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虞理上了車,問彭新洲:“姐姐,我們現在是什麽安排?”
“我剛下飛機,很累。”彭新洲笑了笑,“所以這會兒想直接回家。”
虞理眨巴了兩下眼睛看着她。
彭新洲轉頭沖唐星道:“麻煩你在我們家樓下咖啡廳待會兒了。”
“沒事兒,在哪待都行。”唐星道,“我閑。”
很簡單的話,但聽起來總有點別的意味。
說完這句話以後,彭新洲便閉眼休息了。唐星也沒有要聊天的意思,于是虞理安靜地待着,任由心裏猜測的翻江倒海,面上安穩得仿佛一株植物。
車子安靜地行駛了一會兒,彭新洲突然拽了拽虞理的胳膊。
虞理往她跟前湊了湊,小聲哼出一個音節:“嗯?”
彭新洲往裏挪了挪位子。
虞理:“????”
彭新洲慢悠悠睜開眼,瞄了她一下。
虞理感覺彭新洲是在叫她過去,但彭新洲那個位置實在是不适合過去。
非常舒服的單人椅,想躺想靠都可以,如果再塞進去一個虞理,那就非常令人難受了。
沉默的一兩秒鐘。
彭新洲突然起身,把自己挪到了虞理跟前。
虞理這邊的座位大一些,坐兩個人沒有問題。
虞理吓了一跳,喃喃道:“姐姐……”
彭新洲沒應聲,往下縮了縮身子,然後把腦袋枕在了虞理的肩上。
虞理:“……”
小姑娘的肩,細細窄窄的,靠着并不舒服。
彭新洲挪了兩三次,才給自己找到一個合适的位置。
虞理本來坐的端正,被這一壓躬了身子,含胸駝背的,但她沒敢再動。
就保持着這樣的姿勢,讓彭新洲枕着,直到許久之後車子停下來,彭新洲起身揉了揉脖頸。
虞理:“姐姐,我幫你揉一下。”
“不急。”彭新洲沖後座的唐星道,“下車了。”
唐星挑挑眉,三人一起下了車,就近進了家24小時營業的咖啡店。
坐下來之後,服務生過來,彭新洲便問唐星:“你用什麽潑她的?”
唐星笑了笑,雙手環胸往後靠到了椅背上:“要潑回來嗎?替你的小情兒報仇。”
“那也得是她自己潑。”彭新洲轉頭看虞理,“你想喝點什麽?”
虞理看了眼唐星:“一杯溫水就可以了。”
唐星偏了偏頭,笑容裏帶上了點諷刺。
三人的飲料都到了,彭新洲道:“好了,說說,發生了什麽?”
唐星問她:“單純善良可愛的小姑娘沒有跟你說嗎?她什麽事都沒幹,我無緣無故潑了她一杯水。”
“她沒說。”彭新洲道,“有人看到你們倆這事,現在傳的到處都是。”
唐星坐直了身體:“他們說了什麽?”
“你随便找個地方看。”彭新洲嘆了口氣,“說我嘛,不過是那些詞,那些語調,隔段時間就得被人鞭一次,我已經習慣了。”
唐星的眉頭皺了起來,虞理看着她,突然道:“是我的錯,是我約唐星姐出來的,我的本意本來就不對,這件事對大家造成了傷害,我願意接受懲罰。”
“罰什麽罰。”彭新洲轉頭就接了一句,“沒見過你這麽上趕着認罰的。”
虞理:“那姐姐說。”
彭新洲:“你為什麽找唐星?”
虞理:“我想看看喜歡姐姐的人是什麽樣子。”
彭新洲也皺起了眉頭:“你們以前不是見過嗎?”
虞理:“那個時候我還什麽都不知道。”
唐星突然笑起來,她笑出了聲:“你是想看看我什麽樣子嗎?你是想看看我什麽後果?”
她看着彭新洲:“你就是這麽談戀愛的嗎?你倆之間到底是壓根就不信任對方,還是壓根就不喜歡對方?你倆在幹什麽呢?玩什麽都不要把我帶進來好不好?要非帶着我玩也行,彭新洲你今晚跟我睡,我可以跟這種人一起分享你。”
彭新洲道:“你冷靜一點。”
“我不冷靜嗎?我還不夠冷靜嗎?”唐星站起了身,“你不是問我用什麽潑的嗎?我再潑一次給你看好不好?”
彭新洲猛然起身擋在了虞理面前。
唐星:“……”
虞理:“……”
彭新洲:“潑我。”
唐星:“……”
虞理:“姐姐我……”
彭新洲:“你不要說話,沒管好你是我的責任。”
虞理:“這跟你沒關系!”
彭新洲:“閉嘴。”
虞理:“我……”
彭新洲:“我的話都不聽了嗎?不聽的話你就給我滾出去。”
唐星笑出了聲,笑了好一會兒。
她低頭擺了擺手:“你倆別在我面前裝了,夠了夠了,跟我有什麽關系呢。”
她拿了包往外走,兩步之後又回了頭,看着彭新洲,惡狠狠的:“以後不管是你的人,還是你的狗,都離我遠一點,不然下次我潑硫酸。”
唐星走了之後,彭新洲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沖對面擡了擡下巴。
虞理自己坐了過去,彭新洲喝了口飲料,語氣沒有剛才那麽的鮮明有情緒了。
“你在幹什麽?”她問。
虞理看着彭新洲,盡管彭新洲現在的表情稱得上冷漠,但她心裏卻雀躍着,像蓄了滿池的水終于找到了出口。
她等了這麽多天,她做了這麽多事情,她有許多許多的想法,只有同彭新洲能說,也只有彭新洲可以理解。
“我在觀察。”虞理道,“我以前的觀察樣本只有姐姐一個人,姐姐太高,所以得出來的結論并不适用于每一個人。”
“後來,我也觀察過一些其他人的的戀情,影視作品中,文學作品中,和同學的朋友的。但旁觀者永遠清醒,我沒法體悟到切身的感覺,所以在很多時候判斷也是不準确的。”
“所以我補充了對自己的觀察。”虞理的眼睛閃閃發亮,“恰好這個時候出現了張曦忱和何靜姝,張曦忱因為一些相關利益接近我,想要掌控我,何靜姝因為一些自己的錯誤情緒覺得自己喜歡我。”
“這是我的追求者,我站在一個絲毫沒有動心的被追求者的位置上,做了一些過分的、殘忍的、會傷害她們感情的事情。”虞理誠實地道,“雖然我該受到良心的譴責,但實際上,我沒有。”
“我甚至有淩駕在他人之上的快感。”
“再後來,就到了唐星。”虞理繼續道,“戀愛是兩個人的事情,所以一定不能只感受單方面的立場。我需要站在追求者的位置上,将這樣的事件再感受一次。”
“但我目前還沒有全力追求的人。”虞理頓了頓,看着彭新洲,“我對姐姐有好感,我喜歡姐姐,所以我想,或許找到一個同樣喜歡姐姐,但已經到了對姐姐非要不可,為姐姐肝腸寸斷的人,可以替代性地讓我達成自己的目标。”
“唐星說的沒有錯,我在看喜歡姐姐的後果。我感受到了她的憤怒、嫉妒和痛苦,這些過分的情緒将她整個人都變得扭曲了,她原本不是會去傷害別人的人。”
“愛真的是很複雜的事情,不同的環境,不同的過往,不同的人。”虞理笑了笑,“但愛一定有相同的感受,固定的規律,我在尋求這個規律。”
“現在還有一種情況,是我沒有體驗過的。那就是相互的喜歡。”
“相互的喜歡會産生什麽樣的生理反應,經歷什麽樣的過程,達到什麽樣的結果,我還完全不知道。”
“姐姐,”虞理伸出手,掌心覆蓋在她的手背上,“你想教會我這件事情,同我一起尋找這個規律嗎?”
她終于說完了。
彭新洲沉默了很久。
從與虞理重逢的那一刻起,她從來沒有猜中過一次往後的進程。
在虞理每一次讓她感覺到震驚的時候,她都會想起和虞理曾經見過的那一面。
現在,虞理的掌心貼着她的手背,溫暖,柔軟,她并不厭惡。
但她開始懷疑自己的記憶是不是出現了偏差,曾經的那個人,和現在的這個人,真的是一個人嗎?
為什麽陌生的像一個全新的殼子,包裹嚴實,但凡鑿出一個縫看到白嫩的內核,下一秒她便會又變了。
變成一個全新的殼子。
虞理和她認識的所有人都不一樣,所有人都不曾像虞理這樣,帶給她這樣的感覺。
她覺得自己接下“叫人戀愛”的勞什子活,就是一個沖動的、幼稚的笑話。
但她卻常常沉溺于這個笑話中,為她笑,為她惱。
彭新洲讨厭這樣的自己,于是彭新洲跑出去了就沒想着短期內回來。
她可以順便将所有國外的業務實地考察一遍,不會耽擱工作,并且讓時間和空間,沖淡一切,或者說,沖回正軌。
可是她沒能逃得掉。
視頻裏虞理被潑,每一幀畫面都刺激着她的神經。
她無法控制自己的神經,所以她現在坐在了這裏。
面對着一個新的殼。
“你到底會開出什麽樣的種子?”彭新洲喃喃問。
“嗯?”虞理沒有明白她的意思,往她跟前湊了湊,“姐姐,你有什麽想法都可以直說,接受或者拒絕,你只需要遵從自己內心的感受,不要有其他方面的負擔,我可能會失落,會難過,會傷心,但我絕不會糾纏你。”
彭新洲笑了笑:“絕不會糾纏我嗎?”
她笑得溫柔,虞理的頭也點得利索:“絕不會。”
“如果你現在就這麽肯定,”彭新洲垂眸看着那細嫩白淨的手背,“你要怎麽去感受相互的喜歡呢?”
“真喜歡一個人,可能是何靜姝那樣,可能是唐星那樣,甚至都有可能是張曦忱那樣,但絕對不可能是你這樣。”
彭新洲掌心翻起,握住了虞理的手,大拇指輕輕摩挲:“姐姐教你最後一個道理,把人當實驗材料,是不配感受愛的。”
虞理愣住,彭新洲松開了她的手,站起身:“從今天開始,我不是你的老師了,請記住你的承諾,不要糾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