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他來了
龍淨山森林是A城周邊一塊罕見的尚未開發的林木區, 層山疊起中放眼望去全是高聳入雲的樹木。在二十年前,這裏曾經被圈起來做成私人射擊會所,專供A城有錢沒處燒的上流社會享受在野外原生态狩獵的樂趣,一時間在圈子裏還成了小衆熱門。
直到有個地産大亨在這裏打鹿的時候不小心摔下山崖喪了命, 死者家人把射擊會所告的傾家蕩産, 這裏才重新冷清了下來。其實也難免, 這裏的山原本就陡峭, 還有不少濕滑的苔藓,稍微不注意就容易出現事故。
會所關門,後續的開發計劃擱淺,産權卻沒到期, 這裏于是被無限期擱置。那些建造在林間、供客人們住宿休息的高檔木屋別墅也變成了無人問津的鬼屋, 在歲月的浸染下變得破落不堪。
“啊啊啊啊啊!不要殺我啊啊啊啊!——”
坐落在半山腰的某座“鬼屋”中,趙元琪正發出刺耳的鬼叫,瞪着兩腿之間的刀子,吓的眼珠子都要掉了出來。
“你他媽閉嘴……”容辛厲聲道, 然而聲音卻有些不穩。
他靠在背後的木牆上喘息着。月色透過窗戶照亮了他的額頭上的冷汗,和他緊緊的按着上腹的手。那白皙的毫無血色的手背皮膚上崩出了清晰的青色血管脈絡, 幾乎給人一種晶瑩剔透的錯覺,美得讓人窒息, 又忍不住的心疼。
癌痛來的太突然,胃裏像是被大手用力的撕扯揉/捏着, 容辛強忍住疼想直起身抓刀子,然而剛一動俊美的面容上就無法克制的露出了痛苦的表情,捂着胃又靠了回去。
怎麽又痛了,又在這種關鍵時候……
裴焰是怎麽知道自己抓住了趙元琪的?
人在身體極度不适的時候思想是很難集中的,容辛喘息着胡思亂想, 卻思來想去也沒能想出來自己在哪個環節出了纰漏,最後只能将原因歸結為是裴焰太敏銳,他的一點點情緒波動和異常裴焰都能看出來。
不過看出來也沒用,他來的時候用的是假牌照,給趙元琪指的路線也都是小路,在出了市區之後就避開了攝像頭。裴焰就算是想要找趙元琪,等找到的時候他該做的事情已經做完了,趙元琪估計都已經變沉骨頭渣子了,而自己也會消失在所有人的視線中,仿佛從未在這個世界上上出現過。
——在得知自己殘忍的殺害了趙元琪之後,裴焰會是怎樣一種心情呢。容辛想。
他會不會自責,覺得是他沒有看好自己,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會不會覺得是他還不夠好,如果再努力一點說服自己,興許一切還有回旋的餘地?
裴焰就是這樣的人,他總會盡量把一切都重擔都從他身上卸下來攬在自己身上,對容辛有一種無條件的保護欲和責任感。
容辛回想起他們剛在一起的時候,自己的風評很差卻幾乎從來沒有聽到校園中的負面流言蜚語,後來他才知道裴焰請校園論壇的管理員吃了幾次飯,把不好的帖子都壓了下去。
還有在被王文濤背叛的那段時間,自己心情抑郁,裴焰翹了好幾次課帶他出去玩,還專門預約了他最喜歡吃的一家黃焖雞,愣是把他治愈了過來。
在趙元琪的事情上,裴焰更是跑前跑後不知道多少次,每一次都能向着給趙元琪治罪的方向前進一點點。容辛絕對相信,只要再給裴焰足夠的時間,他一定能說到做到,用法律将趙元琪繩之以法。
他簡直是最完美的愛人,就像是最堅強的山巒,将所有的風雨阻隔在身後,努力讓身前不被一點陰霾籠罩,只剩下明朗的陽光。
可自己卻一次又一次的辜負他。
容辛痛的嘴唇都失去了血色,睫毛上也挂了汗珠,胃裏一陣又一陣的擰絞似乎随着思慮而加重,他更用力的按住胃部,手指深深陷入了胃部的黑色毛衣裏,痛意卻依舊肆無忌憚的蔓延,像是故意要把他的痛吟逼出來。
太難受了。等自己殺了趙元琪,幹脆也找個山頭直接跳下去好了。
疼痛再一次升級,容辛越發痛的發抖,腰部下意識的挺起,在黑衣下顯露出流暢修長的線條,看上去幾乎有種形銷骨立的感覺。
不知道是察覺到了威脅者的忽然虛弱,還是就是間歇性的瘋,趙元琪此時像是忽然清醒了過來,忽然側頭扯着嗓子沖窗外大叫:“救命啊!我是趙元琪!有沒有人來救救我!我被抓住了!誰救我我給他一百萬——”
“你不值一百萬……”容辛的冷汗滴落到了地上,緩緩的擡起頭。
趙元琪的叫喊在山林裏沒有人能聽到,但是卻讓容辛原本就難受的胃越發的翻攪惡心,只想讓他趕緊閉嘴。他也确實沒有時間了,現在已經是淩晨三點,還有三個多小時,天就要亮了,他必須在準備好的時間內坐上去Q城的火車,餘下的幾個月,他不想在監獄裏度過。
他用力壓了一下胃,然後把手放了下去,從一旁的桌子上拿起了另一把事先準備好的刀,用指腹摩擦了一下鋒利的刀鋒:“把你剁成餡喂狗都買不了幾個錢,因為你的血都是黑的。”
趙元琪真是清醒過來了,這輩子還沒有誰這麽膽大包天的對過他,最開始的時候吓得他幾乎精神失常,不過現在可能是回過勁兒,初時的極度恐懼和震驚已經消散了不少,恨意和憤怒立刻滔天的頂了上來。
容辛有什麽可怕的,他不過是個病弱的大學生罷了。剛才過去那麽久他也只是給自己灌水,根本沒見血,這是為什麽,肯定是不敢啊!虛張聲勢誰不會,x他娘的,差點信了!
尿騷味順着他的兩腿之間飄了上來,趙元琪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想起剛才自己的狼狽樣兒,恨不得立刻把容辛殺了滅口。
“有本事你就捅啊!媽的B城的小雜種!”趙元琪唾沫橫飛地罵了起來,絲毫沒有了剛才怯懦膽小的樣子,又變成了呼風喚雨的的大少爺,容辛蒼白虛弱的面容更讓他恨的牙癢癢,“不就是弄死了你姐姐嗎!我告訴你!老子就玩她了,玩的可爽了!我殺過那麽多人,害死她一個不多,少她一個不少!人活在世就是有高低貴賤!老子就是高,你們這些垃圾就是賤!你殺我呀!來呀!殺了我,你他媽根本就不敢!我告訴你,我爸不會放過你的,你,還有你的朋友家人,都要為你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等到時候老子回去要玩死你!你信不信!要不是老子被綁着,現在就幹/死/你!”
忽然,寒光淩厲的破空而來,趙元琪只覺得眼前一花,容辛一刀剁向了他的手腕,然而刀刃沒有切破他的一根汗毛,而是把束縛着他的繩子切斷了。
“你說的對。”容辛笑着轉動着刀柄,那笑容幾乎讓人遍體生寒,但是趙元琪驚喜的急着甩開手腕上繩子,沒有注意到。
容辛目不轉睛的看着他的動作,若有所思地低聲道:“綁着你太無趣了,怪不得我下不去手。我們應該符合你的身份,玩一些上流社會的游戲。”他緊接着又揚手,“啪”的一聲隔割斷了趙元琪腳上的繩子。
趙元琪撲通一聲跌倒在了地上。
“現在,跑吧。”容辛微笑道,“跑得掉,算你贏。”
“x你媽!!”趙元琪就像是離弦的箭一樣從地上彈了起來,向容辛撲了過來,“小雜種敢動老子!——”
趙元琪完全沒有把容辛放在眼裏,他覺得自己被抓起來只是因為毫無防備,被容辛折騰了這麽半天也只是因為被限制的行動,現在他自由了,要幹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容辛也綁到那椅子上,用比剛才殘忍十倍的方法招待回去……然而這個想法在剛湧現出來的第二秒就擱淺了,因為容辛輕飄飄的抓住了他揮過來的拳頭,然後“咔嚓”一聲,把他的整條胳膊從肩膀處的關節卸了下來。
疼痛過了半秒才伴随着震驚從關節處猛然傳向大腦,趙元琪撕心裂肺的捂着右手手臂慘叫起來,聲音比剛才還要凄慘數倍,險些疼的跪在地上打滾,然而他沒有,因為他看見容辛掰了掰手腕,肘部搭在木架子上,向他彎下了腰。
“既然你對咱們倆的實力差距沒有概念,那多半對一會兒會發生的事情也沒有什麽想法吧,不如讓我告訴你。”容辛幽深的桃花眼彎着,看上去讓人不寒而栗,“一會兒你會瘋狂逃竄,而我則會一次次的追上你,每一次都在你的身上留下深可見骨的傷痕,直到你是血過多而再也沒有力氣奔跑。等到那個時候,我就會把你放到山坡上。你知道龍淨山有狼群嗎,你的血腥味不一會兒就會把它們都招來,你會被它們活生生的啃幹淨。”
話音未落,趙元琪已經連滾帶爬的竄了起來,如果說剛才他還以為容辛在虛張聲勢,那把他胳膊卸下來的那一個動作就讓他意識到了容辛的可怕。他猛地撲向一旁的木架子,把上面的刀子□□,用全身的力道狠狠的紮向容辛的眼睛。
打不過怎麽辦,先發制人!他就不信容辛沒了眼睛還能阻止他逃走!他車裏的後備箱有槍,只要有機會跑掉拿到了槍,解決容辛是分分鐘的事兒!
刀鋒呼嘯而來,在鬥毆中,一般看到對方動刀子了,再厲害的人也得識時務,但是容辛甚至沒有眨眼,他腳下不退反進,猛地向前逼近一步,手指關節“啪”的敲向趙元琪手臂麻筋,劈手奪過了刀子,然後在趙元琪的胳膊上橫向一切。
刷!——
鮮血四濺,趙元琪的胳膊上瞬間豁開了一個大口子。
容辛說到做到。
趙元琪驚呆了兩秒鐘,然後像是終于意識到那傷口是真實的,立刻慘叫着捂着胳膊瘋了一樣沖逃出了大門。
山野中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下起雪了。薄薄的雪霜給大地鋪上了一層輕紗,紛紛揚揚的雪花中,鮮紅的顏色一次又一次的綻放。趙元琪連滾帶爬沖了出去,哭嚎的嗓子都啞了,容辛拿着刀子跟在後面,面無表情,宛若殺神。
刷!刷!刷!
每一次淩厲的寒光都伴随着滾燙的熱血潑灑在素白的雪地上,趙元琪再也跑不動了,仰倒在雪地上大哭狼嚎,他已經知道自己跑不掉了,他的身上已經被切開了大大小小四五個傷口,傷口正在不停的滲血,以這個速度下去,如果容辛再割兩刀,他立刻就可以升天了。‘
“饒命!饒命!容辛我錯了!求你饒了我吧!”趙元琪雙手合十瘋狂的哭嚎,容辛緩緩的走到近前,蹲了下來大量着他。
他離趙元琪很近,近得趙元琪可以就着月光看清他眼睫毛的弧度,純白色的雪色映襯着他深黑色的瞳仁和比雪還要白的臉,就像是森林中執掌生死的邪魔。
“再跑一跑吧,跑到山坡上,省的狼群下來找你,還得麻煩他們跑一趟。”容辛說。
“不跑了!我不跑了!”趙元琪臉上的眼淚剛哭出來就被凍住,四肢鮮血橫流,他猛撲過去抱住容辛的大腿,瞳孔中再一次出現了接近瘋魔的神色,“我錯了!我再也不玩你姐姐了!求求你了!!我給她賠罪!我給她磕頭!她想要哪塊風水寶地我都給她遷過去!求你別殺我!”
多少個日夜的等待,他終于等來了一句道歉。
胃裏劇痛如絞,激動的波動給胃癌的病痛持續加持,明明是寒冬臘月大雪紛飛,容辛的後背卻被汗水浸透了。
他仰起頭看向漫天的星辰,容秋小時候曾經告訴他,如果人死了,就會變成天上的星星,小時候他不信,現在卻期望是真的。
“姐姐你聽到了嗎,他給你道歉了。”容辛看天。
趙元琪嚎叫:“對對對!我道歉!!容秋我錯了!我不應該見色起意!害的你死掉是我不對!我以後再也不這樣了!”
容辛垂下眸子,用冰涼的手指扒開趙元琪死死摳在自己皮靴上的手指,淡淡地說:“晚了。”
趙元琪的瞳孔瞬間縮緊。
“人活在世,确實有高低貴賤。但是這種區別并不是你恃強淩弱的理由,這世界上,只要一個人被生下來,他就有選擇自己人生的權利,你無權破壞別人的人生,無論你站在金字塔的第幾層。”容辛深吸一口氣,把染血的刀尖在雪地上蹭了蹭,用趙元琪的衣服把刀子從頭捋到尾擦幹淨,“當然,對你這種存在講人生價值當然是對牛彈琴,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就夠了。”
“什麽事……”趙元琪顫抖道。
容辛擡眼:“你活的時候沒有對這個世界作出一絲貢獻,死後卻能變成動物的糞便滋養森林,也算是造福一方了,興許能夠積點德,讓你在地獄裏稍微往上走一層。”
趙元琪的嘴張了張,最終什麽都沒能說出來,兩秒鐘後,他再一次崩潰了,躺在雪地裏像一只即将被剝皮抽筋的黃鼠狼一樣翻來覆去,嘴裏一會哭一會兒笑。
容辛冷冷的看着他,欣賞似的觀查了他好久好久,直到大雪沾濕了他的頭發,順着額角和冷汗一起滴落下來,這才高高舉起了手中的利刃,對準了趙元琪的脖頸大動脈。
這一刀下去,覆水難收。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嗎,或許沒有,趙元琪到死都沒有從心底裏認罪。
那這樣值得嗎。值得,從此世界上少了一方禍害,從此從此大仇得報,執念了卻,得以告慰姐姐的在天之靈。即便明天就死去,他也安心了。
只是從此以後,在他短暫的後幾個月生命裏,他會永遠記得自己為了複仇,而堕落成為和趙元琪一樣的惡魔的這一刻,到死都不會忘記。
容辛的手又些控制不住的發抖。
只是可惜,他等不到裴焰了。奈何橋不渡罪人,當百年以後裴焰下來,自己沒法在橋邊等,只能在深淵烈焰中看着他,盼他在橋頭一個回眸,如果那時裴焰還記得他。
走廊裏那一眼,竟是最後一眼了。早知道應該多站一會兒,多看看他,哪怕一秒也好。
刀尖在月色下反射着刺目的寒光,一滴雪落在了刀尖上,仿佛有光暈的從身後由遠及近,似乎是胃中疼痛帶來的錯覺。
刷!——
容辛閉上眼睛,在一秒,猛然落刀。
就在這時,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大吼:“容辛住手!!!”
容辛手中的刀子一頓,不可置信的轉身,下一秒被一人狠狠的撲倒在了雪地上,砸飛了一地的雪花。
“瘋了嗎你!”裴焰氣喘籲籲地壓在他身上狂吼,“啪”的一巴掌把他手裏的刀打飛了出去,“我給你發微信沒聽見?趙元琪違法亂紀的證據我已經找到了!你作什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