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蘇媚自然也聽到了動靜,因上輩子她沒印象有彈劾的事,很是忐忑不安,便尋父親問:“您打算怎麽辦?”
蘇尚清放下筆頹然落座,苦笑道:“沒幹過的事,當然不能認。”
“都是二叔父連累爹爹。”蘇媚沒好氣道,“他平時就稀裏糊塗的,不管是他真貪,還是被人陷害,我看都是沖您來的。”
“不要這樣說你二叔父,”蘇尚清嘆道,“他是愛占小便宜,但還沒到坑我的地步。他在鴻胪寺幹了七八年,沒出過大差錯,也許這次是真的代人受過。”
“爹爹,要不您去問問晉王,他上次都提示您了,肯定知道些什麽,不如讨他個主意。”
“晉王爺要專心養病,不好去打擾人家。官場上彈劾來彈劾去的事情很多,都是朝臣來回打嘴仗,不足為奇。就算要定我的罪,也得都察院查實了才行,不妨事的。”
蘇媚皺着眉頭說:“您不會還想着請徐家周旋吧?我看趁早打消這個念頭,彈劾您的王允是徐夫人親弟弟,想想就知道怎麽回事!”
蘇尚清摸摸女兒的頭,溫和說:“正因為徐王兩家的關系,爹爹才不會去徐家,總歸要避嫌。徐夫人是後宅婦人,指揮不動前堂政事的,你不要一上來就先存了偏見。”
蘇媚低頭不語,心裏卻是打定主意去晉王府打聽打聽。
現在家裏因彈劾的事鬧得坐立不安的,母親沒有多餘的精力管她,于是蘇媚随便指了個由頭,當天下午就去了晉王府。
不湊巧,晉王爺去京郊溫泉山莊休養去了,要一個月以後才回京。
蘇媚沒辦法,總不能追到人家別苑去。
而蘇尚清的自辯折子轉天也遞到了禦前,承順帝看後未置可否,也不令人詳查,只把蘇尚和罷官了事。
蘇家二房一下子炸了。
別說孫氏,蘇尚和自己都委屈得要命,跪在老夫人面前痛哭流涕,“大哥到底咋寫的,把罪名推我一人身上?可我真沒拿銀子!我冤啊,冤死了,娘,你可要為我做主。”
蘇老夫人偏愛小兒子,但絕不願意耽誤大兒子的仕途,更不願意兄弟間生了龃龉,聞言喝道:“少猜忌你大哥,他折子裏寫的全是替你辯白的話!你自己做事不穩妥,差點連累你大哥,還有臉跟我哭!”
蘇尚和仍舊哭喪着臉道:“那皇上憑什麽罷我的官?查也不查就給人定罪。”
蘇老夫人聞言大驚,急忙厲聲說:“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你不要腦袋了竟敢口出怨言。”
蘇尚和脖子縮了縮,身形頓時矮了三分,嘟囔道:“那我以後沒個進項,喝西北風去?”
蘇老夫人說:“還能餓死你不成,以後二房月例翻倍,不走公中的帳,從我私房裏撥給你,還有什麽可說的?”
蘇尚和吸吸鼻子,低頭給老夫人磕個頭,不言不語退出門外。
接下來一連七天沒動靜,朝堂也是風平浪靜的,蘇家的人都以為這事過去了。
除了蘇媚。
她害怕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覺,一閉眼就是滿地的暗紅色血跡,晚上甚至不敢熄燈,被黑暗包圍的窒息感,令她恐慌到想要尖叫。
盡管知道晉王不在府裏,可她總忍不住去王府門前等候,奇怪得很,唯有等待的時候她才有片刻的寧靜,才能安然小憩一會兒。
今天是七月初十,還有三天,就是蘇家被抄的日子。
蘇媚實在待不住了,乞求母親允她出京,“須得給王爺送香去。”
出京和普通出門可不一樣,孟氏不同意,“給王府即可,他們肯定會安排侍從送到別苑。”
蘇媚搖着母親胳膊,撒嬌耍賴求母親答應。
卻在此時,門“咣當”一聲開了,蘇尚清一腳踏進來,神色恍惚,差點被門檻絆一跤。
孟氏忙扶他坐下,捧過一盞溫茶,“看你失魂落魄的,怎麽了?”
蘇尚清緩緩閉上眼睛,深吸口氣道:“我和徐同和通過氣了,你馬上去找徐老夫人,什麽彩禮小定的一定從簡,趕快把囡囡嫁過去。”
孟氏吓了一跳,一推他低聲道:“孩子還在這裏呢。”
蘇尚清一怔,這才發覺蘇媚也在屋子裏,略帶尴尬地笑道:“大人說話小孩子不許聽,回你院子去。”
蘇媚的心髒狂跳不止,抖着聲音問:“爹爹,出什麽事了?你不說清楚我不嫁。”
“一點小事,無需擔心。”蘇尚清極力扯出個笑,想安撫下妻女,結果那笑容僵硬無比,反倒讓人更緊張。
“我翰林院有個學生——其實也算不得學生,不過指點過幾次文章。”蘇尚清盡量平靜地說,“他今兒偷偷找我,說有人參我是廢太子舊黨,現下折子已到了內閣,讓我小心應對。”
蘇媚驚得嘴唇發白,雙膝一軟跌坐在椅中,朦胧中,她好像明白了上輩子蘇家為何突然被抄斬。
孟氏蠟白着臉,又氣又怕:“是誰黑了心腸胡亂造謠,八竿子打不着的關系,何來舊黨一說?”
蘇尚清只是搖頭苦笑:“怪道晉王爺提醒我多注意,皇上是真打算來場大清算!可我想破頭也想不明白,我秉持家訓從不結黨,就算風聞奏事也要有個由頭。”
孟氏撫着胸口說:“就是,人正不怕影子歪,老爺定然沒事。”
“怎會沒事?爹爹不是經常接濟友人麽?”蘇媚忽道,“那個羅家就和廢太子案有關系,如果您不害怕,何至于匆匆忙忙讓我成親?”
她的聲音并不高,但孟氏聽得一陣膽寒,竟忍不住打了個寒顫,直直盯着丈夫,仿佛要等他否認。
但蘇尚清沒有回答女兒的質問,叮囑孟氏道:“別坐着發呆了,現在就去徐家商量商量。”
孟氏勉力笑了笑,起身要走,蘇媚攔住她,“去也是白費力氣,徐家不會答應的,還不如去求晉王。”
“我們和晉王于公于私都沒有交情,人家為什麽要冒着觸怒皇上的風險幫我們?”蘇尚清疑惑道,“徐蘇兩家三代人的交情,無論如何也不會袖手旁觀,我們為何要舍近求遠?況且你徐伯伯沒說不可。”
蘇媚說:“那母親去徐家,我去求晉王可好?”
“越說越不像話!”蘇尚清不悅,“老實在家準備成親,哪兒也不準去。”
天色向晚,地面還是熱氣蒸騰,空氣濕得幾乎能擰出水來,悶得人難受。
孟氏沒去多久就回來了,臉色極其難看,蘇媚一看就知道這趟肯定不順利。
果然讓她猜着了,徐老夫人犯了舊疾,徐家忙着請郎中熬湯藥,上上下下慌亂一團,根本不是提親事的時機。
蘇媚勸父親,“明眼人都能看出來他們是故意搪塞,哪就那麽巧,前腳您和徐伯伯商定,後腳老夫人的舊疾就犯了。他們肯定是聽到了風聲,別再對他們抱有幻想,照我說,幹脆咱們直接退親!”
蘇尚清這次沒有叱責女兒,長長籲出口氣,道:“讓為父好好想想。”
但還是沒同意尋求晉王的幫助。
蘇媚急得不行,偷偷吩咐燕兒:“找輛馬車,我自己去!”
燕兒頭擺得跟撥浪鼓似的,“聽說晉王的莊子七八十裏地了,跟出趟遠門差不多,若是老爺夫人怪罪下來,奴婢擔不起。不如小姐再求求夫人。”
院子裏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蘇姝高聲喊她:“姐,二房吵着要分家,祖母氣昏過去了!”
蘇媚驚愕,三步兩步跑出來,“母親呢?他們有沒有為難母親?”
蘇姝小臉通紅,氣喘籲籲道:“母親照料祖母呢,我怕她吃虧,把所有丫鬟婆子都叫過去護着她。”
沒吃虧就好,蘇媚冷笑道:“不經事不知人,我到現在才算看清了他們的嘴臉。分家就分家,我看他們離了長房能活成什麽樣,走!”
還沒走到上院的院門,遠遠就聽見女人的哭鬧聲,丫鬟婆子們低頭垂手跪在廊下,俱不敢擡頭看一眼。
出乎蘇媚的意料,孫氏和蘇媛也跪在廊下,滿臉淚水,皆是忿忿,看來是罰跪。
剛進屋,就聽見祖母蒼老而悲憤的聲音罵道:“老二,你灌了黃湯有天沒日頭地滿嘴胡沁,那是你哥,你親哥!別人平白誣陷他,你聽見了就該揪住責問,你倒好,回家耍橫撒潑,緊着往你大哥身上潑髒水!”
蘇尚和急得直跳腳,“我敢問?廢太子那是,誰沾邊誰倒黴。娘,不是我胡鬧,這是兩全之計,您跟着我,要折損,只折損長房一脈,您和我還是好好的,還能給蘇家留個後。如果大哥沒事,大不了再讓他們回來住。”
聽着意思竟要把長房趕出去?
孟氏冷着臉不說話,蘇媚可忍不了,“分就分,不過該出去的是二房!”
“大侄女你這話就不對了,當然是老夫人跟着誰,誰留在蘇家宅子裏。”蘇尚和揉揉鼻子,觑着蘇媚身後道,“你總不能讓娘跟着你去送死吧?大哥。”
蘇媚回頭一看,父親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了門口。
蘇尚清清矍的臉上毫無表情,一雙眼睛冷冰冰地盯視蘇尚和良久,仿佛按捺着滿腔怒火似地深深吸了一口氣,方撩袍跪在蘇老夫人面前,“母親,兒子同意分家。”
“什麽?!”蘇老夫人訝然叫道,“你瘋了?我還沒死呢,誰也不許分家!”
蘇尚和張嘴道:“娘,這是……”
“老夫人!夫人!”李嬷嬷驚慌失措跑進來,“徐、徐家來人,要退親!”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0-07-26 23:58:00~2020-07-27 23:58:18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喝多也吐 5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