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一道明閃劃破天際,青白的光照得滿室雪亮,映出一張張驚愕的臉。
遠處傳來滾滾的雷聲,屋裏死一樣的寂靜,只有李嬷嬷粗重的喘息聲,好像嗓子裏裝了把哨子,呼哧呼哧聽得人心頭發緊。
蘇老夫人氣得渾身打顫,哆嗦着嘴唇道:“欺人太甚,落井下石,徐家是根本沒把蘇家放在眼裏!這事不能算完,我蘇家不能讓人這麽欺負,叫門上備車,老婆子要好好與他們理論理論!”
蘇尚和又是跺腳又是嘆氣:“去什麽去?您還上趕着找羞辱?我就說這事躲不過去,你看你看,徐家宮裏有人,肯定是提前聽到信兒了,急着和大哥撇清關系!”
蘇老夫人一怔,小兒子的話不中聽,然所說不無道理。空穴不來風,徐家突然翻臉,難道這次事态當真不妙?
她看向蘇尚清,“你怎麽看?”
蘇尚清踱了幾步坐在椅子上,一邊揉着膝蓋一邊苦笑道:“說我是廢太子舊黨純屬子虛烏有,我也就接濟了幾個落魄的朋友。這種事可大可小,端看皇上的态度,不過徐家退親我着實沒有想到。”
“皇上都沒提彈劾你的折子,徐家謹慎過頭了!”孟氏臉色煞白,攬着蘇媚哭道,“豈有此理,豈有此理……他們害苦了囡囡,以後孩子還怎麽找人家?囡囡,我可憐的囡囡。”
門外響起蘇媛的聲音:“大姐姐總對人家徐公子沒個好臉色,呼來喝去跟使喚小厮似的,又不知道讨好徐夫人,還跟人家侄女生口角,落得如今這地步沒什麽可埋怨的。”
李嬷嬷氣急,顧不得二老爺還在,豎起眉毛喝道:“同是蘇家小姐,大小姐退親,二小姐臉上有光?還在這裏幸災樂禍的,不但眼皮子淺沒見識,人也是又蠢又壞!”
屋裏頓時吵翻了天。
嘈雜中,蘇媚只覺腦子一片空白,無法思考,所有的聲音都遠去了,那種漫無邊際的黑暗又包圍了她。
上輩子也是一樣的,徐家突然退親,第二天蘇家被抄……可今天才是七月初十!
蘇媚知道自己不能再耽誤下去,必須馬上找晉王去。
她掙開孟氏的懷抱,在人們的驚呼中一掀簾子沖了出去。
剛出門就看到蘇媛興奮得眼睛都閃閃發亮,咧着嘴笑,“趕緊去徐家門口跪着去,也許徐夫人大發善心讓你進門,就是應了王蘭兒的話——你穿不得紅了!”
蘇媚擡手就甩她一巴掌,又響又脆,蘇媛的半邊臉頓時腫得老高。
“你打我!”蘇媛不幹了,張牙舞爪要與蘇媚撕擄。
李嬷嬷追上來,從後一把抱住蘇媛,緊緊箍着她的胳膊,憑她怎麽鬧騰都不松手。
孫氏揪着蘇尚和的袖子大哭,一個勁兒喊活不下去了,蘇尚和梗着脖子嚷分家,老夫人連連喝止也不管用。
混亂中,誰也沒注意蘇媚已悄然離去。
天空響起一道爆裂似的炸雷,撼得屋脊簌簌作響,電閃一個接着一個,緊接着哨風狂嘯,大雨傾盆而落,轉瞬京城已成一片混沌世界。
京郊的官道上,一輛馬車不顧一切向前飛馳着。
這場雨來得快去得快,到第二日拂曉時分轉成蒙蒙細雨,淅淅瀝瀝打着庭院裏的芭蕉葉。
“你說誰來了?”福嬷嬷睡夢中被叫起,還有點恍惚,好一會兒才醒過神,“蘇大小姐……真奇怪,她一個姑娘家大老遠跑來幹什麽。”
丫鬟善水答道:“她只說有要事找王爺,旁的一概不講。”
福嬷嬷問:“艾嬷嬷怎麽說?”
“艾嬷嬷先要打發她走,後來又把奴婢叫回去,讓問您的意思。”
“這老姐姐,就會把棘手的事推給我。”福嬷嬷無奈搖搖頭,吩咐道,“先領她下去歇歇,昨夜那樣的大雨,不是要命的事她不會來。這位小姐我頭一次見就覺得不簡單,總覺得她是有目的的,唉,早知道就不用她的香了。”
天色微明,這個時辰還早,福嬷嬷等了兩刻鐘才去晉王寝殿,一面服侍主子梳洗,一面問他見不見。
蕭易非常意外,但沒有任何猶豫,“請她去西花廳稍坐,我一會兒就到。問她有沒有用飯,吩咐廚房做幾樣粥品饽饽。”
他看了一眼內侍手中的玄色長袍,“換雨過天青的袍子,用玉冠。”
換好衣服,又在腰間懸了一個墨綠色香包,其中裝的正是蘇媚調的苦味香。
待一切收拾停當來到西花廳,天空已徹底放晴了。
蕭易一眼就看出蘇媚的異樣。
十幾天不見,她瘦了很多,蒼白虛弱,原本圓潤的臉頰凹了下去,發髻松松散散的,幾縷劉海緊緊貼在額頭上,發梢滴滴答答淌着水。
沒有穿木屐,腳上的繡花鞋沾滿了泥水。
如此狼狽的模樣他還是頭一次見到,神情也是驚惶不安,活像只落入陷阱的小鹿。
蕭易揮退左右,問道:“何事找我?”
連日擔驚受怕沒睡過一個好覺,又趕了一夜的路,蘇媚幾乎快熬不住了,嘶啞着嗓音說:“求王爺救救蘇家!有人參我爹爹是廢太子舊黨,要将蘇家滿門抄斬。”
蕭易訝然,将茶杯往她面前推了推,“蘇大人從不站隊,這個說法站不住腳。”
“壞就壞在我爹是個心腸軟的,曾經資助過羅家,就怕他們咬住這點不放。”
“羅家的案子我也知道,雖然和大哥……廢太子來往過密,但和謀反案無關。就算皇上想殺雞儆猴,也不會抄蘇家,頂多罰俸降職——畢竟蘇大人在儒林中有一定的聲望,我看你是多心了。”
他本意是寬慰,結果蘇媚誤以為他在推脫,心下發急,先前想好的詞兒忘了個精光,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我沒有危言聳聽,求王爺救救我爹娘!只要能讓他們活下來,蘇媚願意做任何事!”
蕭易看不了她下跪,低聲喝道:“這是做什麽,起來!”
蘇媚低低啜泣道,“我不是厚顏無恥不知進退的人,可我沒有辦法了,真的沒有辦法了,只有王爺能幫我。”
蕭易的聲音多了一絲溫柔,“你先起來說話,我答應你。”
“真的?”蘇媚驚喜交加,剎那間雙眸迸出璀璨的光芒,整個人都變得鮮活起來。
“真的。”蕭易被她的情緒感染,嘴角不由自主也勾起來,緩聲道,“我打發人去宮裏問問,順便把你送回去。你也夠莽撞的,孤身一人跑我莊子來,不怕傳到你未婚夫的耳朵裏?”
話到最後,莫名有一丢丢酸溜溜的味道,然而蘇媚沒留神,她的注意力在前半句,“王爺今天回京可好?我害怕皇上會直接抄我家,現在,現在咱們就走好不好?”
蕭易再次愕然,但仍是沒有半點猶豫地說:“好。”
蘇媚高興壞了,一時忘形,竟像平時和父親撒嬌一樣,搖着蕭易的袖子道:“王爺你真好!”
蕭易耳根微紅,輕聲道:“還不快起來。”
蘇媚扶着桌幾慢慢立起身。
羅裙半濕,修長筆直的雙腿若隐若現,清風穿樓而過,細腰豐臀便藏也藏不住了。
蕭易移開目光,将腿上搭着的薄毯扔給她。
蘇媚此時才反應過來自己的樣子有多尴尬,紅着臉裹上了毯子,低聲道:“多謝你,所有的事。”
“和我……不必道謝。”蕭易的聲音同樣很低,剛出口就被風吹散了。
很快,晉王爺即刻回京的命令就傳下去了,別人雖覺詫異,卻不敢說三到四,便是艾嬷嬷也只是笑着埋怨幾句王爺不愛惜身子而已。
日上中天,王府的馬車停在了蘇家門口。
車窗外是嘩嘩地掃水聲,沒有凄厲的哭聲和哀嚎。
蘇媚顫抖着手指,鼓了好幾次勇氣才慢慢掀開車簾。
雨後清新的空氣飄了進來,拂過她的臉,沒有血腥味。
疲憊一掃而空,蘇媚跳下馬車,不顧滿地積水,噼裏啪啦踩着水直奔內院,幾乎把門房看傻了。
蘇媚直接去找父親,她迫不及待要和他說晉王答應幫忙。
院子裏靜悄悄的,父親不在,孟氏正仰在大迎枕上閉目休息。
李嬷嬷端着藥碗立在旁邊垂淚,聽見蘇媚來了,又是生氣又是心疼地說:“一晚上你去哪兒了?你這孩子,叫人說你什麽好?”
孟氏矍然睜目,“囡囡!”
蘇媚撲在母親身上,含淚笑道:“我去找晉王了,他答應幫爹爹,娘,咱蘇家有救啦!爹爹呢?我去告訴他。”
孟氏心頭一酸,低頭拭淚:“你爹昨天半夜就被抓到刑部,連個罪名都沒提……”
“夫人要拿銀子打點,結果二房攔着非要先分家,吵鬧一宿,到天明了才發現小姐你不見了,夫人當場就昏了過去。”李嬷嬷抹着眼淚道,“還好你平安回來。”
“分家,必須要分,我現在就去找祖母,讓二房滾出去!”蘇媚越說越氣,咬牙道,“晉王說爹爹頂多是罰俸降職,等我們長房渡過難關,他們可別不要臉地再貼上來!”
“囡囡,你是怎麽和晉王說的?”孟氏擔憂地望着女兒,“他為什麽要幫我們?”
蘇媚愣住了,她只顧着高興,還沒來得及細想。
她喃喃道:“剛開始他似乎也不大願意,後來……我跪了下,說只要他救蘇家,我什麽都答應,他就點頭了,可他沒說需要我做什麽。”
孟氏的臉變了變,只覺心慌得厲害。
此時,蕭易坐在承順帝面前,拿着處罰蘇尚清的旨意道:“不站隊不等于不支持皇上,他是純臣,抄家……量刑過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