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父輩
有的時候, 時代并不是缺少追求正義的動力,而只是缺少一個契機,一旦有人率先站出來做所有人想過卻不敢做之事,做所有人遺憾卻又有所顧慮之事, 把正義強行從塵埃中拽出來, 将罪惡曝光于天下, 就會像星星之火, 将整個社會的正義感都點燃。
從“俠客”出現到現在,一共抓了九個通過各種方式逃脫法律制裁的嫌犯,每個人身上都背負着至少一個無辜之人的血淚。然後在A城冬季最寒冷的時節,也是節日氣氛最濃烈的聖誕節左右, 俠客消失了。
但是社會上對于制裁舊案嫌犯的熱情卻沒有消減, 新聞媒體設置了專欄,專門供人們提供關于舊案犯罪的線索,流量媒體和大V們紛紛制作了關于舊案重查的長期節目,聯盟政府在每個城市新設立的舊案調查組正式投入運行。
一時間, 全社會上成百上千的舊案重啓調查,無數曾經逃脫法律懲罰的罪犯們在全社會的提供的新證據和公安機關的強勁調查下重新落網, 無數家屬在警察局和法院門口痛哭流淚,一輩子心結和痛苦在罪犯入獄的一瞬間得到解脫, 逝去之人的靈魂得到慰藉。
東區,警察局。
齊一鳴和彭銳在走廊的拐角抽煙, 有意無意的看向裴頭的辦公室。
老裴的辦公室大門緊閉,一個小時了,一點動靜都沒有。
“裴頭的辦公室從來不關門,”齊一鳴探頭探腦的縮回來,小心翼翼的壓低聲音問彭銳, “哎,他在技術部門看了那段監控之後就這樣了,你說不會出什麽事了吧。”
彭銳把煙頭在垃圾桶上按滅了,想起剛才的事。
俠客出手一直非常謹慎,從來沒有留下過蛛絲馬跡,但是聖誕節前的最後一次作案卻留下了破綻。他動手的中途似乎有明顯的身體不适,被他下手的對象抓住機會趁機逃跑。他立刻去抓,對方在掙紮的時候掀掉了他的帽子。雖然他立刻低頭然後把對方一腳踹翻,但是路對面的攝像頭還是照到了他倒映在旁邊建築物窗戶上的側臉。
這是警方第一次獲得關于俠客的影像資料。那模糊的上半張臉能看得出流暢分明的鼻梁線條,依稀可辨是個年輕男人,但是面部信息太少,像素太差,根本沒法做人臉識別和人物肖像分析。
技術部門常規性的通知了一下老裴,沒想到老裴立刻親自下來看,看完之後沉默了幾秒,要走了錄像,然後回到辦公室大門緊閉直到現在。
“可能是在從別的省市尋求技術支持吧,”郭銳拍了拍身上的煙味,“畢竟那段視頻太模糊了,咱們的技偵估計處理不了,這麽珍貴的線索如果放掉了實在可惜。”
齊一鳴點頭:“有道理,不過既然是這樣裴頭為什麽要這麽神神秘秘的。”
彭銳敲他腦袋:“裴頭的心思咱們誰猜中過,那老頭的智商比咱倆加起來都高,再說,他都親自出手了,那視頻能把俠客抓住就一定能,不能就是不能,你又瞎操心什麽。”
“啊嘶,你別敲我頭。”齊一鳴不甘示弱的敲回去,兩人鬧了幾下,齊一鳴認輸,靠在牆上嘆氣,“其實吧,我覺得要不然就別抓俠客了,咱們收拾他抓住的人就行了,那些人才是真的窮兇極惡。如果咱們真把俠客抓住了,別說社會公衆要罵,我自己良心也不安。”
“……這話你可別給別人聽見。”彭銳表情嚴肅,“雖然他幹的事情算是為民除害,但是方式是違法的,如果人人都像他一樣想弄誰就弄誰,這世界還不亂套了。公安機關是法律的維護者和執行者,咱們最應該明白這一點。你可把你的主觀情緒藏好,別讓情緒影響了理性判斷,要不然裴頭到時候肯定得罵你。”
辦公室裏,裴頭茶碗裏的茶已經涼了,面前的監控視頻他已經看了幾十遍。
不會錯的,是容辛。
老裴當了幾十年的刑警,認人的功夫一流,更別提是他身邊的人,身體不适也和容辛的癌症症狀對的上。
老裴的手緩緩的移到了座機上,只要他拿起電話撥通號碼,讓手下刑警立刻去調查,不信找不到證據,容辛必然會落網。
但是……
“裴警官謝謝您!謝謝您啊!我的萌萌終于可以瞑目了!”三天前,十五年前的六·一七兒童綁架案的受害者家屬跪在警察局大門的門口,兩鬓斑白的老夫妻哭的痛斷肝腸,咚咚咚的給他磕頭。
“我女兒死的時候才六歲,那個姓劉的禽//獸竟然能對這麽小的孩子下的去手!我的孩子啊!連全屍都沒有找到!姓劉的竟然還因為證據不足被放走了!等了十五年,終于等到了今天!老天沒有負我們!我們給你磕頭了!”
“裴警官!我等了半輩子啊!孩子的母親已經在兩年前去世了,我今年給她掃墓的時候終于告訴她,殺他兒子的兇手被繩之以法了!”
“這些年我們等的太苦了!謝謝!裴警官謝謝!”
“謝謝!”
……
八二五案,七三一案,四零八案……這麽多年過去,逝者已經化作塵土,而生者卻被痛苦一輩子折磨。他們有的白發人送黑發人,有的失去至親至愛,若沒有容辛的出手,這些人或許到死都等不到傷害自己的親人被得到懲罰的一幕,到死都不能得到安息和救贖。
這麽多年來,老裴從來沒有讓情緒影響過理性,而現在,第一次。
在調查伊始,他毫不懷疑能把這無視法律的嚣張“俠客”繩之以法,絕不姑息。但是随着兇手們被緝拿歸案,家屬們的淚水和感激卻像是滾滾洪流,将他要把俠客捉拿歸案的決心一點點沖淡了下去。
究竟什麽是正義,什麽才是他所真正想保護的東西。在這一刻,曾經無比清晰的界限,似乎越發的模糊了起來。
老裴緩緩放下了懸在電話上的手,從桌子裏抽出了一沓文件——“關于2116年B城花縣容秋一案的調查報告”,文件上的時間很新,是這兩天手下剛傳回來的。
他盯着文件看了好一會兒,許久,嘆了口氣,把它放進了皮包裏。他起身把茶水倒進花盆裏,拎着皮包走了出去。
大雪過後,天朗氣清。清冷幹淨的風從城市上方吹拂而過,在這片蒼茫大地上,無數的生命正在像往常一樣忙碌着,他們充實于各自的小生活,安分守己的工作,在偶爾仰頭看天時,祈福自己和家人一世平安。
真正保護他們的不是上天,而是和他們一樣平凡的人。或許是以正義為信念的法律工作者,又或許只是在地鐵上制止鹹豬手的老大哥,是攔住小偷的熱心路人,是帶迷路的孩子回家的清潔工大媽……又或許是懲罰作惡者、警醒其他有邪念之人的容辛。
大大小小的事件,紛紛雜雜的故事,總會随着時間的流逝而被吹散,真正永恒的只有人們心中對于善的追求,只要正義感還存在,這個社會就還有希望。其實正義感始終都存在于每個人心裏,只是偶爾埋沒于瑣碎的生活中,只要有一個人、或是一個契機來召喚,就會從心底蘇醒。
“裴頭!”“裴頭!”
彭銳追上來:“頭兒,監控視頻怎麽樣,能清晰化處理嗎?”
“俠客能抓到了嗎?”
老裴在公安局的大門外停下,轉頭看向身後跟出來的幾個手下——都是一腔熱血的年輕警察,都是最相信理想和正義的年紀,正用熱切的目光盯着他,有人期待,也有人憂心。
老裴站在陽光下,公安局門口的警徽在陽光下似乎過于耀眼,刺得他微微移開了視線。
“不。”他似乎淡淡的笑了一下,緩緩搖頭,“處理不了,太模糊了。”
———
身居高位的好處,就是可以讓自己早點下班。
老裴一路回了家,一打開門,一條黑白相間的重物就搖着旋風螺旋槳似的尾巴撲了過來。
“哎呦苗苗!”老裴把皮包扔到一邊,抓住一個勁兒往他身上撲的狗子的兩條前腿晃了晃,“也不想想你現在多重了,老腰都要被你撞折了。”
小奶狗幾天就是一個樣,小火苗在幾周的時間內從一個比手掌大不了多少的小不點,長成了幾乎膝蓋那麽高的小壯漢,此時正一個勁兒的舔老裴的手,哼哼唧唧的要抱抱。
“抱抱抱……小撒嬌狗。”老裴發出了一聲吃力的“哎嘿”,把小火苗抱了起來,小火苗開心的不行,瘋狂舔老裴的臉。
自從容辛住院之後,裴焰每天雷打不動的往醫院跑照顧媳婦兒,顧不上小火苗,于是乎就把小火苗抱到了自己家裏交給了老裴和徐曉燕,把它的撫養權全權交給了“爺爺奶奶”。
小東西可愛的不得了,特別親人也懂事兒,上廁所一教就會,拍拍床就知道跑過去給人暖腳,每天都搖頭晃腦的甩拖鞋找人玩,每時每刻都是一副開心樣。它就像個小天使,人緣好的人見人愛。
徐曉燕恨不得把它當親孫子一樣疼,老裴雖然一開始對這個不速之客表現出了嗤之以鼻的高冷,後來也在小火苗的可愛攻擊下潰不成軍。徐曉燕曾經親眼看見老裴抱着小火苗,在躺椅上認真又耐心的給它講三國演義的故事。
“炖什麽呢,好香!”老裴一邊擦臉,一手抱着小火苗哼哧哼哧的走進廚房。
徐曉燕正在給砂鍋裏加鹽,擡頭一笑:“雞湯。”
“好啊好啊。”老裴立刻把小火苗放下,吞着口水就要洗手喝湯,剛要伸手卻被徐曉燕一攔:“哎,別動,這是要給兒媳婦兒帶過去的,這會兒還早,晚上回來我再給你做扁豆焖面。走,咱倆先去醫院。”
老裴哭喪着臉:“……”
徐曉燕:“?”
“媳婦兒!”老裴一臉苦大仇深,“你不覺得這待遇差距有點大嗎!”
作者有話要說: 今晚12點左右還有一章,是大結局啦!愛你們!感謝在2020-10-10 00:33:39~2020-10-12 20:13:03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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