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暴力是弱者的手段
李存昕走向走廊另一端,沉重有力的腳步把天花板上的灰都震了下來。倪敢跟在他身後,想攔又不敢。
“存昕,你冷靜點,顧意還小,正是逆反的時候,你這樣貿貿然……”
“他都十五了!”李存昕咬牙切齒地回道,“連家族責任,聯邦興衰都可以置之不顧!呵,解除A.I.洗腦程序,視聯盟法律為無物,要不是申釋來告訴我,我還不知他能渾到這種程度!”
實為小少爺同謀的倪敢大氣不敢出,只能沉默地跟上。
大白天的,小少爺的房間卻落着鎖,大少爺自然沒有敲門的打算,“咚咚咚”踹了幾腳,門沒踹開,眉頭倒因為腳尖的劇痛擰成了一團。大少爺朝前一揮手,幾位瘦弱的技術員立馬圍上來,倒不是踹門,而是各自掏出終端,不消多時解碼成功,緊閉的房門緩緩打開。
倪敢:……
不出大少爺所料,李顧意那死孩子趴在床上,衣衫淩亂;被子裏隆起的一團,沒有規律性的起伏,料想是那架多次引起事端的RN型機器人。
039昏迷後,曾在無意識狀态下數次暴起,試圖按自己下頸後的按鈕,啓動自毀程序。小少爺竭力壓制,好不容易等039消停了會,竟累得睡了過去,連踹門的動靜都沒能把他叫醒。
大少爺沉着臉,把弟弟從床上提起來,朝床上的039一揚下巴,先前那些技術員又一擁而上,等小少爺迷迷糊糊睜開眼時,039已經被套上了連體防護服,擡進了半透明的休眠艙。
“!”
被吊在半空中的失重感把小少爺驚得都要吐了,他撲騰着去剝攥着自己領子的手,結果臀上結結實實挨了一記。
“李存昕!你放手!”李顧意氣得臉都紅了,雙目也染上了血絲。
被撓了好幾下,李存昕硬咬着牙沒松手,用眼神示意倪敢來交涉。倪敢僵着臉,走上前來,柔聲勸道:“顧意,好孩子,你不能留着039,李氏已經決定,要将他收回。乖,別撓你哥了。”
李顧意擰緊了眉,雖然看不見身後的李存昕,但這并不妨礙他破口大罵,“什麽李氏,現在的李氏不就是他李存昕一人獨大麽,改天他想把李氏解散,估計也沒人能攔得住他,何況是迫害自家兄弟這種小事?!哈!”
倪敢試圖把他的手攏在一起,“別這麽說你哥……”
“他不是我哥!你也別假惺惺,我說過,李家的事,與你無關!”
李存昕僵直的身影晃了晃,不去理會小少爺的話語,朝不遠處不斷驚呼的技術小組吼道:“動作快點!”
弱雞一般的技術員甲按住039灼燙的右臂,向倪敢求助;“個體體表溫度超出限定,且伴有無意識攻擊性`行為,怎麽辦?”
小少爺急喘了幾口,向大少爺示弱,“你們治不住他的,放開我,讓我去安撫他,我保證聽你的,好不好?”
大少爺深怕不受控制的機器人傷到寶貝弟弟,哪肯放手,當下把小少爺手扭到背後,把人壓得跪在地上,朝仍在猶豫的倪敢望去,“現在!”
倪敢一個激靈,踉跄着走向休眠艙,單膝跪下,手抖得像三天沒吃飯。
“倪敢!”
“吵死了!”倪敢大吼,眼睛一閉,按下了039頸後的自毀按鈕。
講真,李家的事,倪敢一開始壓根就不想摻和。如果不是李存昕把他當兄弟,勾肩搭背推心置腹,倪敢當年也不至于邁出實驗室,陪他一塊帶孩子。
現在孩子長大了,卻不知哪裏出了差錯,把李存昕折騰得水深火熱,連帶着倪敢也慘遭殃及,夾在倆兄弟之間和稀泥。
其實倪敢也不知道,正常的家庭生活應該是什麽樣的。作為戰争孤兒,能過上有衣蔽體,有食裹腹的生活,已是極大的滿足,可直至被李家收養,進入大學,遇上了李存昕這麽個活寶,倪敢才驚覺,啊,原來有人陪伴的感覺是這樣的。
這感覺是這麽好。
倪敢放縱着自己把李存昕倆兄弟當成家人,當成抵禦心魔的屏障,但直到最近,他才知道,李存昕也許和他有相同的想法,而李顧意,從來就沒有放下心防。
養不熟的狼崽子。倪敢想。
RN型後頸上的條形碼微微凸出,就像幼兒的發尾,輕柔地刮蹭着他的指腹。他收回手,緩緩站起,避開了李存昕審視的目光。
“……走吧。”
休眠膠囊被簇擁着推出了房間,李存昕跟着離開,只留下仍跪伏在地的李顧意和俯下`身來的倪敢。李顧意微微顫抖着,眼看着倪敢用兩指挾起落在地上的數據存儲器。
“倪敢……”
“嗯?”倪敢漫不經心地抛着存儲器,看也不看蜷縮着的少年。
“上次你拷貝的數據,能讓039複原嗎?”
“大概可以吧。”
李顧意擡起了頭。
“可是,我已經删掉了。”
倪敢緩步朝房門走去,李顧意的聲音在背後響起,“……那也是你的孩子啊!你怎麽能……你怎麽忍心……你知不知道,剛剛我已經快成功了……”其後的破碎話語混雜着尖利的喘息與絕望,倪敢的眉頭微動,又趨向平靜。
“顧意,你好好休息,就在家待着,別給你哥添麻煩了。”
“是不是李存昕讓你去死,你也會開心得搖尾巴?”李顧意嘶聲咒罵,“你就是李存昕的一條狗!為了他,連自己的理想也能親手扼殺……”
倪敢頭也不回地說:“看到這樣的你,我覺得,我真的很幸運。”
我還有李存昕,而你,什麽也沒有。
李存昕走到門廳裏才停住腳步。他好像這才發現倪敢并沒有跟出來,步子頓了頓,又轉身走到沙發邊坐下。大白兔子的長耳朵随着沙發的下陷而擺動,最後身子一歪,倒在了李存昕腿上。
倪敢來時,看到的就是李存昕摸着大兔子,一臉茫然的模樣。
“倪敢,顧意小時候很乖的,甜甜地叫我哥哥,對誰都是一副笑臉。可現在變成這樣,是不是因為我……我不會帶孩子?”
倪敢在他身邊坐下,“小孩都很敏感,也許是他發現了‘那位’的存在,不知道應該怎麽面對吧……結果久而久之,導致他感情封閉,難以信任他人。”
李存昕想到只會在夜晚出現的“那位”真正的李家家主,抖了抖,抱緊了大兔子,“本來就不讨他歡心,又整這麽一出,顧意一定恨死我了。”
“剛剛不還氣勢洶洶地,說要給顧意一個教訓,現在就頹了?李存昕,李大少爺,想想李氏,想想HENTAI,想想人權法!”倪敢把大兔子從李存昕懷裏抽出來,扔給女傭,“還去公司麽?”
李存昕弱弱地說:“不想去……能請假麽?”
倪敢笑了,呼嚕一把李存昕的頭毛,“那就別去,真以為李氏離了你就不轉了?”
一旁的女傭舉着大兔子,“倪先生,這個怎麽辦?”
“诶,把那個兔子給顧意……”李存昕本來都進了走廊,又探出頭來,被倪敢按了回去。
等安頓好李存昕,倪敢又轉回了李顧意的房間。沒了需要掩蓋的東西,平日裏緊鎖的大門頹然地漏着一道縫。倪敢默念三遍“我不是在偷窺”,湊到透出一線光的縫隙後,屏住了呼吸。
他看到,李顧意,那個無法無天的小少爺,竟然抱着一只毛茸茸的大白兔子,雖然悄無聲息,但脊背顫抖,确實是在哭泣。
他哭得像個普通的小孩。
只是,倪敢知道,這并不是一個失去了玩具的孩子。
“只能靠你自己走出來了……”倪敢忖道,輕聲替他合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