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時間的長河
滄海桑田,萬物更替。
收到艾薇的命令準備物資的蟲族很貼心,為了防止蟲母生出懷疑,所有的物資都有一定的使用痕跡——基本都是蟲族們拆開包裝沖着空氣噴了幾下後裝進去的,還有專門被撕開幾條裂口的衣物,被倒掉了一口的營養劑,用塗鴉筆亂畫幾道的繪本書……
從隐形追蹤蜂轉播回來的視頻中,他們能夠很輕易地發現這位新誕生的蟲母很聰明,天生會借用身份的便利獲取低階蟲族的幫助,有着一定的野外生存能力,比起艾薇最初設想中的狼狽好了不止一星半點。
甚至在看到新生蟲母與低階蟲族們毫無芥蒂的相處模式時,艾薇會忍不住想到上一任蟲母指着全蟲化的自己和陸斯恩他們大罵“惡心”、“滾遠點”的情景。
上任蟲母曾說,“蟲族永遠是一群披着人皮的惡心怪物!”
她有時候會鑽牛角尖——既然這麽讨厭蟲族的形态,又為什麽要主動承擔起蟲母的身份呢?明明享受了一切來自蟲族的服務與便利,最終卻背叛得徹徹底底,自始至終,蟲族從未對不起過上任蟲母。
艾薇無聲拉平了嘴角,有關于上一任蟲母的所有回憶都令她厭惡,與其想着那個不知感恩的家夥,倒不如繼續圍觀062號星球上那位令她處處驚喜的漂亮青年。
對方是特別的,是神明的饋贈。
062號星球上——
顧栖和低階蟲族們忙碌于“垃圾場”的一線,這艘來也匆匆、去也匆匆的垃圾船傾倒下來的基本都屬于日用廢品,甚至就顧栖看來,很多物品的新舊、損毀程度都不足以稱為垃圾。
不過曾有幸在一等序列星聖浮裏亞星球上見識過個別貴族的浪費行徑,顧栖深知這不過是小巫見大巫,就當是現在的蟲族住民很有錢好了。
“被子、水杯、書、衣服、還有半個月過期的營養劑……”
顧栖掰着手指将一堆有用的物資交給石榴,讓其先馱回山洞,又在剩餘的垃圾堆裏翻翻找找,有些摸不清頭腦道:“難得這只是一個運送日用廢品的垃圾船?怎麽連個家用機器人都沒有?”
他試圖在垃圾堆找到一些可用的機械制品,幾乎将整個錐形堆翻了個遍,都找不到一顆螺絲釘。
“真奇怪,就算是純日用廢品,也不可能幹淨到沒有一個機器人吧?掃地機器人、做飯機器人都沒有?”
顧栖皺着眉頭,他并沒有多做懷疑,而是下意識地為其找出了借口——或許是蟲族住民不喜歡使用機器人?或者他們有專門的機械制品處理基地?畢竟不同星域不同種族有着很大的差別習慣,他無法僅用人類的思維去定義蟲族。
想到這裏,顧栖放松了眉心,今日的收獲已經讓他很滿意了。
重新坐上蜂的中足,顧栖招呼着其他幾個低階蟲族打道回府,準備好好在山洞裏整理一下今天的發現——至少在今晚,他終于有一個像樣兒的被子蓋了。
此刻的山洞裏已經被堆滿了東西,體型龐大的低階蟲族們生怕自己弄壞了小蟲母撿回來的“破爛”,于是都畏畏縮縮地躲在山洞角落裏:有的扒着石壁、有的墊着蟲足、有的幹脆倒吊在洞頂,将有限的空地都貢獻給了那些小蟲母淘來的“垃圾”。
于是等顧栖一進來,就看到從左到右、從上到下挂着數十只巨大的蟲,扒在洞頂的蜘蛛、立着足肢的螳螂、緊貼石壁的蝴蝶……各有各的挂法,反倒是抱着蟲母站在山洞口的蜂成了異類。
抖着觸角的蜂有些沒眼看地晃了晃腦袋,就像是在想自己為什麽有這麽一群腦子發育不完全的小弟。
“好啦,不用那麽小心,你們随意活動就好。”雖然寶貴這點兒撿來的“垃圾”,但顧栖還不至于舍本逐末——在他心裏,這群看起來不大聰明的低階蟲族排第一!
給大家夥們騰出了活動休息的空間後,顧栖卷着蟲尾坐在天鵝絨螞蟻的腹部整理東西。
越是整理,他越是忍不住感慨蟲族住民的富庶,就這些被當作是垃圾處理掉的廢品要是能落在三等序列星——荒原之星——他的老家,肯定會被混跡街頭的小混混們洗劫一空,畢竟對于生活在貧民窟裏的人來說,貴族扔掉的垃圾和新玩意兒差別不大。
正當顧栖翻開一本邊角輕微損毀的圖畫繪本時,忽然指尖一顫,像是瞬間感受到了什麽不同的動靜,他扭頭、眼睛直勾勾地看向山洞口覆蓋着的一簇藤蔓上。
蜂的翅膀拍了拍蟲母因為扭身而凸顯出肩胛、腰臀線條的背後,那幾乎像是一汪羊奶簾,流暢自然,坐落于脊椎兩側的腰窩盛滿了山洞外細碎的光斑,像是一扇閃光的貝。
而恢複健康後立馬又染上蜜質光澤的蟲尾搭在毛茸茸的蟻腹上,淺淺的肉粉色與紅黑的絨毛成了最鮮明的對比;黃金比例、深淺漸變;新換的寬松大衣擋住了人魚線下的隐秘,就像是吟游詩人唱響了一個染着神秘色彩的夢幻童話。
這一幕同時落在了星艦主控制內所有蟲族的眼中,甚至有人忍不住發出小聲的質疑:“蟲母殿下該不會是發現了咱們放的追蹤蜂吧……”
另一個蟲族立馬反駁道:“不可能!放下去的是最新一代的隐形追蹤蜂,之前做過測試的,高階蟲族都不一定能發現,剛誕生沒多久的蟲母殿下怎麽可能發現?”
“可他在看着我們啊……不過,殿下的尾巴可真漂亮啊!真想看看大鏡頭下的細節……”
不只是看,或許描述地更加準确來說,這像是一場靜谧無聲的對視——屏幕裏側身蜷尾的黑發蟲母手臂搭在身側,正扭動肩膀直勾勾地看了過來,幾乎是跨越了屏幕和距離的阻隔,與整個主控制室內圍觀的蟲族對視。
艾薇撫摸上自己的胸口,雖然很不想承認,但是在她與蟲母對視的瞬間,她感受到了心髒中難以言喻的悸動,那一刻她甚至忘記了呼吸。
響徹在腦海中的空靈聲音在吟唱着,這讓艾薇忍不住想到了近千年前被霧氣覆蓋的記憶:瀕死、黑暗與潮濕,随後是光明、溫暖和甜膩。淩亂的詞彙組成了她在戰争中受損的破敗回憶,以至于現在她回想起來那些模糊的片段只能感受到心酸……
以及赤誠的愛意。
艾薇搖了搖頭,下一刻盯着屏幕的蟲母像是什麽都不曾發生過一般轉回了身子,繼續專注于自己手底下的事情。
她無聲舒了口氣,吩咐道:“關于追蹤還是盡可能小心點,不要距離太近,有可能是這位新生的蟲母在精神力方面比較敏感,所以才會這樣。”
“好的艾薇大人,我們會調整追蹤蜂的參數。”
這邊金翼星艦上的蟲族們因為蟲母的一個凝視而緊張,另一邊把玩着手中繪本的顧栖叫了一聲“螢石”,立馬收獲了一盞冷感的電燈泡。
手裏的繪本看起來像是兒童用書,大體描述了一則王子和人魚公主的童話故事,只是結局并不是人魚公主嫁給了王子,而是她秉持着“智者不入愛河”的觀念,成功打敗了其他的兄弟姐妹,成為了整個大海的唯一女王。
“和我小時候讀的童話怎麽不一樣?”顧栖挑眉,有些新奇地将書翻到最後面,在書封的背面看到了繪本的出版日期:3080年1月2日。
——啪。
捏在手裏的書掉在了蟲腹,顧栖原本還挂着笑容的臉卻有些僵硬。他本以為自己和上輩子死亡的時間可能只間隔了幾年、或者是十幾年,卻不想一睜眼直接跨越了九百多年。
擁有三種大性別、六種小性別的人類平均壽命有一百五十年,于顧栖而言這已經過去了六代人的人生,他所熟悉的事情早就變成了滄海桑田了,甚至即使他能夠在九百多年後重新回到曾經生活過的地方,大概也很難找到有關于他的點滴痕跡。
九百年的時間,還是太長、太長了。
“竟然已經過去九百多年了嗎……”
黑發的青年失神呢喃,他蒼白的指尖再一次輕輕劃過印着“3080年”的黑色字體,那一瞬間他摸着的不是一本書,而是毫無覺察就已經流逝過的時間。
空茫感瞬間充斥在顧栖的心頭,原本像是囤囤鼠一般整理物資的輕快情緒變得低沉、迷茫、無奈,紛雜混亂的思緒攻擊着他的大腦,讓顧栖在這幾分鐘裏有種超脫了現實的朦胧。
小蟲母的身形肉眼可見地變得灰暗,立在一側的蜂有些不解,但還是擡起了透明的長翅落在蟲母的脊背之上,試圖安慰心情不佳的青年。
——嗡嗡嗡。
熟悉的嗡鳴聲再度響起,充當着電燈泡的螢火蟲也搖了搖屁股,光影亂竄,倒是喚回了顧栖的思緒。
蜂矮下身子,用觸角的尖端蹭了蹭青年的碎發,甚至某個瞬間顧栖感受到了額頭上一觸即離的冰涼,還有些潮。
“沒事的。”他搖了搖頭,眼底隐約能見一層薄薄的霧氣,但随着眨眼間睫毛的顫動,霧氣消弭,剩下的只有帶了笑意的漆黑眼瞳,黑得像是那最完美的阿帕契之淚。
九百多年的時間在顧栖的身上幾乎就是轉瞬即逝,他甚至沒有任何的真實感,只是在經歷了一場沒由來的爆炸後便穿梭了時空、進入未來。他想,在萊特蒂斯第一軍事學院的犧牲者榮譽牆上,或許還會挂着自己的名字?
想到自己可能被後人瞻仰的情景,黑發青年倒是心裏樂了幾分。
等他擡頭,就看到了幾個盯着自己的巨大蟲腦袋,機械感的眼面裏似乎也有種情緒化的關懷。
顧栖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蜂的腦袋,他似乎從成為蟲母後就有些多愁善感了,放在以前,他天天忙碌着生活和課業,哪裏有這些傷春悲秋的時間?只是因為這群低階蟲族們的守護與關心讓他變得逐漸柔軟起來。
“九百年就九百年吧,這麽說起來,我還是經歷過兩個時代的‘老人’了。”
收拾好情緒的青年把繪本放好,又拿過之前的小零件開始搗鼓。
比起那些沒有意義的沉湎,他現在更需要的是改造星艦、安安全全地将自己和這群大家夥們帶離這顆布滿火山群的星球;如果星球上的一切真的如他猜想一般,那麽在不久的未來必将發生一場聲勢浩大的火山活動,屆時能否火口逃生才是他們真正需要擔心的事情。
——危險的警報從來都不曾解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