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黎绛影順着他們的視線看去, 發現明月湖渡口處停着一艘雕梁畫棟華美非凡的畫舫, 只見一個藍衣女子站在船頭,她相貌美麗秀雅, 落落大方, 含笑看向四周。
被她目光掃過的人群便不禁發出陣陣驚呼, 從他們的稱呼中,黎绛影知道了這位幾乎看不出是魔修的女子, 就是逐月魔尊!
等等, 逐月魔尊怎麽突然出現了, 大家都是魔尊,可比普通魔修認出黎月莺的概率大多了!
黎绛影的心馬上就提了起來,她一把攥住江素錦的衣袖,低聲問道:“有沒有化妝的東西,給我!”
“我只帶了一點。”因為師父說過她醜, 那時候江素錦不服氣便買了些妝品倒騰, 不過她懶, 不常用, 後來就壓箱底了。
“不打緊,先借我用用!”
店內小二和其他客人也湊到了門邊窗邊圍觀逐月魔尊, 黎绛影便帶着黎月莺和江素錦悄悄縮到後方無人注意的角落裏。
她接過江素錦的妝品,掀開黎月莺的面紗,開始在毫無所查、甚至從困意中打起精神試圖親吻自己的黎月莺臉上描眉畫唇。
看着看着,江素錦顫聲道:“前輩……不,酸梨姐姐, 您這是何必呢?”
“我也沒辦法。”總不能當着你的面把自己的面具揭了吧。
畫完之後,黎绛影上下打量了一下,看到了她那條黑色的蛇尾巴。黎绛影不禁皺起眉,問:“有什麽可以迅速上色的顏料嗎?”
江素錦道:“我這裏有一桶紅桃鹿的血,不過……”染上之後很難洗。
“借我點用用。”
江素錦便把不過後面的話咽了下去:“好吧。”
……
喧鬧聲越靠越近,原來是逐月魔尊來到了防具店!雖說此間店就是她旗下的,但顯然,逐月魔尊沒有閑到每家店都親自來管理,因此她難得過來看一眼,掌櫃倍感激動地親自出來迎接。
“城主大人大駕光臨,屬下不勝感激!大人快請進!”掌櫃恭恭敬敬地将逐月魔尊迎了進來,“不知大人想看點什麽?一樓都是些普通貨色,入不了大人的眼,還請随屬下上三樓觀摩精品。”
“不必勞煩,我不過随便看看罷了。”逐月魔尊态度平和地對掌櫃點點頭,她的頭發向後梳攏,與後方上半部分秀發一起挽了一個優雅的發髻,下半部分柔順長發垂下,而額角的發并沒有完全梳起,自兩邊垂下,一直垂到胸前。
她上身穿着月白的寬袖對襟長褙子,衣角繡了一朵朵精致的蓮花,下面是一襲稍深的淺藍長裙,裙角同樣繡着蓮花。遙遙看着,并不像執掌逐月城的魔尊,反倒像是什麽名門正派裏的大家閨秀。
但沒人敢因此就小瞧了她,畢竟逐月的魔尊之位,是殺死上一位即位者奪來的。
逐月魔尊款款走入店內,不消多說,其他客人便自覺地讓出了路,但她并沒有順着樓梯走上充滿貴重寶物的三樓,而是帶着閑暇的笑,仿佛真的随便看看般一路向着一層裏面走去。
其他人自覺壓低了聲音,看着逐月魔尊走到一個穿着平常不起眼的女人身後站立。那女人平平無奇,身上沒有半分魔氣外洩,好像只是個凡人一般。
逐月魔尊伸出手,拍了拍這女子的肩膀:“這位道友,可否讓讓?”
被拍的女子毫無疑問乃是黎绛影,此處除了她,不會有第二個好像凡人的凡人了,她微笑着回頭對逐月魔尊道:“好說好說。”
說着她讓了開來,露出了自己身後戴着鬥笠面紗、穿着半身衣裳,露出一條……豔粉長尾巴的蛇妖。
逐月魔尊看着那條尚且微濕,還沒幹透的豔粉蛇尾陷入了沉默,她臉上的笑容微微凝固,卻沒有失态,畢竟是久經風雨的逐月魔尊,很快便重歸淡定。
“這位給我的感覺很熟悉,好像一位老朋友。”說着,逐月魔尊便上前一步,掀開了黎月莺的面紗。
于是她陷入了沉默,看着面前塗了厚重白米分如牆粉、臉頰畫了拳頭大的腮紅,以及誇張的紅唇與黑漆漆的眼圈的臉,逐月魔尊神情恍惚,竟一時間真的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認錯人了。
黎月莺:“阿嚏!”一陣白色粉末抖了下來,她果斷繞開面前這個女人,奔向了她的绛影。
“影影,尾巴變色了。”黎月莺對于自己豔粉的長尾巴感到十分迷茫,雖然這是影影給她弄得,但是這個顏色……即使是瘋子,也發自內心地嫌棄啊!
黎绛影故作吃驚地看着她:“胡說什麽,你本來就是這個顏色,快讓開,別擋了城主大人的路。”
雖然提供了顏料但顯然不明白此時是什麽狀況的江素錦迷茫地看着黎绛影,想了想,跟着躲到了她的身後。
此時,神情恍惚的逐月魔尊,終于從自我懷疑中醒來,她轉身對着黎月莺笑了笑,複而将視線挪到了一開始被忽略的黎绛影身上:“不知道友如何稱呼?”
見她如此執着,黎绛影就知道,她一定不會輕易放棄,說不定現在已經認出了黎月莺。啧……好好一個魔尊閑着沒事出門逛什麽逛,就算逛為什麽專往我這裏逛,小心被我的黴運牽連掉坑裏。
黎绛影心裏不無惡意地詛咒了一下,臉上還要強撐着淡定:“在下應酸梨。”
“那這位是?”逐月魔尊含笑看向戴着鬥笠的黎月莺,鬥笠之下的那張臉,始終在她眼前揮之不去。
“她叫阿月。”黎绛影說,“怎麽了?城主大人有何吩咐?”
逐月魔尊瞅着她想了想,忽然笑的親切,竟然上前一步牽住了黎绛影的手!黎绛影吓了一跳,想要躲開卻根本躲不掉。
不過就在逐月魔尊握住她的手的時候,旁邊一只布滿鱗片的猙獰利爪啪地打了過來。
黎月莺陰沉着雙眼,展臂緊緊抱住她的绛影,她擋在兩人中間,對着逐月魔尊滿臉警惕,她聲音低啞着威脅:“別碰她!”
逐月魔尊緩緩收回手,露出一個了然的笑:“阿月,這次你就這麽确定,要找的人是她?”
“與你無關。”黎月莺冷漠地道。
黎绛影:???等等,這話是什麽意思?
黎绛影不過剛剛縷清此話背後的含義,便見逐月魔尊重新看向自己,并發出了要求:“應道友,不知本尊可否有這個榮幸,請二位到府上一聚?”
黎绛影背後直冒冷汗:她認出了黎月莺,并且猜到了自己的身份。只是現在這态度,委實日愛日未難分,不知是敵是友。
“如果我拒絕呢?”
逐月魔尊彎彎唇角,她以一種高高在上的神情看着黎绛影,仿佛在看一只猴子:“那本尊便叫全城人幫忙一起請二位,如何?”
黎绛影被氣笑了:“城主大人,您可真是太熱情了。”
“過獎。”逐月魔尊拍拍手開始往外走,自從她開始和黎绛影搭話,周圍的魔修便自覺安靜起來,此時他們一邊暗暗心驚逐月魔尊為何會對這不甚起眼的一人一妖上心,一邊揣測這一人一妖的真實身份。
“二位,請。”客氣是真客氣,強硬也是真強硬。
黎绛影識時務者為俊傑,剛走出店門口,身邊就站了兩個城主府的侍女,一左一右看着不讓跑,黎绛影也就歇了找機會逃走的心思了。
這時江素錦踉踉跄跄地追了上來:“酸梨姐姐,等等我,我和你一起!”
黎绛影:“……”她恨鐵不成鋼地回頭瞪她,“你跟過來幹什麽?”
此去城主府還不知有多危險,這傻孩子不裝鹌鹑找機會逃跑也就罷了,怎麽還主動羊入虎口?
江素錦有些遲疑地看向黎绛影:“可是,我們不是說好一同去飛燕都的嗎?”
黎绛影:“那只是……”
“既然這位也是應道友的朋友,那就一同到我府上做客吧,正好也叫我那熱鬧熱鬧。”不等黎绛影把江素錦趕走,逐月魔尊便忽然回頭笑着把江素錦一起“邀請”了過去。
偏偏江素錦這傻姑娘之前就崇拜逐月魔尊,見她笑着邀請自己,哪還顧得上她與酸梨姐姐、阿月之間詭異神秘的關系,忙不疊點着頭跟了上來。
黎绛影心情不爽,悄悄掐了把黎月莺,黎月莺纏抱着她的手臂,無聲笑着,臉頰忽然在她肩頭蹭了下,蹭下來一片紅胭脂。
前後左右都有人看着,除非黎月莺忽然傷勢痊愈恢複正常,否則鬧事逃跑絕對弊大于利。黎绛影垂眸,心裏不停打着算盤,跟着逐月魔尊上了那艘華美大船。
畫舫的甲板十分寬闊,鋪了繡有百花圖樣的地毯,擺了幾條方桌與紅木椅子,上方遮了半透明的薄紗,幾條淡粉絲縧垂下随風飄搖,兩側則沒有全部擋住,而是露出了供人欣賞湖景的位置。
此時伶人正撥弦歌唱,香爐袅袅薄霧缥缈,三名舞女腳踝系着鈴铛赤足站在中間的地毯上表演,逐月魔尊站在船頭,欣賞明月湖的萬頃碧波。
黎绛影坐在椅子上,有侍者送了茶點水果上來,她也沒心思品嘗。她打量了一下這艘畫舫,又忍不住看向依靠在自己肩頭神情恹恹的黎月莺:你看看你,都是魔尊,你怎麽就那麽窮!
“酸梨姐姐,你和逐月大人以前認識嗎?”
黎绛影搖頭:“也許阿月以前和她認識。話說回來,逐月魔尊本名叫什麽?”
“不知道。”江素錦說,“逐月大人登位之後,對內對外的稱呼都是逐月,她原先叫什麽也就沒人在意了。”
黎绛影若有所思。
這艘畫舫不是普通的船,很快便駛至湖中深處,黎绛影側頭向湖面看去,看到一朵朵漂浮在水面上半透明的嬌弱小花。
江素錦道:“這花有的會變成紅色,便是我要找的一味藥材。”
站在船頭看風景,宛如木偶的逐月忽然轉身看向江素錦:“小道友需要那種藥?此時正值花期,不如我派人放船與你同去采摘,待你采夠了再送你到城主府如何?”
江素錦聽完根本沒有多想,一臉驚喜:“多謝城主大人。”
逐月便笑道:“何須這麽客氣,既然你叫應道友姐姐,不如也叫我姐姐?”
江素錦激動地臉蛋發紅,險些暈過去:“真、真的嗎?”
“噗嗤。”逐月忽然嗤笑出聲,笑顏忽而斂起,“假的,來人!帶她去湖上采藥。”
江素錦:“……”她呆呆地被人“請”走,畫舫放下一條小船,江素錦和一個侍女站在小船上目送畫舫遠離。
直到這個時候,她才忽然察覺到什麽,忍不住擔憂地皺起眉頭:“酸梨姐姐……”
……
江素錦被帶走之後,原本作在角落裏撥弄琵琶、彈琴唱歌的幾個伶人和舞女也都停了下來,齊齊沉默着離開。
一時間甲板之上只剩下了黎绛影、黎月莺、逐月和兩個宛如透明人一樣站在角落裏的侍女。
黎绛影心裏一突,知道逐月魔尊已經等不及要發難了。
是死是活,就要看她跟黎月莺的關系到底怎樣了。
黎绛影悄悄繃緊了身體,戒備地看着逐月面無表情地走近,她身上帶來一股極大的壓力,但出人意料的是,逐月并沒有直接走到黎月莺面前揭穿她的身份,反而走到黎绛影另一邊,施施然坐下了。
這裏的器具,也許是考慮到要讓賓客來了能盡歡,因此不管是桌子還是椅子,都長長的十分寬敞,這也就意味着,黎绛影坐在中間左擁右抱毫無壓力。
現在她懵了一瞬,右邊,黎月莺正抱着她的手臂,眼皮半閉不閉,左邊,逐月款款坐下,忽然展露笑顏,伸出一只手在黎绛影臉上刮了下。
黎绛影:“……您,不嫌擠嗎?”
逐月笑吟吟道:“應酸梨,你是個聰明人,知道怎麽做對自己最好,這樣吧,你跟了本尊,本尊承諾絕不傷你,也絕不叫外人傷你,如何?”
黎绛影承認,有那麽一瞬,自己可恥地心動了。
她深吸一口氣,反問:“這樣做又對城主大人有什麽好處?”
“要什麽好處呢。”逐月伸出一根手指,勾住黎绛影的一縷頭發把玩,她言笑晏晏,“本尊樂意。”
黎绛影還在考慮如何拒絕而不讓她有借口發難,右邊的黎月莺便刷地擡起頭,死死盯住緊靠着黎绛影的逐月。
她如無垠黑暗中遲緩爬出的厲鬼,即使隔着面紗也能感受到可怕的氣息,她幽幽探頭過去,伸出一只利爪扼在逐月腕上,嗓音沙啞:“誰準你碰她?”
逐月任她強硬地拉開自己的手,非但沒有反抗,反而露出一瞬憂傷:“你弄痛我了。”
只是她看着的那人,絲毫沒有憐香惜玉的想法。蛇妖聲音顫抖着直起身,把黎绛影抱進自己懷中,她低頭親吻绛影的發旋,冷淡而随意地丢開逐月的手,抱着黎绛影的樣子活像是在護食:“是我的……誰也不許搶走,阿影是我的……是我的!”
逐月苦笑一聲,道:“這麽久了,你病得愈發嚴重了。”
“是我的、是我的……”
瘋子嘀咕着重複那些翻來倒去的話,黎绛影反抱住她,伸出手一下一下在她背上順着,柔聲道:“好,是你的,誰都搶不走。”
她們緊緊相擁,即使坐在同一席,被隔離的那人也無法融入。逐月看着看着,忽然一陣心酸,嫉妒像是鳳凰山千年不息的火焰,盤旋着焚燒心頭的理智。
“她不會是真的。”逐月冷冷地說道,“你等了那麽久,等來的就是這個連修為都沒有的廢物?可笑,你不該——”
“她是真的!”蛇妖憤怒擡頭,挂在頭上的鬥笠刷地滑落,露出底下滑稽又恐怖的鬼臉。
“……”一瞬間,逐月那些隐秘的嫉妒、悵然與懷念,全都煙消雲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