“聽說了聽說了!我一個小姐妹就在彼姝堂那邊伺候,剛剛聽她講的。聽說殿下命丫鬟以午寝為名打發了她,轉眼便和側妃娘娘大聲嬉鬧,連戲都懶得做全。”
“哎喲,可不是嘛!咱們可真慘!被分在這清溪堂,連個賞賜油水都沒有。那南淵公主可真摳索。”
“哪裏是摳呀,聽說那藥罐子在南淵就是個不受寵的公主,和那皇帝弟弟不親厚,估計也沒什麽積蓄,到了這兒,一直病着,府裏的管事們都是看人下菜碟的,你看她平日裏吃的用的不就知道了?和彼姝堂裏的簡直是天上地下!你們以為她方才為什麽去找殿下,還不是……”
“你們不幹活在幹什麽呢!”繡連氣不過,出聲怒呵道。
幾個丫鬟回頭見是趙柔桑和繡連回來了,也不慌張,只懶懶地請了個罪。
“繡連姐姐,那麽大聲幹什麽。你若吓着了王妃娘娘,不知她又要卧床幾日了。”幾個丫鬟陰陽怪氣地說完,便哧哧地笑着。
“你……你們!”繡連怒不可遏,走上前去要收拾她們,“你們反天了!”
“繡連,回來。”趙柔桑叫住了她,臉色已十分難看,眼見眼眶中的淚水就要溢出來了,卻還在生生忍着。
她在南淵的那些年,早已學會了如何忍氣吞聲,謹小慎微。
如今她嫁過來,母國勢弱,必不會為她出頭,而自己在這南淵孤身一人,無人幫扶,又不得寵愛,只有個王妃的空架子,便只有忍氣吞聲的份兒。若起了沖突,這裏處處都是北奕人,窈姐姐如今得寵也不想與她親近,起了沖突,誰會幫她這個敵國來的外人?到了最後,只怕還要自吞苦果。
“喲!還當是你們南淵呢!這裏是北奕,看好了!還容不得你們兩個被送來的“祭品”撒野!”一個尖嘴猴腮的丫鬟諷道。
這些丫鬟自然不怕趙柔桑,她至今嫁過來已有好幾個月了,整日裏病歪歪的,連殿下的面都見不着,有什麽好怕的。況且北奕南淵兩國連年交戰,許多人的父兄上了戰場就再也沒回來,她們對南淵人恨之入骨,唐窈如今整得殿下寵愛,誰也不敢冒犯,自然想把氣都撒在這個柔柔弱弱的趙柔桑頭上。
“繡連,咱們進去。”趙柔桑只當聽不到,蹙起秀眉喚道,一滴清淚也掙開束縛滑落下來。
傍晚,劉婆子照例帶着人給趙柔桑送菜,一盤一碟地端上來,果然同往常一樣,都是些素湯寡水的粗糙菜,連葷腥都不見。
“娘娘,怎麽樣?老奴早就跟您說了,您呀,就好好在這清溪堂內乖乖吃飯睡覺也就是了,別今天嫌飯不好,明天又要绫羅綢緞的春衣,還想着去找殿下去告狀?找側妃娘娘替您撐腰?別想了。側妃娘娘如今正得殿下寵愛,哪有閑工夫管您這些小事。如今可好,午間這一遭怕是又成一段笑談了。”那劉婆子喋喋不休地說着,菜也上得差不多了。
她屈身草草行了一禮,“娘娘若無別的事,老奴便告退了。”
“下去吧。勞煩劉媽媽了。”趙柔垂着眸子,燕尾般的烏黑睫羽遮掩住了眸中情緒,讓人看不清神色。然而蔥段般的纖纖白指卻已要将手中的梨花帕子攪爛。
她自嫁過來後,便一直病着,只偶爾聽丫鬟們講着窈姐姐如何的受寵,那些日子她身子有恙,無心關心其他,心底裏也是為窈姐姐松了一口氣的。況且她一直害怕,也不願承寵什麽的,既然病了,倒正合适有由頭。只是漸漸地,每次病剛好些,卻又反複,她心中疑惑萬分,有次聽丫鬟們議論,說是不是側妃娘娘幹的,府裏就兩位主子,這王妃娘娘也是天生的美人坯子,怕分了寵。她一直不肯信這些渾話,和親路上窈姐姐一直照顧自己,絕對不是這樣的人。可漸漸的,她病得久了,聽着丫鬟們每日講着窈姐姐如何受寵,而自己病的這些日子她又從未來探侯過自己一次,心裏便越發不是滋味。
好不容易天氣轉暖,病也漸漸好了,可府裏的人見她病已好,也不必仔細着吃食衣物什麽的,便總拿那些粗糙的東西來糊弄她,她今日午膳時與劉婆子理論,劉婆子便氣沖沖道,有本事就上殿下面前說去,再不濟去向側妃娘娘告狀,在這裏拿她撒氣算什麽本事。
她在南淵時再如何不受寵,好歹是金枝玉葉的公主,衣食上卻從未被薄待過。她便不願再過這樣的日子,想着去找殿下至少看在兩國合約的份上給她些照顧,即便要承寵……自己心裏雖然有些怕他,但她已經嫁過來了,終要有一日的,否則她要如何在這桓王府裏安身立命。再不濟,她想着可以去找窈姐姐,同她說說,她應該會看在一同嫁過來的份兒上幫她一二吧。
今日也是趕巧了,一問丫鬟才知殿下就在彼姝堂內,她便想着以請安為由正好可以有意無意地提一提自己在府裏的境況。可哪想到,竟成了一場笑話。
她再也不要過這樣受人欺辱的日子了。從前在南淵是,如今在北奕也是。南淵把她當作祭品一樣地送過來,而窈姐姐也棄她于不顧。
她還有什麽好顧忌的呢?
“公主……”繡連蹲下身來,看着已被趙柔桑掐出血的掌心,心疼地出聲喚道。
趙柔桑回過神來,指尖松開,殷紅的血珠沁了出來,暈染在了梨花帕子上。她握上了繡連的手,淚水簌簌而落。
“繡連。”
“我只有你了。”
***
夜裏,彼姝堂內,燭光盈盈,映照着唐窈背上那片白如皓雪,滑若凝脂的肌-膚,其上一對勻稱玲珑的蝴蝶骨,因美人的愠怒而微微顫抖着,若清輝之下流蝶振翅,不勝妍麗。
祁浔擡腕收了筆,滿意地看着自己的畫作。
“唔,畫好了。可惜窈兒看不到。”
“殿下自食其言,也不怕遭報應!”唐窈咬牙切齒地低吼道,像只呲牙咧嘴,弓着身子,時準備撲身而上的小野貓。
“我只答應過窈兒不畫小烏龜。”
祁浔哼笑一聲,拿過一旁早已備好的宣紙在其上一按,将畫印了下來。
“喏,窈兒自己看。”
唐窈撇過頭來,只見宣紙上是一副墨水勾勒出的小狼,一雙眼睛含嗔帶怒的,亮着毛茸茸的小爪子,明明呲牙咧嘴的模樣,偏生可愛的很,雖有些模糊不清,卻偏偏畫工出超,傳神得很。
唐窈氣急,要奪過來撕掉,卻偏偏祁浔反應敏捷,一把收了回來。
“窈兒今日若把這畫撕了,我便再畫一幅。”說話間便又将畫遞到了唐窈手邊,挑眉戲谑道。
唐窈氣哼哼地收回了手,只攬過被子側身躺下,不再理會祁浔。
“下次畫個小狗。”
祁浔故意撐起身子來,将手背上被唐窈咬出的牙痕在她面前晃了晃,取笑道。
唐窈只得将被又提了提,整個人連着頭都縮進了被子裏,将一張羞得通紅的臉遮得嚴嚴實實。
“哈,看來下次畫個小烏龜才對!”
“祁浔!”唐窈從被中掙出來,無可奈何地怒吼道。
随後便是祁浔抑制不住的朗朗笑聲,以及唐窈時不時一句氣沖沖又無可奈何的嗔罵。堂外,叽叽喳喳的喜鵲也附和着,給靜谧的春夜添了一絲歡意。
***
五六日後,祁浔身上的傷已徹底好了,人便忙碌了起來,整日府外書房地來回奔波着,處理着這些日子攢下來的事務。
唐窈總算熬出了頭,享受着難得的清閑自在時光,趁着午後日頭好,捧了本志異在春陽煦暖的窗邊躺椅上閑讀着。
“娘娘,王妃娘娘身邊的繡連求見。說是做了家鄉糕點特意給娘娘送來品嘗。”丫鬟映碧進來回禀道。
繡連?唐窈記得她,她是趙柔桑身邊的陪嫁丫鬟,從小伺候的。這些日子,她有意避開趙柔桑,也甚少交集,連過問都很少,生怕再惹得祁浔再懷疑上趙柔桑。
“王妃也一同來了麽?”
“這倒沒有,王妃娘娘今日去清源寺上香了,說是病愈還願。”
“那怎麽這時候來了?”
“說是王妃娘娘走時特意囑咐的,她思念家鄉點心,便要繡連做些,說記得做好要給娘娘送來,自己上完香回來再吃。”
唐窈蹙眉想了想,不知怎麽的,總覺得此事有些古怪,但她不想與繡連見面,祁浔日日盯着自己,省的又牽連了她。
“就說我喜靜,只讓她把點心留下便可。”
映碧領命退下,一會兒便提着點心盒子進來了,并幫唐窈擺在一旁的小幾上。
“娘娘,很好看呢。繡連姑娘的手真巧。”
唐窈側頭盯着那份糕點,眉深深蹙了起來。
糕點被做成了桃子形,雪白誘-人,只桃尖處用汁液染成了粉紅色,底下還鋪了兩片寬大的綠葉子,十分賞心悅目,稍稍靠近,竟然能聞到一絲絲甜美的春桃香。
可這并不是什麽家鄉糕點。印象裏,南淵的特色糕點從來沒有桃子狀的。
唐窈凝神細細打量起來,這一湊近才發現底下的葉子是桑葉。
桑葉,桃子。
桑葉,桃子。
唐窈琢磨着這兩個物事,仔細思索着其中的關聯。
桑……桃……
桑逃!
唐窈心中猛然一沉,手中的書卷也“啪嗒”一聲落了下來,狼狽地摔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