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這一晚沒有人送虞理回學校,也沒有人邀請她去家裏。
虞理從咖啡店出來的時候,學校已經到了熄燈時間。今天發生了挺多事,她有些累,不想再折騰,于是就近找了家酒店,住了下來。
起初一切都順利,進了酒店房間她照樣用手機進行了安全探測,然後去洗漱。
但當她躺到床上的時候,濃濃的失落感便席卷了上來,将她的大腦搜刮一空。
這種感覺不算陌生,在虞理以往的生命中,發生過很多次。
比如買不到的一本書,拿不了第一的競賽,因為一點失誤而導致失敗需要全盤重來的實驗。
但又有點不一樣。
那些事情,都有個清清楚楚的原因,明明白白的結果,都可以找到為自己開解的途徑。
但現在不行。
起碼這一刻不行。
虞理想了許久,越想越覺得自己鑽進了牛角尖,回旋往裏,越走越窄。
她閉上了眼睛,不再強迫自己,企圖休息一晚之後,清晨良好的身體狀态會給她一個答案。
第二天,虞理醒的很早。
她的腦袋有些蒙,睜眼的時候甚至沒有反應過來自己在哪裏。
她住的這間酒店不如彭新洲家的酒店,窗戶沒那麽大,光線也沒那麽明亮,太陽透進來,猶猶豫豫的,抵達不了她跟前。
下床洗漱,看了看課表,早晨還有課,她最多還有一頓早飯的時間,就要往回趕了。
酒店的一般不好吃又貴,所以退了房,虞理便跟着地圖在街上游蕩,找一個普通的早點攤。
但這個地理位置實在是有些奇怪,既不是繁茂嘈雜的生活區,又不是什麽功能都有的商業區。
虞理沒能找到早點攤,但她來到了彭新洲的樓下。
上一次來的時候,她的全身心都在樓裏,只覺得那屋子寬敞明亮,又美麗迷人。
現在她在樓外,仰起頭的時候,甚至數不到彭新洲的樓層。
這樓很高,看得久了,目眩神迷。
虞理突然就不想回學校了,她給朱朱發了個消息,讓她幫忙給老師請個假。
半個小時後,朱朱打來了電話,聲音含糊,仿佛能聞見牙膏沫的味道:“你幹嘛去了呀?昨晚也沒回來。”
“有點事情。”虞理簡單地道。
“什麽事啊?”朱朱問完,又趕緊話頭一拐,“也不是非要知道什麽事,就是想确定你人有沒有事?”
“我沒事。”虞理頓了頓,加了一句,“謝謝關心。”
“害。”朱朱刷完了牙,聲音清晰又豪爽,“老這麽客氣幹嘛,假我先不跟你請啊!老張他平時又不太點名,沒在也就沒在了。他要是真點了,我再給你請假,反正你這種一學期都曠不了一堂課的好學生,老師都是很随意的。”
“行。”虞理道,“謝……”
朱朱打斷了她的話:“什麽時候能回來啊?”
虞理:“我還不确定。”
朱朱:“那你忙完了往回走的時候跟我說一聲,幫我捎一杯南門那邊的奶茶。”
“好。”虞理答應了下來。
電話挂斷了,就像是一件事終于确定下來的指令。
虞理收了手機,不再在街頭蕩悠,進了一家甜品店。
這店裝修的非常高級,菜單上的價格也随之很高級。虞理平日裏不會自己來這種店,但這店有着最好的觀看視角。
觀看彭新洲家的出口。
之所以用觀看這個詞,是因為虞理目前腦子裏面能想到的目标就只是看,不等人,不會上去追人,不會纏着人。
一杯飲料,一份甜品,虞理端着上了樓,在靠窗的位置上坐下,然後靜靜地觀看。
以往這種時候,她會用看書來打發時間,但今天她不想看書,她有更重要的事情、更難的問題,需要她去思考。
那就是到底為什麽,她激怒了所有的人。
在這些憤怒背後的內核是什麽,以及她接下來要怎麽做。
太陽漸漸升起,高懸正空。
甜品裏的冰淇淋已經都化成了水,飲料也沒有了涼氣。
虞理沒能看到彭新洲,她可能太累了沒打算下樓,也可能開車出去了沒走正門,她有一百個可能不出現在虞理面前,相遇反而成了最不可能的一種。
時間逼近十二點的時候,虞理起身回學校。
接下去的一周,虞理上課、自習,偶爾去實驗室,恢複了上大學以後最普通的日子。
只是偶爾有一天,朱朱突然問她,你那個漂亮姐姐什麽時候再來看你啊?
虞理楞了好一會兒,都沒能回答。
盡管彭新洲每天都會在她的腦袋裏待一會兒,但被別人提起的時候,那段過往還是會讓她有恍如隔世的錯覺。
一個周五的暴雨天,虞理接到了李華老師的電話。
跟她說已經安排好了虞理進方新聯成實習,只是現在科研崗上的位置并不短缺,她只能在行政區。
“沒問題。”虞理很快道,“什麽崗位都可以。”
“剛去行政的話可能會做許多雜活。”李華頓了頓道,“但你認真學習還是會有收獲的。”
“嗯,我會的。謝謝老師。”虞理問,“那我什麽時候……”
“下周就可以,看你學校的課程。”李華道,“公司那邊不急。”
“好,那我跟我們班導溝通一下。”
電話挂斷以後,虞理沒耽擱,立刻給班導發了消息。
班導說他在辦公室呢,叫虞理過去一趟。
虞理幾乎小跑着到了辦公室,濺了一身的水泥,敲門的時候氣還有些沒喘均勻。
班導給她開的門,看她這個樣子,十分驚訝。
“這麽着急?”他趕緊給虞理抽了兩張紙巾,“下這麽大雨你跑這麽快……”
“謝謝老師。”虞理接過紙巾擦了擦臉上的潮氣,緩了緩心跳,然後便平穩地說道,“大概情況就是我跟您在微信上說的那樣。進方新的機會挺難得的,所以我想去試試。”
班導點了點頭:“你們确實到了該為未來考慮的時候了,最近你們班課程确實不多了,但馬上就到考試期了,各科的論文、實驗和考試,你應付得過來嗎?”
“沒問題。”虞理一點沒猶豫,回答得斬釘截鐵。
班導笑起來:“別人跟我說這話我都不信,你跟我說我覺得理所當然。我确實也沒操心你的學習問題。”
他頓了頓:“只是我覺得有些奇怪。”
“嗯?”虞理愣了愣,“您說。”
“那老師就直說了啊。”班導道,“按你和方新的關系,應該不用這麽早過去實習,明年大四還有一年的時間呢。”
虞理:“我和方新的關系?”
班導笑了笑:“诶,老師本來不應該說這些……”
“不是,沒事,老師您說。”虞理抓住了一點線索,“我和方新什麽關系?”
班導:“……”
班導看了她好一會兒,确定虞理的确是在認認真真提問,而不是反問或者其他意思,這才道:“彭總不是你姐姐嗎?”
那種恍如隔世的感覺又來了。
虞理抿了抿唇:“嗯。”
“對嘛。”班導拍了下大腿,笑起來,“上次她過來,咱們班玩得很開心,你要替老師和同學們道聲謝。”
“嗯。”虞理窩住手指摳了摳。
“我這有個茶你嘗嘗。”班導似乎已經結束了這個話題,拿了水杯準備給虞理泡茶。
虞理看着他,還是選擇繼續追問道:“所以彭總和方新……”
“你可別說你不知道啊,這也沒什麽事,”班導還在忙活,只留給她一個背影,“最重要的是你有那個能力,那家裏有好的條件,當然是能用就用了。你們實驗室的李老師也很喜歡你,你這種學生……”
虞理打斷了他的話:“所以當初我進實驗室,是彭新洲推薦的?”
班導察覺出了不對勁,他轉過頭看虞理:“你不知道嗎?家裏人沒告訴你?”
“她不是我家裏人,只是一個朋友。”虞理皺着眉頭。
“啊,那就……”班導尴尬得說不出話來。
虞理攥了攥手指,問道:“老師,您知道她為什麽推薦我進實驗室嗎?”
班導:“這個……我怎麽知道啊……”
短暫的沉默。
茶泡好了,茶香袅袅,虞理思緒混亂,而班導理了一會兒才硬是扯出一句:“那肯定是因為你很優秀,她想往方新招人才嘛。”
虞理點了點頭,沒再為難班導,起身鞠了個躬:“謝謝老師,那我先回去了。”
班導趕緊道:“實習的事你考慮好了給老師發個消息就成。”
“這個不用考慮。”虞理很果決地道,“我肯定要去的。”
“成。”班導道,“那這兩天就給你走程序。”
虞理出了辦公樓,一腳踏進水裏了,才發現自己忘了打開傘。
傘就在她手上,蜷縮着,因為剛才過來得急,還在滴滴答答淌着水。
虞理被大雨撲了一頭一臉,一時之間覺得自己跟這傘共通了情緒,內外都潮乎乎的。
她撐開傘走進雨裏,沒有避水坑,也沒有在有屋檐的地方選擇進屋檐躲雨。
世界被拍打成了白茫茫的一片,她的腦袋裏也白茫茫一片。
有的答案好像初見了端倪,有的疑問卻更深了。
她不是不知道彭新洲姓彭,她後來也不是不知道彭新洲姓的那個彭,就是方新聯成的彭。
這些都是顯而易見的事情,所以在李華跟她提到彭的時候,她第一個人就想到了彭新洲。
但這怎麽可能跟彭新洲有關系呢,她進實驗室是大一時候的事,而她認識彭新洲,是在大三。
什麽都有可能有聯系,但時間不會倒流着走。
她認識彭新洲的時候,彭新洲已經建立了自己的公司,不在方新任職很久了。
她認識彭新洲的時候,彭新洲只是個崴了腳的萬人迷,恰好解了她的圍,然後迷了她的心。
哪怕在之後的相處之中,也是她求着彭新洲給她上課,是她殷切地期盼着她們的見面,是她珍惜她們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在分開後,無限回味。
是彭新洲拒絕她同她說喜歡,是彭新洲跑遠了一個消息都不會回複,也是彭新洲忽然就說了結束關系,再也不做她的老師。
連朋友都沒得做。
所以怎麽可能呢?
有什麽理由呢?
将她塞進實驗室的那個人為什麽會是彭新洲呢?
彭新洲憑什麽在意她?憑什麽對她好?憑什麽突然就把自己放在了默默付出不求回報的位置上,捏緊了她的心髒。
虞理停住了腳步。
虞理覺得這個世界上,也只有彭新洲能給她這些問題的答案。
她可以不聯系,可以不糾纏,可以不聽不看,但她不能想不明白。
虞理掏出手機,尋找彭新洲的電話號碼。
得往前翻一段了,備注也由原來的“彭老師”變成了毫無關系的“彭新洲”。
虞理撥出了電話。
單調的響聲,貼在耳邊,在大雨的嘈雜裏,分外鮮明。
“嘟——”“嘟——”“嘟——”
電話被人挂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