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張珙進門的時候李誦像是正巧結束了一段事務坐在桌邊喝茶的樣子,瞧見張珙進門淺淺地啜下一口後擡頭望過來,李誦笑得漫不經心,身子向後倚着說:“君瑞,順手替我把門邊那支海棠取過來。”
張珙下意識地遲疑了片刻,才後知後覺地想起這段時間的李誦大抵是不會突然做些什麽的,他表面若無其事地四處掃了一圈停在插花的白色瓷瓶上,心裏卻像擂鼓一樣一跳一跳地不争氣。
“君瑞,若是你待會不累,便去為淳兒請脈吧,畢竟你進府,用的是淳兒大夫的名頭,也不好什麽都不幹。”李誦的視線一直跟着張珙移動,當瞥見張珙素淨的手指握住瓷瓶的時候,他不由地眼眸黯了黯,只是單憑語調也聽不出來他的變化。
“哪邊。”張珙将瓷瓶擱在李誦面前的桌面上,撿了離他最遠的一個凳子邊站定,他和李誦說話也很平淡。
“放心,淳兒已經不和母親一起住了。”李誦出乎意料沒有難為他,反倒比較在意那株有些憔悴的海棠花,他撫摸着瓶身,就像在欣賞珍寶。
張珙見着李誦這有些古怪的行徑,沒有多想,沉默着站了片刻,直接轉身出了門。
于是他也沒注意到,在他離開的那一剎那,李誦望向瓷瓶的目光變得那麽熱切和哀傷,就像嘆息一樣地,他俯身貼近花心輕嗅,苦笑着喃呢:“畢竟,月季易得。”
張珙雖然是走出了門,卻仍是擺脫不了被李誦的古怪弄得敏感的神經,于是他一路上都在回想剛剛瓷瓶入手時的觸感,雖然質地上乘,也沒什麽太過特別的地方。
張珙行在通往東苑的小徑上,這邊不像女眷那邊住了太多人,顯得有些荒涼,于是張珙也就沒了什麽顧忌,在看見小徑邊上種着的一叢灌木之後,難得想通的舒暢和想通之後面對的好笑一起湧上來,他的臉上見見交彙出一種罕見的神采。
這種只有小時候惡作劇的韓晔才會用的表情,張珙從未想過會出現在自己臉上,但這時的他并不知道,只是身體不自覺地邁向了花叢,挑了一番後采下一朵在手上。
臨近李淳的小院,張珙迎面碰見了帶了侍女從院子裏走出來的兩位夫人,前面的一個那天在府門口站在首位,此刻正将手中空了的食盒遞給身後的侍女,另一位看上去就顯得不那麽醒目,張珙甚至不記得自己當時是否見過她,她低着頭牽了一個看上去瘦瘦小小的孩童,見着張珙微微愣了一下。
張珙一時居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倒是另一個夫人出聲打破了這樣詭異的情況,她瞧了瞧張珙空空的身後,笑得含蓄:“公子是來為淳兒診脈的嗎?有勞公子了。”
張珙後知後覺過來尴尬地行禮,面對這些女人,他總是無法坦然:“見過王良娣,這是某分內之事。”
王惠處事舉動顯得落落大方,頗得人的好感:“不知可有幸請教公子高姓,日後也好做答謝。”
“夫人客氣了,某一介布衣,不足挂齒。”張珙覺得自己的臉都是僵硬的,“時辰不早了,某先行告辭。”
他的背影一定是狼狽的,當衣角被人拉住的時候張珙很難形容自己當時的感覺,他只知道自從離開奉天城,他就越來越不清楚自己倒底是怎麽想的了。張珙回了頭,出乎意料地發現拉住她的居然是那個看上去才剛剛能走路的娃娃,一邊的婦人并不是很用力地拉了拉那只手,歉意地看向了張珙。
張珙也不好再說什麽,看着兩個婦人都在注意這邊,壓下那陣不适蹲在了小孩面前,盡量放柔了聲音:“小公子,有什麽事嗎?”
小孩有些怯怯地退了退,卻仍是沒有放開張珙的衣角,張得大大的眼就那麽一瞬不瞬地,一直望向他。
張珙看着這張因為年紀小顯得過于秀氣的臉心下不忍,主動摸了摸他短短的發,軟軟的很舒服:“小公子能告訴我,你叫什麽名字嗎?”
“詠。”小孩的音低得幾乎聽不清,說完甩開母親的手就小跑到了□□邊上躲了起來,沒及時掩住的一小截衣角蕩來蕩去看上去居然十分活潑。
“公子見笑了。”不起眼的夫人沖李誦笑了下,然後匆匆地趕了過去。
王惠見狀,打趣着說:“看來詠兒很喜歡公子啊,淳兒也是,這樣殿下就放心了。”
李誦永遠是他們之間橫亘的刺,有他在,他們說再多也不一定分得出真心,張珙遠遠看了那邊一眼,略帶些遺憾地沖她點點頭,拐向了小院。
只不過即使張珙再次到達僻靜的地段,原先的那種神采也無法出現。他吸了口氣,順着唯一的石階跨上了門扉,想了想李淳的性子,他敲門的手還是頓了片刻才落下。
“進來。”很快,屋子裏傳來了回應,孩童稚嫩的聲音刻意做出的沉穩顯得有些滑稽,但張珙卻一點都不想笑,他推開半掩的門扉,見到獨自坐在寬大的胡床裏越發單薄的李淳,接着關門掩去多餘的情緒:“這是芍藥,可鎮痛、鎮痙、祛瘀,你應該用得到。”
“不想進來嗎?”李淳忽略掉張珙的話對着背對着的張珙直白地開了口,“你見到李詠了吧,母親也更喜歡那樣的孩子。”
張珙并沒有想回答他,大致打量一下李淳後将花放在案上,伸手輕輕按在了他的右胳膊外側,慢慢地揉着,“以後我來,不用勉強爬上去,當心受傷。”
李淳的唇諷刺地勾了勾,卻不知道是對誰來的這一沖動,倒是出乎意料地沒有任何掙紮:“太輕了,這樣還有用處嗎?”
“只要你不胡鬧,就有。”張珙說完就想像上次一樣給他診脈,這次卻沒能如意,他瞧了瞧随意的李淳,平靜地說,“是你父親讓我來的。”
李淳在張珙話出口的剎那臉色就變得冰寒,随即居然笑了起來,甚至連話都帶了暖意:“是你說要診的,你是第一個。”
張珙本來并不明白李淳的意思,但當脈搏的跳動順着指腹一點一點傳回來,他的臉色也難看起來,張珙皺了皺眉,斟酌着詞句:“這樣,有必要嗎?”
不知道上次李淳用了什麽方法掩蓋了身體的異常,但這次他的脈象分明就是因為使用過度留下暗瘡的跡象,李淳這樣的身份需要他自己幹什麽呢,能折騰他的,就只有他自己。
“我只是不想過那種被人完全規劃好的人生。”李淳審視張珙的目光太過透徹,看得他格外不自在,“在此之前,需要力量,至少,我自己要可以戰勝他。而且,父親不穩,我身為長子,如果不夠格成為他的助力,父親養我何用。”
“我希望你能想清楚。”張珙最後也只能留下這句話,撿着性溫的藥開好放在一邊回去。
直到珙推門的時候,身後的孩子還是穩穩地坐在那裏,他天真地問他:“你會回來嗎?”之後的句子卻帶着篤定,“你會回來的。”
屋子裏的炭火燒得很足,暖融融得讓人進來就不想在離開。
張珙坐在桌邊緩和了一會,第一句話就是聽起來毫無人情的陳述:“李淳已看不清自己。”
李誦一改父子見面時的冷漠,無奈地嘆了口氣:“即使戰亂中有我派去的人護着,那麽小的孩子一個人撐過來着實不易,更難得的是,後來他即使有了自己的班底,我的人也仍舊沒動,淳兒很能忍。”
“殿下,在意淳兒嗎?”張珙猶豫了幾許,問的時候還是沒去直視李誦。
“除你之下,便是他。”李誦說着向張珙的座位那邊挪了挪,然後若無其事地把兩個人的杯子換了過來。
“如果殿下在意,我…想帶着淳兒去行醫,只是在城中開個小醫館。”張珙明知道李誦的底線還是冒了險提出了這個想法,他看着李誦一如既往溫和的眼神,掙紮着繼續說,“為了淳兒,我不會逃的。”
“君瑞,”李誦突然靠過來貼在張珙耳邊呼吸,灼熱的氣激得耳後一片酥麻,“離開我的那小段時間,你是不是很快樂。”這樣毫無起伏的語調越發地引起人的不安,“淳兒和你只認識幾天,換做是我,斷不會為了這麽一個毫無價值的人放棄手邊的自由,而且,你說逃,我不喜歡你說這個,這只能意味着你在想這件事。”
李誦說完就退開了一段距離,他的樣子極其嚴肅就像處理什麽重要的災難一樣:“君瑞,我說了,我不開心。”
張珙一頭霧水地看着這樣的李誦,竟一時有些認不出。
李誦不再糾結張珙無動于衷的反應,緊緊地把人勒進懷裏:“韓晔,李景儉,淳兒,詠兒,都比我幸運,”他蹭着張珙的脖頸親吻,語調漸漸亂了,卻仍不忘說着他的話,“韓晔和李景儉無所謂,詠兒你也可以接觸,淳兒的話,即使你帶他出診,也不要再和他說話了,這是我唯一的要求。”
這樣的李誦,強勢的影子裏藏着的全部都是可憐兮兮的東西,張珙在李誦看不見的背後,掌心隔空撫摸着他腦後的發,緩緩地點頭。
于是春風一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