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在等什麽?
他感覺背後有低沉的聲音問道。
“沒等什麽。”
他将鬥笠壓低,遮擋住自己的面龐。三手撐着船,在雲海彼岸到雲海此岸,停靠在貔貅的岸頭。
——到了。
三手用船篙敲了敲船舷,朝他脫帽行禮,并将一直勾在手上的燈籠遞到他的面前。
他沒有接,倒是高高地仰起頭,目光從貔貅身上滑過,徘徊在那段木制的渡口。不遠處的林子婆娑作響,隐隐約約好像有笛聲傳來。其實是他的幻覺,湫自己知道。
他勾起嘴角,笑着說:“算了,不去了,回去吧。”
三手又向他行禮,聽從吩咐地将船撐離渡口。
明天大概又有成年禮了,果然春秋年月才是最可怕的規則。湫坐到三手身邊,問:“你在這裏撐了多少年的船了?”
——您說的一年,便是我的一日。
“可我接管如升樓,算算大概也有八十多年,對我而言,反倒漫長得像已經過了八百多年一樣。”湫說道,“可是自那次海天崩塌之後,也就八十多年,那邊已經什麽痕跡都沒有了。”
三手這回沒有接話,湫便自嘲地笑笑。其實哪會沒有痕跡,海水退得極慢,原本的山谷成了江河,原本的圍屋成了水底的雕像,堵住天裂的那棵巨大的海棠樹,每到花落之時,花瓣就像冬天的鵝毛大雪,将屋頂和地面蓋個嚴實,其景之壯實在難用語言形容。這些都是為他通訊的靈貓從嫘祖和鹿神處捎來的消息,偶爾也會有赤松子的只言片語,但那就都關于他奶奶的安康了。
即便那邊實際變了模樣,但都不會波及如升樓一絲一毫,也不會影響如升樓 一絲一毫。
“三手,你為什麽要在這裏一年又一年地撐船?”
——因為您需要我。
“不是這個原因吧。”湫将鬥笠摘下,挂在背後,“之前我還不敢說,現在我倒是能光明正大抱怨一下了。要是你不在這兒撐船,椿大概就不用去人間了。”但也不會見到鲲。他把後半句話藏起來。
——但您也不會遇見那條大魚了。
三手卻一語道破,驚得湫扭頭看他。
“但我還是要參加成年禮呀……不對……”湫對自己突入而至的話顯得有些茫然。靈婆教導他的時候,曾告訴過他,凡事既要看淡也要看清,只有足夠清醒和無所謂,才容易熬完你身上的債。可他每每想到鲲,明明當初見他的時候總是大魚的樣子,他的眼神卻總讓他有些熟悉的感覺。
好像他見過他的人的樣子似的。倒不如說,好像那個海邊的少年。尤其是鲲小時候額間深紅的疤痕,和他琥珀色的雙眸。
到了後來,他漸漸将對這兩個人的感情混淆在一起,那種無法彼此割裂的狀态讓他十分迷惘。更要命的,是想起鲲,總不自已地會想起椿。
“不知道我當初換下了椿多少年的命……”湫說,“鲲會和椿性命相連,共享同樣的壽命和災劫。”
——活得久些好,還是想早些見到他們好?
“不知道呢。要是活得不夠久,就覺得自己的交換真不值錢。但是活得太久,又……好羨慕他們能一起生死與共啊……啊——”湫沖到船邊,發洩地高聲喊着。“你們在人間——過得好嗎——我這邊一點都不好——”
雲海上的風将湫銀色的長發吹起,悄悄地勾起幾縷撩撥到雲霧之間。三手背後的眼珠子溫柔地注視這個孤獨的少年,順手用船篙将那幾縷銀發勾回上來。
——您的頭發會被沾濕的。
三手提醒道。
大約是喊過之後心情好了許多,湫不在乎地笑了笑:“沒關系,反正又該剪了。”
——如升樓到了。
湫攀着船沿也不等靈貓來接,自己便跳了下來。靈貓們便紛紛圍到他的身後,托起他已經垂地的長發,轎子的簾子已經掀開,他躬身坐了進去。擡轎貓按照他的吩咐起身便走,三手在船上又再朝他脫帽致敬。
——天道輪回,恩即成緣,債必有償 。請您耐心等待吧。
三手低沉的聲音又在他心裏響起,湫倚在貓咪化成的靠背上,本來還輕松愉悅的心髒忽然抽搐了一下,不好的感覺立馬像春藤一般從他胸腔中沿着經脈蔓延。
難道真如三手剛說的,故人要來了嗎?他捂着胸口喘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