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她忽然發現, 自己好像并沒有想象中那麽排斥裴醒的感情。
陳長寧吐出一口氣,拽了拽陶姜的袖子:“我不想看籃球了,我去那邊爬單杠, 你在這兒看吧,結束了過去找我。”
陶姜正看到興頭上, 聞言點了點頭, 松開了因為興奮一直拉着陳長寧的那只手。
裴醒的目光随着陳長寧的身影在移動, 看她沒有再盯那幫打籃球的男生,幾不可聞地松了口氣。
——她好像很喜歡單杠, 幾乎每次體育課都要過去摸摸,就算晃蕩着短腿夠不着,也要試探着蹦跶兩下。
裴醒眼裏隐了些笑意。這時候語文老師正好講到《氓》的後半段。
其實不是太重要的複習內容,但大抵他們這些感情細膩的人,偏愛這些風花雪月的多些;所以即便是只有幾句考試內容,老師還是完完整整又講了一遍。
幾近中年的老先生,念詩的聲音儒雅溫和:
“……士之耽兮, 猶可脫也;女之耽兮, 不可說也……”
裴醒的眼神一滞,思緒被拽回來一點兒。
“……這句話一定要會背,考試會出古詩詞填空。它的意思是說, 男子若是迷戀上一個女子, 想解脫還有辦法。女子若是迷戀上一個男子,要想解脫卻太不容易了……”
裴醒心裏湧上些許苦澀,又不自覺地在心底深處悄悄為自己作無謂的辯解:“不是的, 能否解脫和性別無關。就好像現在的我,明知陷進泥沼,還甘之如饴, 壓根兒就不想解脫。”
他又繼續專注地盯着窗外,看着陳長寧上蹿下跳,說不上什麽感覺,就是很想看着她。
忽然,裴醒那雙總是和湖泊一樣平靜的眸子泛起了波紋,他瞳孔一縮,眼看着那個小小的身子不知怎麽從單杠上掉落下來,呼吸暫停。
“老師。”他舉了手,一句話引來了所有人的目光,連那些打瞌睡的同學都紛紛看過來。
“怎麽了,裴醒同學?”老師還以為這個全級聞名的好學生是想問什麽學術問題,自然喜聞樂見,連眼尾都笑出了褶子。
裴醒站起來,面不改色地撒謊:“老師,我不舒服,想去醫務室。”
那模樣,可半點兒也不像是不舒服。講臺上的老師愣了一下,還是擺擺手,示意他趕緊去。
裴醒得了準許,幾乎是沖出了教室,下樓梯的時候一步三階,滿腦子都是剛才看到的那一幕。
大概率是摔得不輕,他心裏這樣想着,又是急慌又是心疼。
操場這邊。
陳長寧自己還懵着,正好好地扒拉着呢,怎麽就手一滑,她人還沒反應過來,驚呼都沒出口呢,人就已經“怦——”地一聲悶響,摔到了塑膠地上。
好了,這下子,連疼都不用喊了。她直接就生理性淚水包在眼眶裏,連喊人都喊不出來了。
——嘶,是真疼啊,渾身像散了架一樣,骨頭都是發酸的鈍痛。
身旁連個看見的人都沒有,全都圍過去看籃球賽了,她所在的地方還是角落。
陶姜剛歡呼過段嶼的一個好球,下意識轉頭去尋自己的小夥伴兒,透過有點點縫隙的人群,這才看見側躺在地上苦苦掙紮的陳長寧。
連身旁的零食飲料和外套都顧不上了,趕緊就站起來往那邊兒走,邊走還邊拉班裏相熟的女孩子:“先別看了劉雅,小寧好像摔着了……咱們過去……”
話還沒說完呢,她再擡起頭,眼前又虛虛地晃過一個人影,定睛一看,是從前見過幾次的,住在陳長寧家姓裴的那個遠房親戚。
這會兒已經陸陸續續有那麽幾個人發現不對勁兒了看過來,段嶼停下腳步喘口氣兒的功夫,也看見了倒地的陳長寧,還有她身旁剛剛趕過來的裴醒。
段嶼這才猛的想起來,裴醒跟他同歲,現在該在上高三了。不過,他又不是體育課,怎麽這會兒……他怎麽跑過來的?
還沒等他細想,下一秒,所有人都看見裴醒半跪在地上,然後毫不費力地攔腰抱起陳長寧。
陶姜她們都呆了。
段嶼停住了欲圖趕過去的腳步,像被釘在原地,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陳長寧覺得自己腦子都轉不過來彎兒了。
裴醒不是在上課嗎?難道他倆還有什麽心靈感應不成?但身上的劇痛讓她無力多問什麽了,裴醒拽着她的胳膊使她環住他脖頸,抱她起來的動作小心翼翼地,她才感受到身體懸空,擡眼一看就是裴醒的下颌角。
“……別怕,我現在就帶你去醫務室,忍着點兒啊……”他輕聲地哄了她兩句,轉身就往校醫務室的方向去。
陳長寧感受着耳朵邊上微微湧動的風聲,略帶些依賴和無力地,靠在裴醒的心口處。
“……嗯。”
他身子僵了一點兒,她也能聽到他過快的心率。擡頭,就見他眉目緊鎖着,緊張的樣子,好像摔下來的人是他一樣。
——大概他是極喜歡她的,不然也不會選在高考前這麽重要的時間跟她表白,不會這麽在意她。不管以後發生什麽,至少現在他說的沒有半句虛言。
她心裏這樣想着,又覺得自己不該那麽猜忌他,多少是辜負他了。
老毛病了。面對裴醒的時候,她心軟的毛病從來就改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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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醒抱着她進醫務室的時候,因為短短幾天她已經來過兩次,裏面的老師都認得她了:“呦嘿,小姑娘又是你啊,上次的燙傷好了沒有?這次又是因為什麽啊?”
陳長寧微紅了臉:“還沒,不過也快了。這次……是上體育課從單杠上摔了……”
那女老師“哎呦”一聲,“從單杠上摔了?這可不得了,來來來,這位男同學,把她放到床上,我得仔細檢查一下。”
裴醒趕緊放她平躺在床上,還不忘捏了捏她的手以示安撫。簾子拉上,裴醒只能看見兩個模糊的人影,還有陳長寧時不時倒抽冷氣的低低呼痛聲。
好在沒多久簾子又被拉開,醫務室老師端了個放用過的棉簽什麽的托盤出來,囑咐裴醒和陳長寧:“沒什麽大事兒,就是磕出了淤青和擦傷,估計也有些骨頭上的磕碰,休養休養就好了。”
裴醒放下心來。
老師寫了個單子,去隔壁藥房配藥去了,看診室裏就只剩下裴醒和陳長寧兩個人。
也是相對無言,畢竟裴醒才剛說了那樣的話,對誰來說,都難免不自在。
裴醒原先站得稍有些遠,而今擡腳走了幾步,走到陳長寧身邊,又半蹲下/身子。
陳長寧起初還不知道他想幹嘛,就見他伸了細長白淨的手,去捉她的腳踝。
陳長寧驚了一跳,身子下意識就往後躲:“……哎——,別,幹嘛……”
可惜還是還是被裴醒握到了,他手有些涼,和他小時候一樣。那時候天熱,又沒有空調,一到夏天,午休她就喜歡抱着他降溫。
“別動,我給你揉揉。”
裴醒軟了聲音,好像一下子又變成以前那個扮演着“哥哥”角色的裴醒,那個沒有觊觎從小一起長大的她,也沒有不管不顧地說什麽喜歡的那個裴醒。
陳長寧顫着眼睫,還是不适應他那麽親切的觸碰:“……去上課吧,你們高三的學習要緊。我這兒已經沒事了,等會兒老師開了藥,我自己回去就行……”
裴醒分明聽了,但還是沒停下手裏的動作,他往上擡了擡,去按陳長寧的膝蓋:“我輕點兒按,疼了你就說一聲。”
陳長寧知道他什麽意思,她想躲他,他就偏要逼她到角落裏,不給她任何逃避的機會。
于是再也無言。整個醫務室,只能聽見兩人的輕淺呼吸聲。
按着按着,裴醒手上的動作越發慢了。他張了張嘴,分明想說些什麽,擡頭一看,看陳長寧的頭埋得低低的,一副不敢看、不想看他的樣子,忽然一肚子話再也說不出來了。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給她造成困擾,他懷念她以前見了他總是活潑的樣子,懷念她待他毫無芥蒂的笑臉。她這兩天總是受傷,他又心疼,又忽然發覺自己也很混賬,怎麽總想着逼她,她那麽小一顆腦袋,能想明白什麽東西呢?
“長寧。”
他輕聲喚她,沒擡頭,怕她看見他眼裏粘稠的不舍和愛意,怕自己看她兩眼,就舍不得說什麽放過她的話了。
“我喜歡你,真的很喜歡。”
他的手收了回來,無力地垂在身側。
“我也不記得是什麽時候了,所以不能跟你說清楚……”
是了,感情從來就沒有說得清楚的,某個瞬間多巴胺上頭,再擡眼,眼前人即成了心上人。
“……這兩天,你沒有明确告訴我你的心意,但我想我已經知道了。”
他輕輕地喟嘆一聲:“沒關系,這都沒關系。是我沒和你說清楚,長寧,兩情相悅是兩個人的事情,是概率小之又小的上天恩賜,我不敢強求;但喜歡是一個人的事情,你不想接受,就權當那些話我沒有說過,我們還像以前那樣,你把我當家人或朋友,我就把心思藏的深深的,不打擾你,也不糾纏你。”
——我認輸,我是膽小鬼,我懦弱,這些罪名我都認,只要你別疏遠我。我不想被抛棄,真的不想。
裴醒心想他現在眼裏大概全都是丢人的、類似流浪小狗的哀求,他沒所謂,沒能讓長寧也喜歡他,本就是他沒用。
作者有話要說: 周四不更,周五淩點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