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蕭易認真想了下, 石若櫻說得有點道理,蘇媚的确是個嬌氣的姑娘。
第一次見到她, 是在宮傩快要結束的時候,所有人一起登上神壇共跳傩舞祈福。
他手中的草枝劃到她的手。
不過是手指頭被草葉劃破道小口子,流了一滴血而已,她就抽抽搭搭哭個不停。
他從不知道女孩子的眼淚居然能流那麽多,他也從不知道女孩子哭起來會那樣的好看。
梨花一枝春帶雨。
那個瞬間,他恍惚明白前朝皇帝為何不早朝了。
即便她哭成那樣,也不忘提醒他:“小心啊, 不要被草葉傷到, 很疼的。”
他常年打拳、射箭、練刀,手上布滿厚厚的老繭,別說草枝, 就是荊棘紮到也不會流血。
兵營裏摸爬滾打, 戰場上槍林刀樹,他早忘了疼是什麽感覺。
自從母妃死後,也沒人關心他疼不疼了。
一句話, 在他心裏激起層層漣漪。
他應該說一句對不起,或者多少哄哄她,可笑他就那樣傻傻地看着她,直到徐邦彥沖過來,捧着她的手吹了又吹,連哄帶逗才讓她破涕為笑。
更可笑的是, 他居然忘記摘下臉上的面具,從頭到尾她都不知道他是誰。
可他記住了她的名字,沒有一日不想她。
每當想起徐邦彥哄她的場面,他都覺得胸口悶悶的, 堵得嗓子眼發酸。
後來他知道,這個叫做拈酸。
他就默默地,獨自地,拈酸拈了兩年。
如今蘇媚也吃起醋來了?蕭易竟莫名覺得心裏有點甜,于是他笑了下。
石若櫻看見,嗔怪道:“你不要笑啊,雖說善妒是七出之罪,可小女孩兒嘛,總有點莫名其妙的小脾氣,多哄哄就好了。趁她沒走遠,趕緊去追她。”
蕭易點點頭,轉動着輪椅向房門口走去。
石若櫻忙把兒子放在塌上,邊推着他往外走,邊囑咐道:“記着,別看你是萬人之上的親王,這時候也要放低身段說軟話,千萬不要拿你王爺的架子。還有啊,若她提到我,無論她說什麽,你都別反駁,一定要順着她的話說。”
一道門檻攔在二人面前,石若櫻停了下來,發出一聲似有似無的嘆息,“真沒想到你們會因為我鬧別扭,我該和她解釋一二,可我與她又不熟……算了,今後我還是少來吧。”
蕭易皺了下眉頭,說:“她不是氣量小的人,她很好。”
石若櫻微微怔楞了下,馬上又笑,“我當然知道她很好,不然怎配得上這麽好的你?”
廊下侍立的丫鬟婆子七手八腳把蕭易的輪椅擡出來,蕭易吩咐一聲照料好石氏母子,便乘小轎匆匆去了。
秋風寒涼,秋雨如訴,雨水打在雨地裏,濺起蒙蒙霧氣。
蘇媚獨自擎着油傘走在鵝卵石道上,風雨中,她的身形都有些飄搖。
她不想讓別人看見自己難過的樣子。
走出院門時,艾嬷嬷給她遞了句話:“王爺待石若櫻終究是不同的,與其生悶氣,不如想想怎樣才能在王爺心中占據一席之地。別忘了你進府的目的,更不要忘了,王爺讓你進府是為了什麽。”
讓她進府是擋住宮裏的賜婚,與其娶個有二心的眼線,還不如娶個漂亮又聽話的女人。
她明白的,她一開始接近晉王就沒指望他專寵自己一人,她只要讨得他幾分歡心,保得住蘇家就好。
沒有男人喜歡争風吃醋耍小性子的女人,她應該風輕雲淡,讓晉王不為後宅之事煩心才對。
可她怎麽就忍不住撂臉子了呢?晉王是誰,敢給他臉色看的人有幾個有好下場!
太失策了!晉王不過對她略好點兒,她就開始飄飄然了。
油傘垂下,蘇媚擡起頭,讓雨滴灑落在臉上、身上,沁涼的雨令她燥熱的心漸次冷下,不由輕松很多。
“你在幹什麽?”身後傳來蕭易的聲音,隐隐含着怒氣。
蘇媚回頭一看,他坐在轎中正在瞪她。
雨水模糊了眼睛,很不舒服,蘇媚伸手抹了抹,眼睛澀澀的,應該是雨水混進眼裏了。
在蕭易看來,對面的人眼圈發紅,應是剛哭過一場。
涼風襲來,她在雨中瑟瑟發抖,好像在枝頭微微顫的梨花,若是風雨再大點,必定會被打得七零八落。
他放輕聲音:“過來。”
蘇媚順從地走近,低眉順眼的,全沒了方才那股子勁頭。
渾身濕漉漉的,發梢還挂着剔透的雨珠,不時劃過她蒼白的臉頰,使得這朵小梨花愈加清新別致,惹人憐愛。
蘇媚絲毫想不到,自己在蕭易眼中已成了脆弱無助的小可憐。她淋了雨,剛剛不覺得什麽,現在衣服緊緊黏在身上,風一吹透心涼,真冷!
她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蕭易又說:“愣着幹什麽,上來!”
蘇媚抱着胳膊急忙上轎,剛坐在小杌子上,帶着苦味香的外袍就罩在她的頭上。
還帶着他的體溫。
蘇媚緊緊裹在身上,偷偷看了他一眼,“王爺是特地追我的?”
蕭易偏着頭看向轎外,沒承認,也沒否認。
蘇媚偷着笑了下,看來他沒有惱意。
蕭易沒有聽石若櫻的勸說解釋他倆的關系,而是說:“今晚在王府留宿,我會派人給蘇家送信。”
蘇媚訝然,“可以嗎?”
“你都濕透了,不怕父母看見你這樣子擔心?天也晚了,別來回折騰省得生病。”蕭易看過來,“不願意?”
蘇媚連忙搖頭,想想不對又點頭,再想想,自己卻忍不住發笑。
蕭易的嘴角也翹起來,手背輕輕貼上她的臉頰,又飛快地收回去。
漫天的雨絲細密地飄蕩下來,打在枝葉上,多了幾分溫柔。
不知是蕭易的授意,還是艾嬷嬷的動作,蘇媚的住處就在蕭易寝殿的暖閣。
寬大的浴池,微微蕩漾的水面彌漫着乳白色的氤氲,溫暖的水懷抱着她,蘇媚惬意得連動也不想動。
一個明眸皓齒的丫鬟捧着套衣裙進來,“蘇小姐,府裏一直沒有女主子,現做衣服也來不及了,這是奴婢還沒上身的新衣,若您不嫌棄的話先湊合一晚。針線房正在趕制,明兒個一早就能做好。”
能把衣服給未來王妃穿的丫鬟,定不是普通的丫鬟。蘇媚便笑着問她:“姐姐叫什麽名字?之前沒見到過你呀。”
“奴婢叫善水。因在寝殿當差,所以不大有機會在小姐跟前露臉。”善水謙恭地答道,“王爺撥奴婢伺候小姐,有事請小姐盡管吩咐。”
蘇媚沒帶燕兒來,身邊少了人伺候。
她說的比較委婉,可蘇媚懂了,善水是蕭易的貼身丫鬟,于是又說:“善水……是不是取自上善若水?”
善水笑道:“小姐好聰慧,一聽就猜中了,這名字還是先太妃給奴婢取的。”
“那你是打小就服侍王爺的吧?”蘇媚慢慢穿好衣服,笑吟吟道,“往後還請姐姐多多照應。”
善水慌忙低頭說:“小姐折煞奴婢了,您是主子,奴婢就該用心伺候着。”
似乎是個本分老實的丫頭,蘇媚笑笑,随她來到後廳。
已是掌燈時分,蕭易坐在八仙桌旁,等她坐定,便吩咐擺飯。
丫鬟們來來回回穿梭廳內,不多時便擺滿了一桌子,中間是咕嘟咕嘟的酸菜白肉鍋子,旁邊圍着熏鹿肉、清蒸鲈魚、龍井竹荪、蓮蓬豆腐,還有四色小菜,四色粥品,饽饽點心之類的甜食。
對蘇媚來說,可謂十分豐盛了。
蕭易拿起筷子,示意蘇媚用飯。
搭眼一瞧,不見石氏母子,蘇媚衡量片刻,試問道:“不等石夫人?”
蕭易愣怔下,道:“住的院子遠,我讓他們自己吃。”
蘇媚小小的驚訝了下,忽然對艾嬷嬷的話産生了幾分懷疑,頓時心裏就像貓抓似的難受。但她不敢直接和蕭易确認,生怕一句話不對惹惱了這位爺。
心裏裝着事,饕餮大餐也覺得味同嚼蠟,蘇媚恹恹的,用了一碗粥就放下了筷子。
蕭易吃飯非常快,于是不過兩刻鐘二人就都吃好了。
之前做的并蒂蓮荷包被雨水打濕,蘇媚猶豫再三,還是沒有拿出來,想着回去另給他做個新的。
門簾輕晃,福嬷嬷閃身進來,“盧太醫來了,請王爺去內室診治。”
說着,暗中瞥了一眼蘇媚。
蘇媚便知自己該退下了,剛站起來還沒等她開口,就聽一個洪亮的聲音隔着門簾道:“晉王妃也在?好極了!我正好有套按摩的手法教她。”
屋裏靜了一瞬。
蕭易喚他進來,“你們太醫院人都死光了?還是本王少你銀子了?”
福嬷嬷也滿臉的不同意,“蘇小姐是外行人,根本不懂醫術,王爺身子貴重,如果有差錯怎麽辦?你這馊主意,簡直胡鬧!”
盧友達一下一下撫着胡子,笑得神秘兮兮的,“王爺,前些日子您怎麽和下官說來着,還記得嗎?那個……”
他雙手做了“着火”的動作。
蕭易不自然地撓撓頭,輕輕嗯了一聲。
盧友達一拍巴掌興奮道:“下官對着穴位圖苦思冥想數日,終于想出這個法子,王爺,正巧王妃也在,不如咱們試試?”
福嬷嬷疑惑道:“非得蘇小姐來?”
“必須的!”盧友達斬釘截鐵道,“記住,想要治好病,就要聽郎中的話。”
福嬷嬷将信将疑地點點頭,“只要對王爺養病有好處就行。”
蕭易低聲說:“不太方便吧,會不會太早?”
“早?我還怕晚呢!”盧友達眼睛瞪得溜圓,“您的病情可耽誤不得,再說就是個按摩,有啥方不方便的。”
接着他看向蘇媚,笑道:“有勞您了。”
蘇媚懵懵懂懂還沒摸清狀況,但是有一點她很清楚——凡是對晉王病情有好處的,她都不能拒絕。
而且這位盧太醫一口一個“王妃”,她聽了很高興。
蘇媚很痛快地答應了。
她沒注意,那邊的蕭易,耳朵紅得就像燭臺上的紅燭。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0-08-07 23:58:57~2020-08-08 16:31:0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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