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為我所用,成刀成盾
他們試圖殺死薔薇,卻被薔薇迷了魂,甘心沉淪。
又是一場雨。
自那天開始,這顆星球上的雨水就突然開始變得多了起來,蒙蒙細雨、瓢潑大雨、狂風驟雨……總歸一切雨水可能有的狀态都在這段時間裏叫顧栖經歷了一遍。
在此之前,顧栖是很喜歡下雨的,但他喜歡的只是周期為半天的雨。
他喜歡下雨天時縮在被窩裏的溫暖,喜歡下雨天喝着熱茶看窗外水汽朦胧,也喜歡在雨天打着傘獨自走過聖浮裏亞星球的中央廣場、仰望那座女神雕像,和匆忙的人群擦肩而過。
但他并不喜歡連續數天的雨,沉沉的天空似乎都被烏雲壓得低了一頭,雨水不再是最初的清透,于是連累整個世界和它一起變成了壓抑的灰色。而這很容易讓顧栖想起一些不好的回憶——他那位瘋瘋癫癫的的監護人,也是在這樣一個連綿數日的陰雨天裏消失的……
明明他們作為親人相依為命了數年,可當年幼的顧栖抱着新釣上來的魚去和查理爺爺換面包回來後,卻發現那座海邊的小屋空無一人——有些年代的木門大敞開着,細碎的沙粒被風雨卷着砸在了室內的地毯上,原本屬于另一個人的痕跡卻消失地無影無蹤,甚至連只言片語都不曾留下過。
那時候顧栖抱着一袋子面包縮在門口,固執地等待着監護人的回來,從中午到晚上,從深夜到第二天清晨,又繼續等到了雨水不停的中午……
即使雨水生冷,他也努力撐着潮濕的眼皮和濕漉漉的睫毛看向遠方,看向湧動的潮水,他試圖在灰暗的風雨天揚起最後一抹希望——
或許只要再等一等,那人就會游過浪花,又抱着一條新鮮、肥碩的深海魚回來。
等他再一次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被查理爺爺抱着放在了室內的床上,一切裝潢還如曾經一般熟悉,但另一個手把手教會他一切的人卻不見了,這個熟悉的地方只剩下他和他手腕上的小鈴铛。
查理爺爺說他的監護人走了。
——他走哪兒了?
這是顧栖的疑問,是從年幼時到現在都無法遺忘的問題,可偏偏查理爺爺也不知道。于是在以後的日子裏,縱使在不願意,顧栖只能慢慢接受着這個事實——或許,他被他的監護人抛棄了。
也是從那天起,顧栖決定要找到對方,他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為什麽要走?為什麽……要抛棄我呢?
——啪!
“嘶,好冰!”
一滴雨被風卷着從山洞口沖了進來,直接砸在了顧栖的腦門上,瞬間的冰涼立馬把他從亂哄哄的回憶中拉扯了出來,正巧一擡眼就看到了幾個聽見動靜的低階蟲族拖着高大的身子往山洞口挪動。
沒反應過來的顧栖問道:“等等,你們要出去嗎?現在還下着……”
剩下的話被吞到了肚子裏,那幾只低階蟲族像是一堵城牆,用結實的蟲軀擋在了山洞口的門口,雖然遮擋住了幾分不那麽明亮的光線,但同樣地也遮住了随風胡亂拍打的雨水,和那絲絲縷縷的涼意。
顧栖臉上的神情愈發地柔和,他在天鵝絨螞蟻的蟲腹上支起身子,半跪着探去,懸空腰腹擡手摸了摸山洞口幾只大家夥的腦袋,低聲說:“謝謝。”
随着黑發蟲母的動作,寬大有着輕微破損的外套從他的後背滑了下來,蜂立馬伸出前足,借由蟲肢上剛毛于衣服料子的摩擦把它給提了起來、嚴嚴實實地護住了蟲母蒼白的脊背,以防任何漏風的可能性。
“有時候覺得你就像是個老媽子。”
顧栖嘀嘀咕咕撅了撅嘴,但還是聽話地把衣服拉好,“黃金,如果你當爸爸了,一定是那種嚴肅且古板的大家長,甚至不能接受自己的孩子穿破洞牛仔褲吧?”
透明渲染着水墨花紋的長翅拍了拍蟲母的後背,又輕盈盈地滑過那淺肉粉色的蟲尾,蜂偏頭靠近些許,像是在觀察那條豐腴的尾。
“怎麽?”被引起注意的顧栖也低頭打量自己的尾巴,甚至為了觀察方便,他幹脆仰躺在石榴的腹部,身姿柔韌地翹起了下半身。
薄粉微紅,潤澤剔透。
與此同時,數萬米之隔的金翼星艦上——
“是蟲母殿下的尾巴!我的天!”一位蟲族士兵誇張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深色的眼睛裏是不可抑制的興奮光芒。
在此之前他們雖然日日借助隐形追蹤蜂而窺探着新生蟲母的日常,但到底視線受到阻礙,無法完整地觀察到蟲母的尾部發育。可這回不一樣,躲藏在山洞角落的追蹤蜂可以說是找到了最好的角度,瞬間就将蟲母的尾巴完整無遮擋地傳遞了到主控制室的大屏幕上。
“這種顏色的尾巴看起來就很脆弱,等等——那是什麽?”
一位從事醫療工作的蟲族被臨時叫了過來,他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鏡,眉頭緊皺,滿臉的不贊同,“簡直就是人間慘劇!看看蟲母殿下的尾巴,怎麽會有那麽多血痕?要知道尾巴對于蟲母來說是多麽珍貴的一個部位!太可惜了!殿下應該被帶回來嬌養着……”
同樣站在屏幕前的艾薇也沉下了臉。
蟲母之于蟲族是核,而蟲尾之于蟲母則如心髒。
在整個蟲族可追溯到的歷史中,新生蟲母的精神力強大與否、日後發育健康程度和他腰腹下的蟲尾脫不開關系;甚至有蟲族的研究者,在從古至今的歷屆蟲母的尾部發育歷程中得到了一個被絕大多數蟲族信服的結論:蟲母的尾部顏色越清透幹淨,則血脈純度越高。
當然,并不是每一位蟲母都可以擁有以強大、珍貴著稱的尾。
在蟲族歷史中,“蟲母”這種身份不具有唯一性。在同一時代他們有可能會誕生數位,也可能在某一時代中接連多年不曾出現一位。
蟲母的誕生期與其獨有的特殊性一直都是整個蟲族社會內部的未解之謎,他們似乎從出現的那天開始就擁有獨立的靈魂、已成型的性格,即便從第一代有記錄的蟲母到現在,整個蟲族也依舊無法确切掌握到确切的信息,只能在每一次蟲母誕生之際發出的訊號來在茫茫的星海中尋找。
“看看這條尾巴,簡直就是‘完美’的代名詞!”
來自醫療室的蟲族臉上閃過癡迷,他對靜立在一側的艾薇·金翼道:
“艾薇大人,這位蟲母殿下的血脈絕對很純正,這才剛誕生幾天?大人您看看這條尾巴,從腹部開始到末端顏色漸變,但整體還是以純正的淺肉粉為主,如果再成長一段時間,或許會出現更大的驚喜!”
他摸了摸下巴,眼球落在黑發蟲母的尾部,從上到下、從左到右,猛然間腦海裏出現了一個大膽卻越想越有可能的想法。他道:“艾薇大人,您知道王血蟲母吧?”
一直沉默的艾薇一愣,碧色的眼睛裏閃過了一抹飛快的茫然,但她很快回神,“我知道。”
“我現在有個猜測,062號星球上的這位蟲母殿下很有可能是王血蟲母。”
王血蟲母珍惜且罕見,蟲母會有很多個,但王血蟲母一次只會出現一位。他的血液與尾部分泌的蜜對于蟲族來說有着至高無上的力量,且只有王血蟲母才可以徹底、完全地操控其他蟲族。甚至,王血蟲母可以讓所有蟲族感受到他的愛恨情緒,借由情感的影響而達成自己的目的——愛我所愛,恨我所恨,為我所用,成刀成盾。
而普通蟲母所能做到的僅僅是傳遞情緒,卻無法共通情感。
更有傳言,真正強大、被神明眷顧的王血蟲母還可以分化出一對罕見的翅,但至今無蟲族真正見過它們……
那更像是一個傳說。
艾薇“嗖”地一下握緊了拳頭,冷淡的面孔浮現出掙紮的煩躁,原本還準備頌揚王血蟲母之珍貴的蟲族立馬閉了嘴,小心翼翼地退到另一邊繼續觀察屏幕中蟲母殿下的尾巴了。
“王血蟲母……”艾薇幾乎要咬碎一口銀牙——上一任牽連大半個蟲族陷入困境的蟲母也有同樣的血脈,那種被操控時整顆腦子都陷入風暴的感覺只有痛苦和撕裂,因為被控制而舉着武器對向同族、以同伴的血液造就殺戮的戰場……
當意識徹底清醒時,那時候的艾薇只看到了自己滿手的鮮血,以及躺在血泊中生死未知的哥哥。
那該死的不受控制……
壓下心裏升騰的怒火,艾薇再一次看向屏幕內的黑發蟲母,她目光認真,試圖找到一些對方和上任蟲母的差別——
062號星球的山洞裏,正仰躺着欣賞自己蟲尾的顧栖忽然汗毛一豎,有種被人盯着看的發毛感。他扭頭将整個山洞都打量了一圈,見沒有任何發現後,才悻悻收斂了視線,使喚蜂道:“黃金,幫我拿一下角落裏的醫用噴霧劑,就是白色的那個小瓶子。”
從垃圾堆裏淘來的醫用噴霧劑只有顧栖半截巴掌大,也就再有三五天過期,今天他正巧想起了蟲尾上的傷痕,倒不如先噴點兒用一用,省得過期以後浪費了東西。
蜂的蟲肢很大,用來撿起這麽個小物件兒簡直就是難題,可偏偏顧栖抱着手臂一副看好戲的樣子,直到見蜂用前足小心翼翼地頂着噴霧劑的兩頭給他空運過來,才笑眯眯沖着蜂扔過去一個飛吻,“黃金好棒哦!”
那一刻,顧栖感覺自己可能在蜂的腦袋上看到了“無語”兩個字,不過即使真的看見了,他也會當作是沒看見。
噴霧帶着清涼的薄荷味兒,落在那些快要結痂的傷口上有種瘙癢感,顧栖忍着用手撓的欲望,卻不想忽然被蜂給壓在天鵝絨螞蟻的腹上。
“幹、幹什麽?”
蜂晃了晃腦袋,有力的前足輕緩小心地蹭過了黑發蟲母尾部的末端——那裏是一片由淺到深的肉粉漸變,越是靠近邊緣越是有些發紅,像是一抹落在了桃花瓣上的胭脂,曲線流暢,是天然雕飾的神跡。
蜂那粗壯帶着細碎剛毛的蟲肢幾乎是緊貼着顧栖尾部生嫩的皮肉蹭過去,豐腴肉感的尾巴不習慣地輕顫,又沖着腹側微微翹起彎曲,連帶着腰腹段也因為那股顫栗而偷偷染上了紅。
下一刻,顧栖就看到了黏在蜂前足上一截質地晶瑩的拉絲狀黏液。不,或許比起黏液,它們看起來更加稀薄——
剔透的,在雨水中打了折的日光下閃爍着銀色,像是一縷被挑落的銀河;但實際上,在正常的光線之下,它本該是淡淡的金色。
顧栖滿眼震驚,他擡了擡屁股,身下确實存在着很明顯的潮意,連天鵝絨螞蟻的腹部都被洇濕了一片。
黑發青年有些不确定道:“我尿床了?”
尴尬的寂靜在蔓延,顧栖頭一次覺得自己怎麽那麽丢人……
幾乎是同一時間,連接着蟲母的精神力鏈接猛然驚顫,在各位高階蟲族的腦海中飄飄灑灑游蕩過一聲堪稱驚恐的短促反問句——
【我尿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