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月篇(四)
伏月被人追趕似地不停步逃出姨娘屋裏,路上丫頭小厮一個個皆以異樣的目光瞧她,這位慌張的大小姐便更如芒刺在背,足下生風,朝自己閨房奔去。不及叩門,心神不定的伏月竟冒失地撞入開門之人的懷裏。
“怎麽了,走得這樣急?”冥抱着伏月,輕聲詢問,生怕吓着了這只驚魂未定的小鹿。伏月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冥不動聲色将伏月扶進屋,進而握住伏月顫栗着的指尖,那失了顏色的青蔥,竟比冥的手更為冰冷。
一貫笑着的女子唇角上揚的幅度消失了,取而代之是斂起的眉與冰冷的眼神。她眸中的紅,連同眼尾的紅,泛出灼人的火焰的顏色,幾乎将映入瞳孔的一切燒灼殆盡。誰讓她的月兒吓成這樣,她要那家夥十八倍奉償。
伏月沒有擡頭,卻好像看到了冥的神色,搖了搖頭,伸出手輕輕地覆在那火紅的雙眸之上。覆在冥眼前指尖不再顫栗,只有如水的溫柔,能熄滅那眸中九重煉獄的蓮火。伏月嘆息着,嘆息着說出一句輕飄飄的話。
“我要嫁人了。”她如是說。
冥懸着的心才松了下來,僅僅是稍稍有些疼。她以為伏月是遇見了什麽不得了的事,原來,只是小姑娘要……出嫁了而已。
“嫁人又不是嫁老虎,瞧你吓成這樣。”冥彎起食指,輕輕敲在伏月的額頭上。她面上又有了笑,只是摻雜了些不明的情愫,寒涼的。
“是麽?”伏月失了神地喃喃,擡眼迷茫地看着冥,“那,你嫁過人了麽?”
“你嫁給過某個男子麽?”
這問題該問倒冥了,她嫁過人了麽?她也不知道。
“知道我為什麽總穿着紅衣麽?”冥問伏月。
伏月搖了搖頭,初遇時她就奇怪過,為何這女子會穿着這樣招搖的顏色。明明,這一身的紅,是要成婚的女子才能穿的。
“有一個傻子,說好了娶我,讓我等他。他與我約定,若是他不能立即趕來身邊,我們便同時穿上紅衣,在這天涯兩端成婚。可我不曉得他什麽時候才會穿上紅衣,便一直穿着紅衣,好讓他不會錯過。”冥滿不在乎地笑着,好像說的根本不是她的故事。她其實并不在乎那人有沒有穿上紅衣,她早已決意嫁給那個人留給她的寂寞時光。
“這不公平。”聽着冥的聲音,伏月眼眶莫名地發燙,心底如同針紮一般。這跟她沒有半點子關系的故事,她卻不自主将自己帶入。
“他只是忘了而已,”冥笑着為那人辯解,“時間太久了,我也快忘了。”那麽長的一段時光,能有片刻攜手,已是天賜。
四下沉寂下來,空氣中浮動的灰塵似乎也已凝滞。
“那……若是我呢?”伏月突然開口。
“你……什麽?”聲音微顫。
“你蠢麽?”伏月輕聲的笑了,她發現與冥呆在一起,她并不再讨厭笑了,“自然是說若我為你穿上紅衣,你可願嫁我?帶我走。”
伏月願像冥一樣穿上紅衣,掙開周身沉重的桎梏,不再作旁人的影子,去尋覓自由。她也曉得,這個叫冥的女子,與她同樣不自由。
冥輕輕阖上眸子,她以為她能記起。下了重大決心般,冥開口,“月兒,我并非人類。”冥等了某句話許久。許久之前,有人欠她一句,如今她終于從月兒口中聽到。可惜,月兒永遠是月兒,冥也只能是冥。
“我知。”融了一片水色的眸子裏忽然蕩起細細的波紋,伏月怎會不知那如烈酒般張揚的奇異花香,絕非尋常女子所能駕馭。
“我只問你可願嫁給我,帶我走,也讓我給你自由?”
了卻心願,也不失為一種掙脫束縛的法子,這是一莊公平的交易。可伏月知道,她不會得到回複。她說的,在冥看來,終不過是句玩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