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開局
夜深時分, 大約是因為懷有心事,唐窈熄燈後卻一直入眠不得。她卷着被子輕輕翻了個身,正在此時, 祁浔卻突然出聲應了唐窈的話。
“唐窈。我會握緊它, 我會死死的握緊它, 我會逼着自己記住那一刻的疼。不單單是荊棘刺手的疼,還有只能将希冀寄托在他人身上的, 那種無望軟弱的苦痛與難堪。我會告訴自己,祁浔你記住, 就是因為你的軟弱,你的依賴, 所以你才會祈求于人,所以你竟然可憐到需要感謝那個把荊條遞給你的人。但是唐窈,下一次,即便我再害怕, 我也會逼着自己學會游水。我會自己游上來。把荊條甩在那人的臉上。那些人視若無睹又怎麽樣呢?我已經不需要他們了。若還有要踩我一腳的人, 我會把他拽下來,死死按進水裏。聽明白了嗎, 唐窈。自己游上來。”
這大約是祁浔與她說過的最長最正經的話了。
帶着些柔軟而共情的剖白,也帶着些鞭辟入裏的淩厲。
話語很輕, 但振聾發聩。以至于唐窈那一刻不再先去思索祁浔這番話的背後, 是否懷有目的, 而只是單純地品咂着這句燙耳灼喉的話。
那一刻,她覺得自己長久埋于心底的那塊遮羞布,被祁浔一針見血的話戳了一個窟窿,底下蓋着的,是她不敢示于人前, 也不敢示于自己的一段脆弱。
很疼很疼。
“祁浔,我已經很努力地游了。很努力很努力了。”唐窈閉上了眼,試圖壓制住眼眶中拼命要湧出的熱意,話語間帶了些從未有過的脆弱。
她無時無刻不想渡過那片苦海。卻總有水草纏住雙腳,掙脫不得。
祁浔自己也不明白為何突然要與她說這些話,明明自己也是歷過一次的人,他明白,無論今夜他說什麽,唐窈都不會改變心意。
就像當初的自己,無數的人曾勸過他,可他還是一意孤行地選擇相信。
大概人生每一次徹悟,都需要一場見骨的潰爛。
唐窈也是一樣。幾乎在那一刻,祁浔就敏銳地感知到唐窈日後身上的血腥氣。他九死一生才悟出的明白,才有了松開荊棘的勇氣。而唐窈,只怕不撞得頭破血流,不紮得鮮血淋漓,她都舍不得松開那枝荊條。
包裹着善意的惡毒就像米中沙礫,魚中利刺,讓人疼得猝不及防,卻又拒絕不得。
可正是因為經歷過,所以祁浔在唐窈身上尋到了一種難得的共情,就像是找到了可以彼此舔舐傷口的同類。所以他本能地想伸出那麽一只手。
魏衡在唐窈最脆弱最無助的時候,伸出了那枝看似有力溫暖實則陰毒刺手的荊條,唐窈抓住的那一刻,利刺也會埋入血肉,那時的唐窈有多絕望,抓住荊棘的手就會握得多緊,利刺埋得就有多深。以至于走到如今非剜肉去骨不能除盡。
“可你舍不得松開手。”
魏衡之于唐窈,是那枝荊條。皇後之于祁浔,又何嘗不是呢?
“唐窈,就算是墜入了漆黑一團的海底,也要記得做自己的光。”
祁浔知道,唐窈之所以不敢放開手,是因為怕再次墜入漆黑一團的海底。魏衡對她而言,就像那一點點微弱的燭光,看着是黑暗中唯一的溫暖與希望,可實際上,一不留神,就會變成燎在心口上的火星子。
祁浔說過這句,便轉過頭來,不再說話。唐窈不僅是他的對手,還是他旗鼓相當,心軟不得的對手。這一句,是祁浔所允許自己僅能給予的善意。
唐窈什麽話都沒有說。只是在心底拼命地修補着被話語劃開的那個缺口。她不願意面對遮羞布底下的醜陋。她自欺欺人地告訴自己,祁浔只是在誅她的心。
那個除夕夜很長很長,寒夜清冷,他們誰都沒有睡着。第二日,他們心照不宣地不再提及昨夜的話語,因為那夜,是他們僅允許自己展露的脆弱。
大年初一的時候,到底是新春佳節,宴會什麽的,祁浔的位置都空着,皇帝便也做了做樣子,派了名禦醫來給祁浔看傷。皇帝派下的禦醫總不能在側妃房內見,于是祁浔只能又命人把他挪到正堂,應付聖旨,待禦醫走後才又搬了回來。這一番折騰,又是一番痛楚不提。
***
待開了春,祁浔的傷已好得差不多了,卻仍每日窩在這彼姝堂裏折騰唐窈。乃如前幾天夜裏傷口結痂癢得睡不着覺,他便非要把唐窈叫起來,要她幫忙輕撓,唐窈若不小心撓開傷口或是哪夜氣不過用了些力道,便會被祁浔拽上前來咬上幾口出氣。眼下,正值晌午,他正趴在這床上,命人擺了棋盤,非要讓唐窈坐在對面與他對弈。
唐窈有心想讓他失去興致,便每局都故意輸給祁浔,祁浔則命人上了筆墨,唐窈每輸一局,便要在她臉上畫烏龜。并誘-惑道若她贏了自己,便允她擦掉。若一直贏不了,便不準擦。
唐窈後來是有心要贏下棋局的,怎奈只能堪堪與祁浔打個平手,她被祁浔激怒在前,好幾局棋子落得過于急躁,以致幾局下來敗多勝少,臉上被祁浔塗滿了墨汁。
“孫子雲,利而誘之,亂而取之,實而備之,強而避之,怒而撓之。對付窈兒,便要這‘怒而撓之’最有效。”祁浔看着唐窈那長烏漆麻黑的小臉,得意地笑道。
正在此時,一名丫鬟進來禀告。
“殿下,娘娘。王妃娘娘說要來給殿下請安。”
自開春以來,大概是因為天氣回暖的緣故,原本病情一直反複的趙柔桑漸漸好了起來。
丫鬟剛回禀完,一擡頭便見滿臉墨汁黑着臉的唐窈,忍俊不禁地低笑了一聲。
“放肆。”唐窈一時面上挂不住,蹙眉低低斥了一聲。一時臉上黑紅交錯。
丫鬟卻也不慌亂,只是抿嘴低頭請了罪。她長久侍候在彼姝堂內,知道這側妃娘娘人雖冷冷的,卻從來不為難下人。
“我都聽窈兒的,窈兒說見便見,窈兒說不見便不見。”祁浔一面笑眯眯地說着,一面扼袖執起一支宣城兔毫,蘸了蘸一旁特意命人尋來的上好松煙墨,便要朝唐窈小臉上塗着。
方才這局又是唐窈輸了。原本勉勉強強打了個平手,一時失神被祁浔扼喉一招,情急之下走了險路,結果滿盤皆輸。
唐窈本能地朝後要躲,卻被祁浔锢住了肩頭,“好窈兒,願賭服輸,你再躲,我便給你畫兩只。”
唐窈認命地閉上了眼睛,沒好氣道,“不見!”她如今這個樣子怎麽見人,祁浔這貨自然不會答應讓她避避或擦洗一番。
況且趙柔桑性子柔弱,唐窈怕她應付不來祁浔,再出什麽岔子。
“沒聽到麽?側妃說不見。”祁浔一面同丫鬟說着,一面專心致志地在唐窈臉上畫着小烏龜,“嗯……就說我在午寝。”
丫鬟領命退下。臉上被筆尖撓得有些癢,唐窈剛動了動,額上便被祁浔用筆杆敲了一記,“別亂動,都畫歪了。”
唐窈黑臉瞪着祁浔,那小眼神像是能甩出刀子來。
“嘶,你再瞪!”見唐窈氣鼓鼓的小眼神,祁浔擡筆作勢又要敲上一記,唐窈本能地躲了一下,趕忙收斂了憤怒的小目光。
祁浔這才心滿意足地繼續畫着。待畫完後,祁浔左右端詳欣賞着,便抑制不住地朗聲大笑起來。
這倒還是唐窈第一次見祁浔笑成這般。
門外丫鬟剛剛按着祁浔的吩咐同趙柔桑回禀完,堂內便出傳來祁浔爽朗的笑聲,丫鬟一時也有些尴尬。
趙柔桑自然也聽到了,臉色很難看。她剛剛病愈,小臉消瘦着,即便這般,卻也依舊是個我見猶憐的美人坯子。趙柔桑的長相是典型的江南美人,柳眉秋眸,眉眼間帶着江南煙雨的朦胧柔麗。
她垂眸掩住了眸中的傷色,“繡連,咱們回去吧。”
繡連跟着趙柔桑一邊往回走,一邊勸道:“公主,您別傷心,或許是……”
“繡連,別說了。”趙柔桑話語中已帶了哽咽,悄悄用梨花帕子拭了拭眼角,“他們都不喜歡我,殿下是,窈姐姐也是。”
繡連嘆了口氣,便不敢再多說什麽。
彼姝堂內,祁浔特意開恩允了唐窈洗把臉,理由是小臉都畫滿了,下一局再輸他便沒地方畫了。
唐窈在一旁磨磨蹭蹭地臉洗了好久,明顯是不想與他繼續下棋。
祁浔看出了唐窈的故意磨蹭,便支首笑道,“窈兒快些,大不了我答應你,不在你臉上畫小烏龜了。”
唐窈這才不情不願地坐了回來,孰料祁浔勾勾手指,示意她附耳過來,“不如咱們換個玩法,若你輸了,一會兒便退了衣裳,由我在窈兒身上畫,如何?”
說話間,大掌游-走起來,“是畫這裏?還是這裏?”
“祁浔!”唐窈惱羞成怒,臉漲得像熟透的蝦子,一把揮打開了他的手。
“唔,大不了我答應你畫好看些便是。”祁浔睜着大眼,欠揍地補道。
唐窈不欲再理這個混不吝的,欲起身走開,卻被祁浔輕巧拽住袖子,拉了回來。唐窈怒嗔着瞪了他兩眼,便被祁浔捏住了臉頰,“窈兒再瞪我,我-日後便不來這彼姝堂了,如今王妃病也好了,我去她那裏。柔桑性子肯定比窈兒溫柔。”
唐窈心中自然巴不得他別來。但轉瞬便想起和親路上趙柔桑眼淚汪汪的模樣。只是遇上了場劫親,當時便吓得哭了好久,又一下子病倒了。祁浔這般折騰,自己尚可免強應付,她一個柔弱的小姑娘哪裏應付得來。再說趙柔桑性子單純,祁浔又詭計多端的,不知要出什麽事。
這般想着,唐窈倒思索着,也不知她今日來是為了什麽事。但想來她病好了,按理也該來向祁浔請次安的,便也沒有多想。
祁浔伸指撚開唐窈不知不覺促起的眉頭,挑眉笑道:“窈兒吃醋了?”
作者有話要說: 小可愛們,無論何時,都要記得做自己的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