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柔軟冒芽
尖銳生滿刺的荊棘也會為了欲放的花苞而軟化外殼。
在此之前,顧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被一只巨大的蜂類低階蟲族抱着手指處理傷口,尤其還是以這麽原始的辦法——
蜂類的舌頭上生着剛毛,好在因為這種部位而質地柔軟,輕和地卷過黑發蟲母冒着血珠的手指;卷曲的舌掠過傷口,帶着一陣細微的刺痛感,很輕、過去地也很快,等顧栖回神時,就發現已經被蜂吐出來的指尖只剩下一截淡粉色的刮痕。
很神奇,蜂的唾液似乎有加速愈合的功效。
顧栖舉着手指對光看了看,原本的裂口閉合很多,估計再有一兩天就痊愈的程度。
“謝謝了,黃金。”順手又揉了揉蜂的圍脖,顧栖把磨好的匕首放在一邊,專心致志地整理一部分被帶回來的小零件。
而被道謝的蜂則是安靜無聲地陪伴在小蟲母的身側,是最忠實的騎士,哪怕國家覆滅,它也将一直舉刀立盾、保護着唯一的珍寶。
“這個是A區的零件……還有這個……”
那艘落在叢林中的報廢的小型星艦談不上龐大,但想要将其帶回來還是有點兒麻煩的。想着這片區域幾乎被他們占山為王了,顧栖幹脆退而求次,先将一些在山洞裏可以組裝的小零件帶回來,打算等自己一一修補出來後,再将其連接在星艦之上。
手頭的小零件拿了不少,顧栖順着上輩子的記憶在山洞的空地劃分出九個方形區域,并将相互有關聯的零件、工具用途分類。他從星艦裏還一并拿了圖紙和黑筆,眼下滿心興奮的顧栖幹脆抱着紙筆爬上天鵝絨螞蟻的腹部,開始俯身寫寫畫畫。
整個山洞很快就安靜了下來,只能聽到筆尖掠過紙面時發出的“沙沙”聲,背着顧栖的天鵝絨螞蟻懶洋洋地趴在地上,像是已經進入了沉睡的狀态,動都不動一下。
其他的低階蟲族們也都靜默地,像是一尊尊巨大的蟲類雕塑,如果不是觸角偶爾還會簌簌地顫動,這幅畫面都忍不住會讓人認為它們是假的。
與此同時,承載着物資的小型星艦出發了,為了符合艾薇·金翼的命令、同時也是防止062號星球上的蟲母産生懷疑,蟲族下屬們幹脆将這艘小型星艦僞裝成了垃圾船——銀灰色的外殼上染着不知名的塗料,深紅、黑藍、墨綠,看起來髒兮兮的一片,還散發着一股明顯的機油味兒。
雖然蟲族們并不确定新誕生的小蟲母是否能認出來什麽是垃圾船,但至少有這層做覆蓋,怎麽都可以說得通……
它緩慢地穿過氣層、擠開層疊的雲霧,在轟隆隆的背景音中逐漸靠近蟲母所在的方位。
同一時間,正低頭畫出星艦大概輪廓的顧栖耳尖一顫,猛地擡起頭,像是有些懷疑又有些不可置信,略帶貓味兒的眼睛緩緩睜大,看向了陽光正好的山洞之外。
他推了推蜂,“黃金,你聽到了嗎?那、那好像是星艦的動靜?”
已經習慣自說自話的顧栖又拍了拍屁股底下的天鵝絨螞蟻,“石榴,你也聽見了吧?像是星艦的發動機?”
顧栖的眼睛亮着兩簇悠悠的火光,他迫不及待地爬起來,主動抱住蜂的前足催促道:“快快快!我們去看看有什麽?說不定是某個流浪宇宙的星艦意外發現了在這裏的我們!”
人類是群居動物,同時也是一群有着相對獨立意識的高級動物,他們自由、靈活同時也需要同類的肯定與回饋。但不可避免,獨身一人在毫無人煙的地方生存,總是充滿了艱難與痛苦,有來自生理上的困難,也有存在于心理的寂寞。
顧栖在這顆原始的星球上雖然有低階蟲族們的幫助與陪伴,可它們終究不是人,不是能夠與顧栖體內靈魂正常通話的生靈,于是這種無能為力的寂寞潛藏在他的心底,雖然從不曾明言,但卻一直都在。
不過即使存在寂寞,但現在的顧栖顯然更加在意他的蟲族夥伴們——
路走了一半,黑發的青年忽然擡手揪住了蜂毛茸茸的圍脖,臉上已經不是一開始的興奮了,反而被一種隐秘的擔憂取代。
他擰着眉頭,對身側跟來的幾個低階蟲族道:“等等,以防萬一你們先不要跟過來的。”不論來者是人類還是高階蟲族,在興奮過後,顧栖必須警惕一切未知的可能。
顧栖看向茂密的叢林,擡手指了指幾個粗壯到數人難以圍抱到巨木,“海藍、石榴、蘭花、螢石你們幾個先藏在樹林裏,在沒有我的呼喚時不要輕易出來好嗎?”
藍摩爾福蝶晃了晃寬大如寶石般璀璨的翅膀,很快就擁着其他幾個低階蟲族藏身到了蟲母所指的位置,而剩在原地的顧栖也抱着蜂的腦袋小心叮囑道:
“雖然知道可能有其他星艦的存在我會很高興,但現在、或者說以後,我和你們都是同一路的,所以等等看情況的時候得小心點,畢竟……”
顧栖頓了頓,他看到蜂所有複眼眼面裏全都倒映着自己的影子,小小的,卻格外清晰,他甚至能夠看到眼睛上翹起來打架的兩根睫毛。
他輕嘆一聲:“畢竟,對于大多數人來說,你們是‘可怕’的代名詞。”
顧栖還記得自己曾經在軍校學習時上過的第一堂戰鬥理論課,上課的是一位有戰場經驗的退役軍官,據說曾經參加過大大小小十幾場戰役,臉上、身上全是烽火留下的痕跡,即便是最精良的治療儀,都無法根除那些深深烙印在皮膚上的功勳。
在第一堂課上,那位退役軍官說:
“在我們這片宇宙中所存在的物種不只有人類,衆所周知——人類、蟲族、人魚三方勢力相對。其中,人類以精良的機甲聞名,蟲族以全蟲化後堪比機甲的外殼為武器,而人魚一族在戰鬥上相對薄弱,但他們種族技能中被賦予了精神力操控的聲音卻是任何一個人都不想體會的。”
“除了蟲族、人魚這兩類非人的幻想物種,還有一種被神化、被寫進史詩巨作中卻從未出現過的神性幻想物種——龍鯨,也被稱作為‘柯爾刻幻想種’。現在沒人知道這種堪比神靈的生物是不是真的存在,所以我們這堂課上只是簡單地一帶而過。那麽現在,我要說的位于蟲族身份鏈最底端的存在——低階蟲族。”
“低階蟲族智慧不高,它們的行為基本由本能驅使,因為‘低階’所以形态保留了蟲的外形,與我們所操控的機甲一般大,外殼堅硬、蟲肢鋒利、易怒殘暴,如果落單且沒有機甲的人類在野外遇見了低階蟲族,那麽我的建議是直接自殺。”
顧栖記得很清楚,當時有一位同學向老師提問:難道就沒有逃脫的可能嗎?
那位臉上橫着一截疤的退役軍官笑了笑,“要麽你能跑得比快機甲還快,否則對于低階蟲族來說,任何踏足它們領地的外來者,都需要用死亡來安撫被驚擾的怒火。”
“因此——”軍官拍了拍手,“低階蟲族是可怕的,是不懂得溝通的野蠻物種,遇見它們只能自求多福了,所以請各位永遠不要小瞧它們。當然,如果你開着機甲遇見了低階蟲族,那麽就狠狠地攻擊吧,至少那将會是一個免費的陪練。”
課堂的末尾,軍官還補充了一句話,“不過現在的基調還是和平為主——我們與蟲族井水不犯河水,甚至偶爾有利益往來。不得不說,這是一項明智且雙贏的決定。”
畢竟制造精良的機甲費時費力,但原始星球上的低階蟲族卻源源不斷,多如牛毛。
曾經顧栖也将低階蟲族當作是可怕的代名詞,可随着他改變了種族、依賴于蜂它們的照顧生活後,過去作為人類時期的懼怕和警惕早就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以蟲母身份發出的眷戀與擔憂。
更何況,顧栖所知的全部歷史中,人類勢力與蟲族勢力從無需要拼上性命的沖突。
思及此處,顧栖揉了揉蜂的腦袋,低聲道:“等等我們小心靠近動靜的來源,不要被發現了,好嗎?”
——嗡嗡嗡。
蜂拍了拍水墨畫浸染的翅膀,如蟲母叮囑的那樣小心翼翼地往聲源地靠近。
這顆充滿了原始氣息的星球上,有一點對顧栖他們來說是極大的優勢——山木叢林衆多,灌木叢高到足以遮擋低階蟲族的身形,于是當蜂抱着顧栖藏身在一處雜草叢後,幾乎完全看不出什麽。
在草叢的遠處是一塊草甸密集的空地,巨大的石塊成堆,而發出轟鳴聲的星艦正浮在地面将近百米的位置,嗡嗡嗡攪動着風的噪音幾乎震地顧栖耳道發痛。
他仰頭眯眼打量着懸浮着的星艦,幾乎無需太過仔細地辨認,便有些失望地嘆了口氣——整個星際範圍內,用于運送垃圾的星艦基本都被稱呼為“垃圾船”,它們無人駕駛,且以外殼上顯髒的塗料來區分門類,并噴有純黑的“JUNK”字母條。
像是心裏的期待與忐忑落空了,但同時又有種舒了口氣的輕松——不是來自高階蟲族的追殺、不是需要解釋身份的人類勢力,至少眼下顧栖和他的騎士們還處于一種相對安全的狀态。
顧栖趴在蜂的懷裏等了等,直到那艘小型垃圾船将內部的“垃圾”傾倒完畢,并離開了他的可見視線範圍之後,才指揮着蜂小心出來,靠近了那堆錐形的垃圾山。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這顆星球被定為垃圾場,但這樣的情況在他作為人類的時候也很常見:原始荒蕪且無人煙的星球會被政府設定為有專門編號的垃圾星,用于承載科技急速發展後的各種廢品。或許蟲族也是這樣。
“唔……”
顧栖看了看那些五花八門的垃圾,眼皮跳了跳,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在三等序列星上的生活。
他拍了拍蜂,熟練地挽起破舊大衣的袖子,道:“黃金,我估計你肯定沒有翻過垃圾吧?這回我帶你體驗一下新活動!”
與此同時,黑發蟲母擡頭大喊了一聲“現身”,短短幾秒,撲棱着大翅膀的藍摩爾福蝶、捧着玫瑰色胸脯的螢火蟲、翹着毛茸茸腹部的天鵝絨螞蟻、舉着大鍘刀的蘭花螳螂氣勢洶洶地從樹林裏沖出來,數量不多,兇狠度直接拿捏了——極道蟲老大們要來保護它們的嬌嬌小蟲母!
顧栖高舉袖口下蒼白的手臂,“來!寶貝們,我們要開始撿垃圾了!”
活力、燦爛,那是因為可以撿垃圾而獲得的簡單快樂。
062號星球外的宇宙範圍內,站在星艦主控制室裏盯着大屏幕的艾薇情不自禁地勾出了一抹笑容。
——她心裏的柔軟已然冒芽,正等待着生根發芽,長成參天大樹。
一直以來,在整個蟲族群體中,蟲母都是一個最特殊的存在:他們生長于卵內、孵化于野外,但甫一誕生,基本都是成年體的狀态,他們不是什麽都不懂的孩童,而是成熟的個體。沒有蟲族知道神明捏造蟲母的時候撒下了什麽,才能塑造出這麽獨特而又有魅力的物種。
于是整個蟲族都默認了蟲母的“特別”,但前提是這位蟲族的“核”不與人類染上聯系。
而此刻,艾薇看到了不同,但那些由蟲母牽動着的心緒,卻因為簡單的快樂而久久不能平息,以至于她忽略了某些脫口欲出的答案。
——蟲母,真的很“特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