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雪幕
容辛沒有醒, 他安安靜靜的躺在床上,睫毛很長,膚色很白,如果沒有一旁機器上起伏的線條, 幾乎無法分辨他究竟是不是還活着。
從那天晚上裴焰把他送進醫院已經過去兩天了, 容辛始終保持着這樣的狀态, 裴焰覺得他就像是被凍在了時間裏, 如同被施了魔咒的睡美人,等待着被王子吻醒。
于是裴焰站起身吻了他。
容辛的嘴唇很軟,微微有點涼。他的體溫在沒生病之前就比正常人要低一些,冬天有的時候兩個人躺在一張床上, 容辛會冷得手腳冰涼縮在被子裏, 裴焰則熱的恨不得穿個背心褲衩還直冒汗。
容辛臉皮薄,冷也不說,裴焰就笑着把他捉進懷裏抱着,容辛一開始還故作嫌棄的推他, 不過每次不出十分鐘就會舒舒服服的抱着裴焰睡過去,像個貓似的把腦袋枕在他胸口上下意識的蹭, 把裴焰當成自己的專屬火爐,舒服的直哼哼。
裴焰輕輕松開他的唇, 等了幾秒。
奇跡沒有發生,生活畢竟不是童話故事。
裴焰垂下眸子, 深吸一口氣,擡起頭來像是沒事人一樣給他擦臉。醫生說容辛的身體太虛弱了,昏迷幾天也是正常的。
溫熱的毛巾輕輕擦過容辛的額角,拂過他的臉頰,在擦到眼眶的時候, 裴焰忽然感覺容辛的睫毛好像顫動了一下。
那一下就像是顫在裴焰的心口上,裴焰的呼吸都停止了,緊接着,容辛緩緩的睜開了眼睛。
“裴焰……”容辛醒來後的第一個詞就是叫裴焰的名字,他的聲音很微弱,嗓子也是啞的,烏黑的眸子在裴焰身上聚焦,停頓了兩秒虛弱的笑了,“我是活着,還是已經死了。”
裴焰攥着毛巾,手指頭都在發抖:“你猜。”
容辛緩緩的擡起右手,對裴焰說:“你過來……”
他的手使不上力什麽力氣,手指微微顫動着,指尖在陽光的照射下又一種晶瑩剔透的淡粉色。
裴焰立刻靠近了過去,容辛輕輕捏了捏他的耳朵,摸完耳朵之後又戳了一下裴焰的臉頰:“看來我還活着。”
裴焰淚眼朦胧地笑,就像經歷了一場劫後餘生,把他的手攥在自己手心裏:“人家都是戳自己的臉,你怎麽戳我的。”
“都說人死了之後,天使會化作你最愛的人的模樣來接你上天堂,但是我去不了天堂的,”容辛說,“我只能去地獄,所以看到你……就知道自己還活着……”他目不轉睛的看着裴焰,半晌,露出了一個淺淡而釋然的笑意:“我很慶幸我還活着。”
一個多月前他把癌症報告連同對生的渴望一起團成一團扔進垃圾桶,把全世界抛在身後一心複仇。如今兜兜轉轉,一切塵埃落定,在生死邊緣走過一遭,才知道自己真正的牽挂是什麽。他還沒活夠,因為這世上有他最愛的人。
“你去哪我都跟着你。”裴焰終于得償所願,俯身吻住了容辛的唇,得到了他虛弱卻愛憐的回應。
蘇醒後的容辛心情很好,躺在病床上聽裴焰說這幾天發生的事情。得知趙元琪入獄,容辛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神情。
“天道輪回,到了他自食惡果的時候了。”他頓了一下,“只可惜我姐姐那樁案子的證據沒有了。”
裴焰知道他想讓趙元琪為害死容秋付出代價,不光光是入獄,而是針對這件事得到應有的報應。
“沒事,來日方長,我們還可以接着查。”裴焰起身幫他整理了一下鬓角的碎發,忽然皺了皺眉頭,擔憂的看向容辛,“疼是不是?”
說話間,容辛的額角已經溢出了冷汗,俊美的面容蒼白如紙,咬着牙,聽到裴焰的話,猶豫了一下微微點頭:“嗯,有點。”
容辛說有點疼那就是真的很疼了,他想要捂胃,但是身上的管子太多,根本無從下手。
裴焰趕緊按了鈴铛,小護士來給容辛打上了止痛藥。
“刀口恢複期可能會疼的離開,尤其是在你剛醒來這一陣,睡一覺就好了。” 裴焰柔聲摸着容辛的頭發哄他。
“唔,醒來,你再詳細的跟我說……”容辛在藥物的作用下昏昏欲睡,不一會兒就睜不開眼睛了。
裴焰坐在他床邊看了很久,直到容辛的呼吸變得綿長,他摸出手機,打開了新聞頁面——趙元琪案持續發酵,衆多罪行加起來無期是跑不了的,現在就是會不會死刑的問題了。
趙城在事情剛出來那會兒怒斥媒體,說他們信口胡編,還要發律師函。估計是那時候他還以為可以像以前一樣息事寧人,來點暗箱操作把趙元琪撈出來。但是随着事件受到越來越多的關注,證據也越來越确鑿,趙城的底氣就像是撒了氣的氣球一點點散了。而且在調查趙元琪的過程中,也牽扯出來了他之前利用權利和金錢為自己和兒子打掩護的事情,一時間,鴻城集團上下人心惶惶,甚至有了一種大廈将傾的感覺。
裴焰關上手機,仰頭閉上眼睛,醫院的窗外依稀有雪水化作水滴從樹梢滴落的聲音,思緒在雪聲中旋轉飛舞,和着大雪的紛飛,回到兩天前。
“病人男,十九歲,嚴重胃出血,需要立刻急救!借過借過!把路讓開!”
護士們推着車子一路狂奔,上面俊美的少年渾身是血,整個人意識全無,臉上呈現出了一種死人般的灰白。
“病人有什麽病史嗎!家屬!誰是家屬!?”
“我是!”裴焰跟在旁邊奔跑,“他……他有胃癌,一個多月前剛剛确診!”
急診室的燈光亮起,血室的血袋也來了,大廳裏的人紛紛讓路,車轱辘在地上摩擦出尖銳的轉彎聲,這家醫院是裴焰豁出命在山路上開出了□□十邁的速度趕到的最近的一家三甲醫院,然而來的時候容辛的心率已經出現了異常。
“癌症?胃部近期動過手術?”
“沒有……他沒治……”裴焰說。
“血壓降到七十了!”
“來不及了!病人家屬在這裏簽字!他這種情況必須立刻做手術,具體胃癌發展到哪一階段我們一會兒會在手術室裏看到的,如果可以手術我們會立刻進行切除!”
手術室的紅燈亮起,裴焰在外面來回來去的走,幾乎要把地板都磨出凹陷來,這幾個小時裏,他的腦海中想遍了所有的可能,他做好準備了,如果容辛的病已經到了中期,他就陪着他一起化療,直到治好了為止,如果是晚期,他也絕不會放手……
不知過了多久,手術室的大門終于開了。裴焰雙眼血紅,撲了過去:“醫生!容辛怎麽樣!”
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病人目前還處于胃癌初期,我們剛才已經把他的病竈清除了,大概率不會複發。”
初期。
裴焰身體裏某根緊繃着的弦在這一刻終于斷了,他踉跄的向後跌坐到椅子裏,捂着臉又哭又笑。老天就是這麽愛開玩笑,假裝把你珍愛的東西奪走,再在你痛不欲生的時候還給你,讓你加倍的愛他。
手術還沒有結束,醫生通知完他之後又回去繼續做收尾工作,裴焰坐在醫院走廊的椅子上,被狂喜席卷的大腦終于重新恢複了理智。
他還有事情要做。
疾病放過了容辛,但是趙元琪沒有。等到趙元琪獲救,必定會立刻向警察舉報容辛。裴焰無法想象自己再一次失去容辛的樣子。趙元琪已經毀掉了容秋的人生,他不能讓他再毀掉容辛的。他要給病愈後的容辛一個全新的人生,無論付出什麽代價。
說來也奇怪,人的一生總會有那麽一個時間點,心底裏一輩子堅守的東西,會在這一刻為了某種更重要的東西而讓步,裴焰抓起外套離開醫院走進了雪幕中。
他開車在山裏轉了三個小時,才在一棵大樹後找到了瑟瑟發抖的趙元琪,趙元琪一見到他就歇斯底裏的撲了上來,要和他拼命:“你和容辛是一會兒的!你們都要害我!老子弄死你!”
趙元琪這種平日裏縱欲過度的體格裴焰根本不放在眼裏,一拳就讓他老實了,趙元琪的後腦勺被沖擊力推出去撞在了石頭上,捂着腦袋暈乎了兩秒,清醒過來之後跌坐在雪地裏破口大罵,瘋狂詛咒容辛和裴焰的祖宗十八代,讓裴焰等着看他出去之後怎麽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你們這些賤民!!”趙元琪瘋狂的咆哮在山谷中回蕩,“老子回去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把容辛抓回來操///死在床上!跟他那短命姐姐一樣!我他媽碾死你們就像碾死兩只螞蟻……”
裴焰深邃的眼眸在這一瞬間徹底暗了下去,趙元琪的狂言妄語磨滅了他最後一絲猶豫,他上前一把揪住趙元琪的頭發,迫使他仰起頭來。
口袋中裝着的一小盒藥,一共一百粒,是他從醫院幫徐曉燕帶回家的失憶藥樣藥,每一粒都能讓患者忘掉近期的所有事情。
“你幹什麽!這是什麽!”趙元琪驚恐地吼叫。
裴焰沒搭理他,為了保險倒了兩顆,塞進了趙元琪的嘴裏,在趙元琪嚎叫着要吐出來的時候,從地上抓了一把雪,硬生生給他堵了回去。
他甚至沒有功夫細想自己做了什麽,又開始想,趙元琪身上的傷口怎麽辦。
皂莢樹是龍淨山最常見的樹種之一,上面尖銳的長刺向來是讓登山徒步者們最頭疼的麻煩之一,裴焰驅車帶着在藥物作用下四肢抽搐翻白眼的趙元琪來到了一片皂莢樹邊,把他丢到一處還算暖和的岩石堆下,折下幾根皂莢刺塞進了他衣服的夾縫裏。
做完這一切後,裴焰驅車回到了小木屋,把所有的血跡和指紋都處理幹淨,打碎房子的窗戶讓風雪灌進來,作出許久無人問津的假象,然後把捆綁趙元琪的那個木架子運了出來,驅車來到了懸崖邊,扔了下去。
他是那麽的冷靜缜密,一個細節都沒有漏掉,然而沒有人看到,他的手從始至終都在顫抖着。這是他第一次做這種事情,也是最後一次。
車子是從朋友那臨時借來的,裴焰在A城有幾個玩的好的二代發小。他車裏從裏面找出了一盒煙,坐在懸崖邊抽了。
裴焰會抽煙,以前在刑警大隊裏跟他們大人學的,但是沒有瘾,只在情緒激蕩的時候靠這種方法讓自己重歸鎮定。
煙霧缭繞和紛飛的大雪不分彼此,模糊了視野,裴焰獨自一人坐在群山包圍中,肩膀上落滿了雪,如同一座孤山。
抽完第四根,他把煙踩滅了,謹慎的把煙頭撿起來放回口袋裏,然後驅車向着醫院絕塵而去。
“三號床病人換藥了。”護士敲了敲門。
“噓。”裴焰回過頭來,一根手指抵在唇邊,“他睡了。”
他看向容辛,深邃的眸子中萬千種情緒在這一刻全部化作溫柔和憐愛,只是在垂眸的某一瞬間,發出了一聲淺淺的、無聲的嘆息。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0-10-08 00:40:33~2020-10-10 00:33:39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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