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
如果有人曾與他說,人能夠死而複生,他是不會相信的。他是大海的子民,看過狂風巨浪輕易吞沒一艘結實的漁船,也看過出海的人再沒有回來的場景。人在這片無盡的大海面前,完美應證了“滄海一栗”這個詞,不可抗拒,亦不能抗拒。
他清晰記得那晚還下着的暴雨,海豚痛苦的鳴叫聲,和海水倒灌進肺部的疼痛感。
少年低下頭,抓了一把漲潮後濡濕的沙子,大概是手指挖得太深,驚擾到藏在砂礫之下安眠的小螃蟹,對方毫不猶豫地給了他一鉗子。指尖鑽心的痛立刻讓他縮了手,他目睹着螃蟹得逞後飛快的逃離,然後又盯着自己受傷的手指,微微地發怔。
痛感在提醒着他,他仍然活着。對于這個認知,他也有些迷茫。死而複生,是真的嗎?
“哥哥,哥哥,你看我的花環!”年幼的妹妹從屋內一路歡快地飛奔出來,“椿姐姐給我編的!漂亮嗎?”說罷,嬌俏地歪着腦袋等待贊揚。
“漂亮啊,我們囡囡最漂亮了!”少年把妹妹抱起,托着她小小的身體轉了個圈。
妹妹抓緊了頭上的花環,生怕它被海風卷走,笑着問少年:“哥哥明天出海嗎?”
少年說:“嗯,明天要跟阿爸的船,等哥哥給你撈藍色的魚回來。”
“好!還有綠的!黃的!紅的!”妹妹張開雙臂比劃着。
“你這麽貪心啊。”少年刮了刮妹妹的鼻子,笑着說。
妹妹也咯咯咯地笑着,說:“我還想要紅色的海豚。”
少年一聽,笑容僵了一瞬,嘴角的弧度漸漸降了下來。“他們啊……一年只會來一次,今年大概不會再來了。”
“哦。”妹妹乖乖地應了一聲,盯着哥哥的臉看了一陣,忽然抱住他的脖子在他臉上狠狠地親了一口。少年詫異地轉過臉看着他的小妹,妹妹就只是咯咯咯地笑了起來。他覺得心裏一暖,也跟着她笑出聲來,抱着她在沙灘上奔跑起來,把妹妹惹得更高興了。
待他們回到家,推開門便看見椿和他們母親并排坐着,正在學習如何編制鬥笠和蓑衣。她們聽到有人進門,都停下手中的活擡起頭往門處看。妹妹在少年的懷中朝椿喊了一句:“椿姐,給你看哥哥和我撿的貝殼!”
她扭着身子要下地,逼得少年只好放她下來。妹妹用衣服兜着一堆貝殼,小跑到椿身邊,貝殼被她颠簸得叮當作響。
“我幫你把貝殼串起來,好嗎?”椿問。
“好啊好啊!”妹妹叫道。
少年走過來,拍了拍妹妹的頭,對椿說:“我來鑽孔吧。”
“你想問什麽?”等到只剩下他們兩人時,椿低聲問道。“自從你醒過來,我們好像都沒有這樣好好地說過話。你還記得些什麽?”她轉過頭看他。
少年幾乎不知從何開口。他記得的東西太多,他不清楚的東西也太多。“那些紅色的海豚,是你們嗎?”
“當我們成年的時候,我們就會化作大魚的樣子,長輩們說是為了讓我們看看我們管理的人間是什麽樣子的。”
“成年?”少年愣了一下,“只是一次嗎?”
椿點了點頭:“除了成年禮,海天之門是不會輕易打開的。”
原來每年來的海豚,并不是同一群,而他那晚遇見的那只嬌小的海豚,也并不是一開始他所認為的上一年的“湫”。“湫……湫他參加過成年禮了嗎?”少年問。
“他比我大些,比我早一年參加成年禮。”椿說,“他說過,人間可好玩了。”
少年問:“那他有沒有和你說起過,他為什麽覺得人間好玩?”
椿說:“沒有。因為人間對我來說,有些傷心的記憶,我後來也沒有跟他再讨論過了。”
少年又問:“傷心的記憶?”
椿轉過臉凝視着他,并沒有回答他的問題。這個答案,她已經打算對鲲緘默一生。
少年并不勉強,笑了笑說:“在還是鲲的時候,就覺得你和湫是我最親近的人。不得不說,動物比人厲害多了,雖然它們不會說話,但直覺從來都不會錯。我那時候就覺得,我肯定見過湫。他身上有股獨特的味道。”少年見椿有些驚訝地瞪大了眼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這麽說來,簡直像隔壁的旺財,哈哈。”
椿搖了搖頭,說:“說不定你們還真的見過,海天之門的位置是不變的。”
“說不定……我見過湫的那條海豚。”少年語氣平淡,但手中的貝殼卻出賣了他,承受不住他的力氣“噼啪”一聲地從中間裂開。他愣了一下,帶着傷疤的指腹滑過那些明顯的裂痕。
“這個貝殼不能串了。”椿可惜地叫了一聲“哎呀”。
少年剛想将貝殼丢開,就聽到外頭妹妹清脆的嗓音:“下雨啦——下雨啦——”
椿和少年聽到,都立刻起身走到門前,一同望着外頭越下越大的雷雨出神。
——我會化作人間的風雨,陪着你的。
“你當時看到了嗎,湫他最後去了哪裏?”椿忽然開口問道。
那時候他正要穿過海天之門,他看到少年牽着少女的手往下墜,他曾奮力張開雙翼,想要沖回去救下他們,然而漩渦的吸力太過強大,像是無數看不見的絲線編成了一張網,拽着他一直往上去。他看到湫紅色的衣服和火焰融為一體,唯有湫銀白的短發在一團紅色中明顯得刺眼,但都抵擋不住火焰的吞噬。他叫喊着,掙紮着,乞求着,哪怕那股非自然的力量能有一絲的憐憫,放他回去他的身邊。
“別哭,我會化作人間的風雨,陪着你的……”湫溫柔的嗓音在他心底響起,但他知道,那是湫對椿說的話,不屬于他。
他一聲哀恸的長鳴,目睹了湫碎成了無數的火星,往海天去的往海天去了,往潮水裏去的往潮水裏去了,什麽都沒有剩下……
檐下的少年指着那些被風卷得迷離的雨霧,聲音微微顫抖:“他在……用他的方式愛着……”他有些說不下去,深吸了一口氣,“愛着你呢……”他一面說,一面将那枚已經開裂報廢的紅色貝殼攢緊在手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