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聲音如溺水緩緩流淌,仿若從無垠地獄中伸出來的黢黑觸手,鑽進黎绛影的耳朵,将她緊緊束縛。
小瘋子她不對勁!
黎绛影下意識屏住了呼吸,一動不動,死死盯着黎月莺。
便見黎月莺以一副淩亂狼狽的姿态,動作優雅而從容地站了起來。
她擡手将臉前的額發撥到耳後,那雙時常瞪的大大圓圓的酒紅眸子微微眯着,正如黎绛影曾想象過那般魅惑勾魂。
她本就很美,只是大多時候,癡傻的樣子将她的氣質打了折扣,把人的注意力從樣貌轉移到她的瘋癫上。
而此時此刻,她表現得宛如常人,站在廢墟之中身姿提拔神色清冷,越是看的久越被她得天獨厚的冷豔面容所吸引折服。
眼神挪到她身上,就再也無法離開,黎绛影細致地觀察着她,甚至發現了以前被自己所忽略的事物——在她的左眼皮上藏着一顆小小的痣,睜眼時隐,垂眸時現。
“黎绛影。”她站在原地,忽然露出一個譏諷的笑,“我很好看嗎?”
黎绛影:感覺被針對了但我不敢說。她只敢讪笑着點頭。
黎月莺發出一聲輕輕的笑,帶着嘲諷的意味,她邁開長腿向黎绛影從容不迫地走來。
身上的長袍本就是她半人半蛇時穿的,遮擋住上面也就罷了,下面自然是空的,她每走一步,衣擺便随之前後飄蕩,白玉般的長腿若隐若現。
黎绛影默默撐直胳膊,試圖站起身——她現在的高度,有點危險。
但沒等她落實這個想法,那本來慢慢悠悠有意無意用眼神在她身上來回描摹的女人,便鬼魅般地來到了她身前。
黎绛影站起到一半,又被她吓得跌坐回地上:“……”人吓人,吓死人你知不知道。
黎月莺屈膝半蹲在她面前,左肘支在膝蓋上,手掌托腮,她歪着頭勾起一邊唇角,如霧朦胧的血瞳陷入回憶當中深邃而不可究,長而卷翹的睫羽微微顫抖,她說:“黎绛影,你知不知道我現在最想對你做什麽?”
黎绛影乖巧地回答:“……有話您直說。”面對魔尊我唯唯諾諾,面對小瘋子我重拳出擊。黎月莺,你要是敢對我做什麽不好的事,等你變回小瘋子了,我一定要叫你知道知道花兒為什麽這樣紅!
跌坐在地上的女子雙手撐在身後,攝于直覺感知到的危險一動而不敢動,她向來會演戲,輕而易舉就能招人喜歡惹人心疼。
但是,黎月莺已經不會再輕易被她迷惑了,即便她乖巧颔首坐在面前,一副認了命的模樣,黎月莺照樣比誰都清楚,她心裏絕對又在想些令人生氣的事了。
所以黎月莺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擡起,看到她忽然神色古怪地走了下神,黎月莺便愈發煩躁與痛恨,恨她永遠都捉摸不透她的想法。
但其實黎绛影只是覺得:好霸總哦,有點出戲。
黎绛影微微垂眸,避開與其直視,她那些消失無影的經驗告訴她,在野獸生氣的時候,直視等于挑釁。
“怎麽不敢看我?”黎月莺聲調中帶着笑意,“害怕我?”
黎绛影便顫抖着掀了掀眼皮,是不是瞟她一眼,小聲道:“有點。”
“倒是有自知之明。”黎月莺說着說着,面上那抹陰陽怪氣的譏笑忽然消失,變成了偏執而憎惡的冷笑,她手下用力,道:“我現在想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殺了你!”
下巴一陣刺痛,仿佛骨頭都要被捏碎,黎绛影面色刷地白了,迎面而來的是兇獸一般四溢的殺氣,叫她渾身戰栗無法自拔。
會死的,她是真的想殺了她!
她眼中的恨是真的,偏執也是真的,如千萬年不斷的絲線糾纏在一起分也分不開。
黎绛影心髒狂跳,她頂着叫人腿軟的殺氣拼了老命地抓住她的手腕呼喝出聲:“慢着!”
“怎麽,想求饒?”黎月莺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垂死掙紮的小醜。
這眼神宛如烙鐵,深深刺痛了黎绛影的心,她不過是想活着,到底有什麽錯?
但偏偏她沒有力量反抗,她是弱小的螞蟻:“你不能殺我。”
“為什麽?”黎月莺等着她看還能如何狡辯。
許是人到生死關頭,緊張到了極致反而會觸底反彈,忽然那麽一瞬間,黎绛影的心跳雖急劇卻規律,她鎮靜了下來,恐懼與焦慮被一層看不到的隔膜關進了大腦的角落裏。
黎绛影說:“因為你認錯人了。”
黎月莺被她氣笑了,尖銳的獠牙向下刺破自己的唇瓣,一點血珠兒顫巍巍冒出,她怒極反笑道:“你告訴我,你不是黎绛影還會是誰?你竟敢說本尊認不出你?!”
黎绛影笑了,道:“那你說,你憑什麽認定我就是黎绛影?”
“你這張臉,本尊永生永世都不會忘。”黎月莺陰沉着聲音道,她看向她的眼神,果真仿佛要把她永永遠遠拖入無邊地獄般執拗。
黎绛影沉默片刻:還真是最糟糕的情況啊,幸好,我已經猜到了這點。
冒充是絕對不可能承認的,這豈不是給了她一個動手的好理由?
“實不相瞞,我不是黎绛影,我是她的雙胞胎妹妹!”她鎮定道,“長得這麽像,我也很不好意思,但是……我親愛的姐姐不幸重病去世,臨死前,她拜托我一定要去一個地方,那就是——月影魔宮。”
黎月莺看她的眼神充滿迷惑和不解以及以為自己被戲弄的憤怒:到底我和你誰是瘋子?
黎绛影悲恸萬分:“我來這兒,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替黎绛影親口對你說聲——對不起。”
黎月莺:“……”
煞氣越來越濃,就像剛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黎月莺眼神可怖地松手離開她的下巴,下一刻,那只修長如美玉的手移到了她的脖子上。
“黎绛影,你!”黎月莺剛叫出她的名字,準備取她性命,便被來人打斷。
“尊上!”
慌亂闖進來,救了黎绛影一命的是梁旖曼,她氣喘籲籲火急火燎地說:“孤山魔尊來了!”
黎月莺的注意力被她吸引,一時忘了掐死黎绛影,維持這幅扼住脖子的姿态扭頭看向梁旖曼,蹙眉道:“慌什麽,本尊在這裏。”
黎绛影梗着脖子撓下巴。
這時梁旖曼才忽然意識到,面前的魔尊與往時有不小區別——主要區別在于智商正常了。她面上頓時露出喜色,又連忙單膝跪下道:“尊上,請恕屬下無禮。”
黎绛影換了只手繼續撐地。
“無須多禮。”黎月莺沉聲道,“有事直說無妨。”
梁旖曼這才把事急急禀告,原來是外頭忽然來了個魔尊,招呼都不打,就試圖往月影魔宮內闖。崔煜等人正在前頭拖延時間,梁旖曼急忙忙過來就是想看看黎月莺是否化形成功。
黎绛影捏住鼻子把一個噴嚏憋了回去。
梁旖曼剛把事情說完,黎绛影就聽到頭頂忽然傳來一陣轟隆隆宛如驚雷的聲音,那聲音穿透三層樓,震耳欲聾,充斥了月影魔宮每個角落。
那是一個粗犷的男性聲音:“月影魔尊,老夫上門做客,你竟然見都不見,未免太過失禮!你再不出來,老夫可要親自進來參觀了!”
黎月莺冷下臉色,她松開掐在黎绛影脖子上的手,狠狠瞪她一眼,似乎在說“你給我等着”,随後轉身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黎绛影深吸一口氣,忍無可忍,對着她的背影,大喊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