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他心裏壓了很多話想說, 想告訴他自己的心之所向,想說他剛才話裏那句“朝夕相處會日久生情”,說的就是他和她。
——小傻子, 為什麽總是看不出來他對她的情意?他對別人從不會這樣上心,卻穩穩當當把她放在心尖尖兒上, 盯她盯得死緊。
她不僅什麽都沒發現, 甚至還誤以為他早戀喜歡上別人了。
他心底升騰出些惡意的逼迫之意, 忽然就想讓她知道,讓她接受, 讓她沒辦法再事不關己地煎熬他的心。
事發突然,該說什麽他都沒想好,原本想好的計劃全都被突如其來的情緒打斷。
小姑娘還在說,他已經聽不進去,她也沒發現他越來越近的距離。
“……不是說談戀愛不好,也不是所有早戀的學生都沒好結果哈,不過高三畢業季真的太重要, 尤其你還剩這麽點兒時間就要高考, 你得……”
千言萬語都被一個動作代替,小姑娘所有的話都被一個落在臉頰上的輕吻截斷。
“長寧。”
他忽然發現,自己喚她的時候, 真的極盡缱绻。
“我沒有喜歡別人。”
輕輕一句話, 像無邊驚雷,炸響在陳長寧耳邊。她腦子裏一片空白,恍惚間還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可身邊人的溫熱的體溫是真, 剛才的每一個字也都真真切切地進了她的耳朵,至今餘音繞梁。
她整個人都懵了,微張着嘴, 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眼珠子不知道該往哪兒放,毫無焦距地看着眼前虛空處。
只聽得又一聲對她來說無比熟悉又無比陌生地:
“我喜歡你。”
————————————————————————————————————————
像踏馬做夢一樣。
太突然了,這比告訴她,她命數已盡還要讓她難以接受。
在一起生活這麽多年,她起初當他是小孩子,母性泛濫想心疼他待他好,這是人之常情。即便是到了現在,他長成大男孩兒了,都成年了,她心裏還總是記得他幼年時那副小小的模樣。
但現實卻“啪——”的給了她一個巴掌,強硬無比地告訴她,當年那個沉默寡言的小男孩兒已經長大了,知道喜歡女孩子了,可千不該萬不該,他竟然說喜歡她?!
怎麽可以喜歡她?!
她是……是家人啊,是親人啊,怎麽會有人,去喜歡自己的親人呢?
陳長寧心亂如麻,所以落荒而逃了,她不知道該怎麽面對這一切,只能逃。
要麽是她瘋了,要麽是裴醒瘋了。
陳長寧煩躁無比地抓了抓頭發,雙眼無神地看着天花板,理不清頭緒,亂七八糟攪得她頭疼。
到底哪裏出了問題?
喜歡是什麽樣的感情,她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嘛?她可以接受裴醒有喜歡的人,無非就是自己養的白菜崽子被別人家的豬拱了的失落感,可是他喜歡的人不能是她。
對他來說,她或許只是個寄養家庭的無血緣妹妹,年齡小一點點,幾乎相仿,從小感情深厚,青梅竹馬;正如他所說那般,朝夕相處會日久生情。可對她來說,他裴醒是個原本活在小說裏的反派男配,是虛構出來的人物,是有惡毒黑化史、清楚記載着害死她原身的的兇手。
現在好了,所有一切,原本被她壓在記憶深處的歷史遺留問題,統統因為今天的刺激被翻了出來。
那些事情她以前不願意細究,想着過好眼前的安穩生活就足夠了。可是現在一切都發生了劇變:裴醒照着她想的那樣好好長大,中途卻長了個不該有的孽枝。
撇開那些複雜的感情問題不論,她首先只能确定自己對他無意,只有親情和憐愛;再者她終究還是對他有懼意,曉得他生就不是善茬,既怕他的所謂情意,又恐她不接受,日後事情會發展成什麽樣。
——她好不容易才把一切掰到她期望的那個軌道,不想因為旁的變故再重蹈書中原主的覆轍。但裴醒骨子裏有瘋狂的基因,會否因愛生恨對她不利……
她越想越遠,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已經出了一身冷汗。她有些愧疚:和裴醒一起生活這麽多年了,她心知他是什麽樣的人,卻還是心有芥蒂,總怕他會害她;又有些急惶,怕那些不好的臆想成了真。
“……啊啊啊……”
陳長寧憤憤地揪被子、踢空氣,可惜都無濟于事,十足煩躁到,看見外面照進來的月光都想起裴醒那個煩人精。
倒是裴醒這邊,風平浪靜的多。
挺奇怪的,剛發覺自己感情的時候,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腦子裏除了卷子就裝着這事兒,就連表白前的幾十秒,他也一直都是精神緊繃、高度緊張的。
可是想了無數遍的話就那麽說出來以後,他忽然如釋重負。
終究還是沒能等到考完試再說,但也沒什麽遺憾,反而覺得自己終于發自內心的勇敢了一回。
沖動是魔鬼。裴醒第二天就深切體會到了這句話。
他曾經幻想過無數次,表明心意以後長寧的反應,她或許也會對他有些感情,或許會羞怯地小鹿亂撞,但也許會拒絕他,令他把心思放在學習上,諸如此類。
他沒想到她會躲他,而且家裏的氣氛變得格外怪異起來:吃飯的時候,陳長寧刻意坐在離他最遠的位置,上學的時候,她推出了自己那輛自行車,即便是笨拙地握不穩車把,也不願意回頭看他一眼。
裴醒心裏開始隐隐失落,他想起前兩天自己收到的粉紅色情書,他只看了信封上的寄語,就知道裏面是什麽內容了,沒有興趣,所以随手扔掉了。
類似這種東西他收到過不少,他知道自己生的不賴,或許也有別的一些加分項。他以為,長寧至少會春心萌動地猶疑一下,但結果和他預想的差了十萬八千裏。
她怎麽舍得呢?小時候他剛來陳家,對她态度那麽冷淡惡劣,她都是笑眯眯地。
裴醒心底生出些類似害怕的情緒出來,是那種熟悉又陌生的,害怕被抛棄的恐慌。
上午第三節 是語文,老師是一位很有資歷但教學方式不夠新穎的中年老先生。每次一上他的課,班裏的學生都聽得昏昏欲睡,好在考試适應應試教育,重點班的學生摸到了套路,自己又勤奮,也沒怎麽拉下語文成績。
照例是頭頂呼呼吹的三葉吊扇,裴醒周圍的幾個同學已經開始趁着初夏的悶熱打瞌睡了。他也捱不住,微微恍惚着,一轉眼,看到教學樓前的操場上,有幾個班在上體育課。
隔着重重疊疊的香樟樹葉,他一眼就看到零散人群裏的陳長寧。
只是一個模糊身形。
裴醒索性單手撐着下巴,一眼不眨地盯着那個身影,看着看着,也不知想了什麽,出了神,清隽的眉眼露出點兒茫然。
陳長寧在玩兒羽毛球,陳長寧在爬單杠,陳長寧在……
裴醒雙眸微斂,盯着操場的方向,表情開始不太好看起來。
操場上,正熱火朝天着呢。
段嶼因為要參加運動會裏的籃球賽,又正好今天一、三、五這三個班一起上體育課,體育老師興起,安排了一場友誼賽。
陳長寧被陶姜拽着,放棄了自己最喜歡的單杠,去籃球場當看客。
——真無聊,要不是看在陶姜願意給她買瓜子和汽水,她才懶得來。
全是男孩子的荷爾蒙和臭汗,她除了投籃一個也看不懂,尤其瞧他們拼了命的樣子,單看着都覺得累。
“好帥哦。”陶姜小姑娘又開始犯花癡了,陳長寧順着她的視線看過去,一眼就看到了段嶼。
穿着藍白色的球衣,什麽單手運球,什麽三分上籃,用陶姜的話說,真的是一場很哇塞的視覺盛宴。
尤其是上半場打完,大概是一班這邊勝了,段嶼被班裏的男生層層簇擁着歡呼。他撩起球衣一角,擦臉上的汗時,陳長寧分明聽到了陶姜這小花癡壓低了的尖叫。
“至于嘛你?”陳長寧斜過去一眼,吐槽一句,心裏悻悻地說,動作再帥,長得也不如她家裴醒帥。又忽然想到昨晚的事兒,心沉下去,臉上的笑意也沒了。
“小寧你不喜歡看嘛,多帥啊,我已經很久沒看到像段嶼這麽帥的男孩子了,上一個,還是住在你家那個遠房表哥,姓裴的那個。”陶姜說到這兒,有點兒了然了:“也是,家裏擺了個天仙,再看別的就肯定是少了幾分味道。”
陳長寧笑着拍陶姜肩膀:“亂猜什麽呢你,抓緊看你的段嶼吧。”
她表面裝的若無其事,心裏卻因為陶姜提到裴醒,又是不可抑制的波濤洶湧。
“嘟——”耳邊傳來一道嚁嚁而清厲哨聲,陳長寧的思緒被拉回來,下半場比賽開始了。
陶姜已經躍躍欲試,準備好開始歡呼了。
籃球場上人影攢動,防守、接球,跳躍、扣籃。陳長寧看的眼花缭亂,耳邊是女孩子們歡呼雀躍的加油喝彩聲,她腦子裏那些思緒倒也漸漸飄遠了。
中場休息時。
陶姜拉着陳長寧竊竊私語:“你看段嶼,喝水都那麽帥,上下滑動着喉結的樣子,汗從額頭上滴下來,像不像國外的某某球星……”
快中午了,頭頂的陽光直射下來,白光有些刺眼。
陳長寧的意識跟着陶姜的話在動,她眼前是球衣被汗滲透貼緊後背的段嶼,腦子裏卻想着:裴醒不愛打籃球,也不知他穿上球衣是什麽樣子的。
大概也是這樣意氣風發,勝利以後轉頭朝她笑,眼裏明亮如繁星,眉眼周圍即便帶汗,大概也是人群中最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