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入夜,彎月高懸。
黎绛影躺在床上,悄悄睜開眼睛,眼神清明,沒有半分睡意。
在她身邊,一個蜷縮着的女人正緊緊抱住她的手臂,長發淩亂與其糾纏。
這正是月影魔宮的瘋子魔尊黎月莺。
說實話,黎月莺出乎意料的好哄,用過飯食之後,黎绛影不過順着她說了幾句想你,便成功哄得黎月莺送上金玉刀衣。
黎绛影換上這裏的衣服,以讓自己不那麽顯眼,随後,又哄她玩捉迷藏的游戲,争取時間收拾了個包裹藏到床下。
不過,黎月莺格外沒有耐心,不過三分鐘便忍受不了得沖進屋內“找”到了她的绛影。
黎绛影打定主意趁夜出逃,自然是十分有耐心地陪她一直玩到深夜,随後借口困了,哄她入睡。
黎月莺抓着黎绛影的手臂,側身躺在床上,咧着一雙紅豔豔的嘴巴,雙眸明亮地看向黎绛影:“我要給绛影唱歌兒。”
“不不,不用那麽麻煩。”黎绛影婉拒她的好意。
黎月莺不肯輕易放棄,将黎绛影往自己懷裏拖了拖,執拗道:“我要給绛影唱歌兒!”
黎绛影眉頭微微皺起,與其對視,最終頂不過她的固執,只好無奈地躺進她的臂彎,聽她在耳邊哼唱小曲兒。
這曲子的調子,有點耳熟……
黎绛影想了半天,忽然恍然大悟,這怎麽聽着有點像“讓我們蕩起雙槳”呢??
不管了,黎绛影假裝自己被她唱睡,過了一會兒,黎月莺安靜下來,又過了一會兒,黎绛影悄悄将眼睛眯開一條縫,正正對上一雙酒紅眼瞳。
“……”幸好黎绛影習慣了冷靜,這才沒被吓出聲來。
她又悄悄閉上眼,不讓黎月莺發現自己在裝睡。
不知過了多久,黎月莺終于變了姿勢,她似乎要纏到黎绛影身上,黎绛影心裏一急,閉着眼睛砸吧砸吧嘴,假裝自己還在熟睡無比自然地翻了個身。
并順便用腳抵住了黎月莺的腿。
黎月莺猶豫片刻,最終委委屈屈地抱着黎绛影伸展開的一條胳膊睡了。
這一次,黎绛影特地熬到深夜,感受到身邊人發出綿長規律的呼吸聲後才睜開眼睛。
果然,黎月莺睡得很熟。
黎绛影悄悄将胳膊往外抽,便見黎月莺小聲哼了一聲,将她手臂抱得更緊,身子也挨了過來。
想了想,黎绛影将枕頭扯過來,假裝是自己的胳膊,一邊抽一邊塞,慢吞吞解放手臂。
大功告成之後,黎绛影擦了把額頭的汗。
怕這小瘋子中途醒來,黎绛影做得格外仔細,一顆心自始至終緊緊繃着,可累死她了。
黎绛影十分仔細又安靜地下了地,取出藏在床底下的小包裹,最後靜靜看了一眼緊抱枕頭的黎月莺,心裏悄悄道了句永別。
永別了,小瘋子。
随後,她謹慎而敏捷地溜了出去,頭也不回。
依稀記得來時的路,黎绛影向印象中的方向逃去。
不過……這座沒落魔宮,真是大到吓人,黎绛影再不想承認,也不得不承認,她……迷路了。
不對,自己明明一直朝同一個方向前進,怎麽走來走去就是走不出去?!
黎绛影急出一頭汗,按照自己的估測,自己已經埋頭苦奔了近一個小時。就算這魔宮再大,也不該出不去!
黎绛影有些沮喪,她撥開一叢草,忽然,面前出現一大片陰影。
黎绛影的第一反應是碰見牆了,但很快,她便發現,這片陰影會動!
陰影微微搖動,黎绛影一顆心高高挂起,她沒有急着逃跑,有些時候,這反而會刺激的原本沒有追擊想法的生物改變想法。
黎绛影手臂緊繃,握緊攥在掌心的匕首,她睜大了眼一眨不眨,慢慢擡頭。
随後,她便發現,站在自己面前的,竟是一個高高壯壯宛如一堵牆的人!
霎時間,一滴冷汗從黎绛影額角滑落。
來者背對着月光,身上蒙着陰影,黎绛影看不清她的容貌表情,但從身形來看,絕對不是黎月莺和梁旖曼。
這又是誰?蔣大姐?還是魔宮其他的下屬?
這人帶給黎绛影的壓迫感極其沉重,和黎月莺與梁旖曼不同,這兩人會法術能打能殺,但至少從外表來看,是賞心悅目而具有迷惑性的。
而這人……目測身高一米九,壯如一頭牛,但看體型,一拳能打十個黎绛影。
黎绛影內心苦澀。
來者不言,黎绛影摸不清她的心思,試探着向後邁步。
沒有反應!
黎绛影心裏一喜,又往後撤了一步,忽然聽到一個尖尖細細小女孩的聲音。
“你是誰?”
黎绛影不可置信地發現,這十二三歲小姑娘的聲音,竟然是面前這高高壯壯宛如牛魔王的人發出的!
她咽了口唾沫,小聲說:“我是路過的,不小心迷路了,你信嗎?”
那人答曰:“哦。”
哦是什麽意思,是信了還是沒信?
黎绛影攥緊匕首,露出假笑:“如果沒事,我就先走了。”
那人沉默。
黎绛影沒敢輕易相信她,依舊面對着她,面上維持鎮定的假笑,兩腿不算慢的後撤。
而那人卻是仿佛信了黎绛影的話,只是……
她忽然伸手砰砰地拍着肚皮,如拍一面大鼓,又大喊一聲:“娘親,我餓!”
黎绛影被她吓了一跳,忍不住暗罵一句卧槽,也顧不得動作太大吓人了,拔腿就開始跑。
然而,晚了。
黎绛影不過剛剛轉過身來,便看到身穿黑袍的長發女子,凄然如厲鬼似的站在身後。
夜風拂過她淩亂的長發,幾縷發絲遮過姣好的容顏。她美麗宛如遙不可及的明月,又真真實實站在月下黎绛影的面前。
而那雙如血的眼瞳,正默默望着黎绛影落淚。
不久之前還挂着宛如孩童般天真的微笑,此時卻已是滿面寂寥。
黎绛影心道一聲壞了,一顆心緊張地怦怦跳動。
不知何時逐她而來的黎月莺,身體開始顫抖,幅度越來越大,淚水浸濕了整張臉,她忍受不住似的,擡起手抓住自己的頭發,開始焦慮地抓撓。
“绛影,绛影……”她惶然地呼喚着。
她越是叫她的名字,黎绛影便越覺得她滲人,她強心按壓住心頭的恐懼,勉強自己提起嘴角虛與委蛇:“魔尊……不,月莺,我夜裏尿急,不小心迷路了。”
可是,這狀态明顯不對的魔宮之主,卻并不像白日裏嘻嘻哈哈的小瘋子那般好騙。
她顯然是不信的,死死盯着黎绛影,露出一個似哭似笑的扭曲表情,她開始焦慮地啃噬自己的手掌,皮肉被咬破,留下一道一道鮮紅的液體。
“绛影、绛影、绛影……绛影!”她越叫越急促,最終忽然凄厲地呼喝一聲,下一瞬間,整個人便來到了黎绛影面前。
黎绛影尚未看清她的動作,便發現自己被摟進一個森冷的懷抱。
她下意識掙紮了一下,果然,掙紮不開。
黎月莺現在的狀态,讓她想起第一面相見時的女煞神,黎绛影不得不驚駭地咬緊牙關,祈禱黎月莺趕緊恢複那傻乎乎的小瘋子狀态。
雖然煩人了些,至少不會讓她産生馬上就要死在她懷裏的直覺!
風聲呼嘯着擦過,黎月莺以快出虛影的速度,挾持着黎绛影回到寝宮。
黎绛影被她摔到了床上。
這劇情,怎麽感覺這麽熟悉?
黎月莺則在床邊來回走動,她走得極快,神情扭曲,一邊簌簌落淚一邊呼喚绛影,一只手在自己的頭發、脖頸間用力抓撓,新鮮的傷痕剛一出現,鮮紅流下又很快複原。
她不停重複着傷害自己又飛快恢複的過程,而另一只手,則舉在面前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黎绛影沉默着看她,悄悄把匕首藏進袖子裏。
她不敢輕舉妄動,只好盯着黎月莺,于是便發現,黎月莺傷口回複的速度,似乎在逐漸變慢……
難道說,她開始變弱了?
不知過了多久,黎月莺終于從這種神經質的狀态中解脫,她忽然便安靜地站在原地,沉默着看了黎绛影一會兒。
黎绛影條件反射般露出一個無辜的微笑。
黎月莺向她走來,張開手臂,摟住了坐在床上的她的绛影。
“绛影。”她輕聲道,“你真壞,又騙我。”
“對不起。”黎绛影沉聲道。
“不過沒關系,我——”
聲音戛然而止,臉上淚水尚未幹涸的魔宮之主,愕然垂首看向被自己抱入懷中的女子。
被她放在心尖尖上的那人,正雙手緊握一把匕首,用力刺在她的心口。
黎绛影沉默片刻,松手,當啷一聲,尖端被撞歪的匕首落了地。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你信嗎?”
她就是怕錯過機會,一時沖動試一試。
好像……試的時機不太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