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假如有如果
“咣!”
裴焰一把推開醫生辦公室的大門闖了進來, 連門都顧不上敲:“陳叔!我來拿容辛的病例!”
陳醫生是徐曉燕的熟人,對于裴焰的沖動沒有說什麽,只是對他招了招手:“坐。”
裴焰氣喘籲籲的站在原地,人沒動, 只是緊盯着醫生手裏那一打薄薄的文件:“陳叔, 容辛他……”
“你先坐。”陳醫生不由分說的把他拽到了座位上, 用玻璃杯給他倒了杯水。
他眼底的同情和安撫那麽明顯, 就像是大雨傾盆前的悶雷,讓裴焰看到的一瞬間,手腳就都冷了。
“病例的結果可能會看起來很可怕,”陳醫生嘗試着最委婉的表達方式, “但是你不用太擔心, 病人還年輕,在這個階段,如果及時入院的話還是可以完全治愈的。”
裴焰的心髒就像是被重錘狠狠的錘了個粉碎,腦子裏嗡嗡作響, 勉強找回自己的聲音:“陳叔您跟我直說,他到底怎麽了。”
醫生觀察了一下他的情緒, 把桌上的病例緩緩推到了他面前:“病人在一個月前檢查出了胃癌早期。病竈在檢查的時候還不深入,不過他這段時間一直沒有進行過後續的治療, 現在情況如何我們也不知道。如果始終保持心情舒暢和健康的生活習慣的話,應該不會惡化的太快。最好盡快勸他住院治療, 進行手術切除……”
胃癌。
裴焰在聽到這兩個字之後就什麽都聽不見了,他看見醫生的嘴一張一合,周圍的一切天旋地轉,世界仿佛從中劈裂。
咔嚓!手中的玻璃杯被捏的粉碎。
“哎!你這孩子!”陳醫生吓了一跳,他剛才覺着裴焰看起來還挺淡定的才敢把結果告訴他, 沒想到這孩子只是藏的深,其實心裏的波瀾比誰哭天喊地的那種家屬都大。
“你這是用了多大勁兒!快把手伸平我給你包紮!”陳醫生趕緊抓住他的手把玻璃碎渣從他手裏剝離出來,“徐博士看了得心疼死!”
裴焰就像是毫無知覺,鮮血從他的指縫中流了出來,手臂無意識的劇烈顫抖着。
一個月前确診。
一個月前……容辛提了分手。
裴焰的心髒就像是被鋼筋利爪拼命的撕扯,痛的血肉模糊,血淋淋的真相在這一刻扒開傷口鑽了出來。
一個多月前,他在病房裏告訴容辛,自己不會做僞證把吳峰制造的綁架案嫁禍給趙元琪,一周後容辛就和他提了分手,他那時候還以為容辛是在賭氣,現在他才明白為什麽。
容辛離開自己的原因并不是怪罪自己不幫他,而是通過這件事,看明白了二人之間的不可調和的矛盾——容辛願意不惜一切代價複仇,而自己卻忠誠的擁護着法律和正義的底線。
只要他們在一起一天,這種矛盾就始終存在。如果這段關系繼續下去,必須有一個人做出讓步。
容辛無法讓步。深入骨髓的仇恨讓他很難真正選擇漫長的正派複仇道路,只要有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機會,他就控制不住的想要手刃趙元琪。那麽最終作出讓步的只能是自己,總有一天,自己會為了容辛而抛棄一直堅守的底線。
但是容辛不願意。
當自己還自欺欺人的抱着容辛會被自己說服的幻想時,容辛已經看清了前路,并做出了決定。他毫無留戀地和自己一刀兩斷,只為了用絕情保護自己一輩子清明正義,不受黑暗侵染。
而讓容辛有做出這一切的勇氣的來源,就是癌症。
如果沒有癌症,容辛或許真的會嘗試用漫長的時間去做出改變。但胃癌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給了容辛的一個最殘忍卻最有誘惑的選擇題——是否利用短暫的生命,砍斷一切糾結和顧慮,下狠心去做被耽擱許久的夙願和執念。
那一封病例的到來就像是從天而降的利刃,劈碎了容辛的最後一絲猶豫。
“怪不得你說要出國,怪不得你說要讓我幫你養狗……”裴焰顫抖的喃喃。只覺得心如刀絞,頭痛欲裂,有什麽答案呼之欲出,讓他害怕到無法呼吸渾身發抖,手心的鮮血瞬間滲透了醫生剛給他綁緊的繃帶。
——陳叔剛才說什麽……容辛确診之後再沒有來過醫院。
那是因為容辛根本就沒想治!
這一刻裴焰終于什麽都明白了,在斬斷了他和自己的聯系後,容辛什麽都不在乎了,他不用擔心拖累和侵蝕自己,他所做的一切和自己再無關系。沒有了情感和道德的束縛,沒有了後半生的前程需要考慮,容辛可以豁出去幹他想做的任何事!
一股極度的冰寒忽然毫無預兆的順着裴焰的四肢蔓延到心髒,他忽然想到了一種極其可怕的可能,立刻從口袋中拽出手機,給容辛打了個電話過去。
陳醫生急了:“哎!你慢點!這只手不能動!”
沒人接。
裴焰飛速運作的大腦中浮現出容辛今天對自己異樣的深情和留戀,回想起他在趙元琪辦公室的床上心痛欲絕的眼淚,想起今天見他的最後一眼,他逐漸隐秘在走廊黑暗中的冷峻容顏。
裴焰呼吸急促,眼底幾乎爆出了紅血絲,他忽的跳起來,抓起桌上的剪刀把繃帶的線頭“咔嚓”一剪,抓起病例像獵豹一樣沖了出去。
“裴焰你幹什麽去!”陳醫生追出來大喊,跑出來的時候卻連裴焰的影子都看不見了。
夜幕籠罩A城,燈火通明的城市已經在深夜中入眠,凜冽的寒冬卻在此時裹挾着刺骨的冷風穿越郊野林間,卷過空無一人的城市街道,呼嘯着席卷起了奔跑中裴焰的衣角。
裴焰沖着手機中吼道:“我找你們趙總!趙元琪現在在哪!”他跑到路邊伸手攔向一輛路過的出租車,但是興許是太晚,司機不想接活,竟然沒停,車子在裴焰面前呼嘯而去。
“你是哪位?”電話裏的人公事公辦的聲音帶着幾分不屑,“我們趙總的私人行程不對外透露,您有什麽事明天可以先到公司前臺預約。”
“我預你……”裴焰險些爆了粗口,前面的路上已經沒有車子要來的跡象,他撒腿就往另一條大路上跑,在寒風中對着電話中咆哮,“你是他的私人秘書,我他媽就想知道趙元琪現在在不在家?!”
“趙總的隐私我們不對外透露……”
“操!”裴焰氣的暴跳如雷差點把手機砸了,“情況比你丫想象的嚴重得多,趙元琪現在很可能有……”
“生命危險”四個字在忽然卡在了裴焰的喉嚨裏,下一秒,他立刻閉嘴挂斷了電話。
如果容辛真的做了什麽,那他現在所說的一切都可能成為對他不利的證據。
裴焰的冷汗浸透了整個襯衫,他停下了腳步,手撐着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息,心髒像是要被撕裂了一樣狂跳不止。他多希望容辛不接電話是因為現在正在睡覺,但是他知道容辛睡覺淺。而且從來不開飛行模式,如果有人半夜給他打電話他一定能聽到。
寒冷的夜風越發凜冽,裴焰桀骜支楞的短發被狂風吹得向後倒去,他用被凍的發紅的手指幾乎哆嗦的抓不住手機,再次給容辛打了個電話過去。
滴,滴……
這次,電話響了幾聲之後不再是無人接聽,而是被人直接挂斷了——容辛醒着!
裴焰差點把手機扔出去,飛快的點開微信按住語音鍵,幾乎破了音:“容辛!你別沖動!事情還有回轉的餘地!我已經從吳峰那裏拿到了趙元琪違法亂紀的證據!你不用對他動手就能複仇!你現在在哪!我去找你!”
消息如同石沉大海,始終沒有得到回複。
———
“容辛!你別沖動!事情還有回轉的餘地!我已經從吳峰那裏拿到了趙元琪違法亂紀的證據!你不用對他動手就能複仇!你現在在哪!我去找你!……”
林間小屋,容辛抓着電話貼在耳邊,裏面正傳來裴焰撕心裂肺的吼聲,他面無表情的聽着,但如果細看就能看到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裴焰知道了。
容辛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裴焰的話他不相信,裴焰随機應變的能力太強,在知道自己的計劃之後一定會想盡各種方法阻止自己,從吳峰那裏拿到證據多半也是臨時想出來的借口,想讓自己收手罷了。
他坐在吧臺邊的高腳凳上,身後趙元琪痛苦呻/吟的背景音接連不斷,卻仿佛被他完全屏蔽掉了。他白皙俊美的容顏和周圍破敗的景象格格不入,有一種不食人間的煙火的冰冷和淡漠從他身上的每一個細節滲透出來,他以往其實一直有這種疏離感,只是不知道是現在的環境襯托還是別的原因,顯得比以往還要清冷,像是置身于世界之外,對什麽都漠不關心似的。
然而忽的,容辛垂下眸子,手指在屏幕上滑動,似乎是在尋找着什麽。他滑了好久好久,終于劃到了和裴焰聊天記錄的最開始,然後一條一條的看了下去。
裴焰:【在嗎忙,胃還難受不?】
裴焰:【幹嘛總想着黃焖雞,我不比黃焖雞香嗎。】+半裸上身肌肉照
裴焰:【今天在路上看到兩只鳥在打架,一只把另一只羽毛都拽掉了哈哈哈哈哈哈,快瞧】+幾張對不上焦的蜜汁糊照
裴焰:【小辛辛,回頭。我在教室門口,看我給你帶了什麽……黃焖雞券哦!下課走起!】
裴焰:【今天看電影的時候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這個電影裏的男主角根本就沒有我們小辛辛好看!】
裴焰:【早!又是喜歡小辛辛的一天!】
裴焰:【被小辛辛在辯論會上的帥氣迷倒了,啊!~暈倒.jpg】
裴焰:【媳婦兒!今天想吃什麽,老公一會兒買菜回家。(想要親親!)】
裴焰:【怎麽不回電話,容辛!肚子疼了還是胃疼?我馬上過去!】
裴焰:【我去上早課了媳婦兒,藥放在桌子上了。早飯做好了放在微波爐裏,你吃的時候熱一下。我上完課就回來,愛你(回來想要親親!)。】
裴焰:【晚上做了個夢,夢見我們嘿嘿嘿嘿……啊,激動的搓搓手,今晚想抱着小辛辛睡覺覺。保證只蹭蹭不幹別的!】
……
回憶随着這些記錄被拽向了深處,容辛如冰霜般淡漠的眼中不知什麽時候浮起了淺淺的溫柔,就像是初雪過後照射在樹梢上的第一縷陽光,溫和而明亮。
他的臉上已經好久沒有出現過這樣的神情了,那時候他還沒有生病,還沒有意識到意識到他和裴焰之間無法跨越的鴻溝,也沒有經歷過撕心裂肺的痛苦和絕望。那時候他和裴焰還是最幸福的情侶,對未來抱有着最美好的希望。
如果姐姐沒有去世,如果自己只是一個最普通不過的大學生,他和裴焰故事會怎麽開始。
他們也許會從歡喜冤家做起,逐漸成為朋友,在相知中相愛,在相愛中相守。一起坐在胡同裏品嘗最正宗的黃焖雞,一起牽手在春日裏看最美的煙花和風景,一起在冰天雪地中打雪仗嬉戲。
自己會像所有的男朋友一樣緊張的拜訪伯父伯母,給板着臉的老裴送上一條上好的煙,給溫柔善良的徐曉燕錘錘肩膀,讨她開心。
他會和裴焰一起養一只叫小火苗的狗,互相戲稱對方“苗苗他爸”“苗苗他媽”,在小火苗擠到正在親親的他們兩人中間時,無奈的笑笑抱住它。
姐姐會時不時的上門來串門,給他們帶來她最新織的圍巾,給裴焰的那條是最帥的,給容辛的那條是最厚的,然後幸災樂禍的看着容辛搶走裴焰的圍巾,把自己的圍在裴焰的脖子上。
過年的時候他們會一起圍成一大桌子吃年夜飯,裴焰的爸媽和容辛的姐姐都在,還會叫上單身狗謝之遠。裴焰負責擀皮兒,容辛負責包餡兒,謝之遠負責煮餃子,老裴負責寫對聯,徐曉燕和容秋負責剪窗花,大家在歡笑和新年晚會的歌聲中對着滿桌子的菜肴舉杯,預祝新的一年會更好。
如果……
“別……別殺我……”趙元琪已經不太正常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就像是壞了的收音機,嗓音裏帶着嘶啞的抽氣聲和哆嗦,手腳在架子上不停的抽搐着,臉上盡是扭曲的驚恐表情。
可惜這個世界上沒有如果。
容辛回過頭來,他森冷烏黑的眼底是毫不掩飾的厭惡和冰冷,剛才暖陽般的溫柔在瞬間褪去,仿佛從未出現過,只是錯覺。
他從高腳凳上下來,趙元琪聽到他的腳步聲立刻歇斯底裏的尖叫起來,狀若瘋魔。
“吵死了。”容辛走到近前劈手給了他一個耳光,拿起一旁的一根木棍塞進了趙元琪嘴裏。
趙元琪掙紮了兩下,臉一點點腫了起來,嘴裏的哭嚎被木棍不由分說的堵住,變成了小聲的嗚嗚。
“你也太不争氣了,折磨別人的時候那麽心安理得,怎麽到自己身上這麽快就受不了了呢?”容辛眯起狹長的桃花眼,輕聲說。
他剛才給趙元琪灌了五六次水,正打算進行下一項活動的時候,趙元琪的精神狀态就不太對了,嘴裏開始胡言亂語,邏輯也變得混亂,手腳沒有規律的抽搐扭動。
容辛其實都沒開始真正進入主題,趙元琪已經差不多被吓瘋了。
這個從小錦衣玉食,把玩弄別人的生命當作游戲的小少爺,在自己成為游戲的主角後,竟然如此不争氣,他享受的折磨還沒有他施加給別人的百分之一,就已經到了極限。
太掃興了。
容辛冷冷的捏住他的臉左右轉動。“好多錢……都是我的……不要水了!不要水了!”趙元琪含混不清的咕哝着,瞳孔散亂的左右亂轉,“錢……我有……殺……”
沒有看出裝瘋賣傻的痕跡,只看到了真真切切的恐懼和混沌。
容辛俊美無雙的容顏上出現了非常複雜的情緒,趙元琪瘋的太早了,甚至還沒有産生忏悔的情緒,只剩下無盡的恐懼。
容辛不是暴力狂,他想要趙元琪付出應有的代價,但是當趙元琪根本無法體會到其中的含義時,虐待他又有什麽意義呢。
容辛心底忽然升騰起難以抑制的憤怒,和挖心蝕骨般的不甘。
憑什麽,一個喪心病狂的惡魔,到頭來竟然可以憑借脆弱逃脫心理上的折磨,明明這才是他最該承受的報應——感受受害者的痛苦,被內疚和自責席卷,最終在無盡的悔恨中死亡。
容辛忽然扯掉趙元琪口中的棍子,把手機裏容秋的照片遞到他面前:“認得她是誰嗎?”
趙元琪臉上驚恐的表情一頓,然後歪着頭,口水流了出來:“美人……哈哈哈哈……想,想要……”
容辛的眼睛瞬間黑了下去,如果趙元琪此時心裏正常看了他的神情,只怕會吓的哭爹喊娘,容辛忽然一把抓住趙元琪的頭發,強迫他的視線對焦在屏幕上,咬牙低聲道:“她叫容秋,是被你害死的,你現在承受的痛苦都是為了給她贖罪,知道嗎。”
趙元琪依舊在傻笑,即便是瘋了,那笑容裏猥瑣的意味卻似乎比正常的時候更加肆無忌憚。
容辛的手劇烈的顫抖起來,這一刻,他瘋狂的想殺人。
從剛才到現在,他一直沒有在趙元琪身上留下外傷,但是現在,他無聲的從後腰摸出了一把刀。
刀尖鋒利的弧度在燈光下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寒光,趙元琪似乎有所感應,臉上的笑意終于消散了下去,變成了困惑。
血液在血管中沸騰,仇恨就像是附骨之蛆一樣蔓延,容辛的眼底滿上了嗜血的紅色。這一刻,他只想把刀子捅進趙元琪最痛的部位——即便是心理感受不到,就算是傷害他的肉/體也算是對他的懲罰,讓他吃盡苦頭,最後送他上路,也不失為成功的複仇。
容辛舉起刀子,在空中停頓一秒,似乎在進行最後的猶豫和掙紮,然後毫無預兆的,他忽然動手,在刺目的燈光下向着趙元琪的大腿狠狠紮了下去。
“啊!!”趙元琪看着逼近的刀尖發出了一聲驚恐的尖叫。
然而幾乎是在同一時刻,容辛的胃中忽的升起針紮似的刺痛,這疼痛太尖銳了,就像是針尖紮進了肉裏,又狠狠的攪動了幾下,容辛握着刀子的手猛的一顫。
“當!”的一聲,刀尖在趙元琪的尖叫聲中,深深的刺入了趙元琪大腿旁邊的木板裏。
容辛悶哼一聲,身子歪了一下,扶住了一旁的桌子,他的臉色在片刻變得蒼白,左手用力地抵進了胃裏。
作者有話要說: 裴焰下一章就要來啦!~感謝在2020-09-29 22:32:52~2020-10-02 00:10:52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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