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清風斜斜吹過,細雨紛飛,如粉似屑的碎花飄落,淺淺鋪滿了青石磚小路,粉紅黛白十分好看。
循着彎彎曲曲的花路,穿過一帶月季花叢,便見郁郁蔥蔥的竹樹下掩映着一座面闊五間的歇山頂兒綠琉璃瓦廳房。
花廳靠北牆放着一張長條案,上設花瓶、自鳴鐘等物,條案前面是一張八仙桌,蕭易坐在八仙桌左側的輪椅上,看蘇家父女進來,指着右側的雕花圈椅道:“虛禮免了,坐吧。”
他語氣淡淡的,聽不出喜怒。
蘇尚清還是帶着女兒規規矩矩行禮,當然也不會沒有眉眼高低地真與他平起平坐,因見西側擺着一溜官帽椅,便尋了個位置坐下。
蘇媚也挨着父親坐了。
蕭易看過來,不動聲色在蘇媚身上打了轉兒,方說:“蘇大人是為香料的事而來?”
蘇尚清臉皮微紅,頗有幾分汗顏道:“此事皆因小女而起,小女一時興起開了間鋪子,下官覺得小女此舉不妥,就把鋪子轉給了孫家。不想中間出了差錯,下官便想彌補一二。”
蕭易道:“蘇大人是覺得,令愛和我王府做生意丢了蘇家的面子?我王府不配和你蘇家來往?”
他言語頗為刁鑽,蘇尚清急忙解釋說:“下官萬不敢存這心思,因朝廷有條例不準官員經商與民掙利,下官才停了小女的鋪子。”
蕭易冷哼道,“本王之所以用你家的熏香,一來是令愛調制得好;二來是看中蘇大人的為人,君子端方,你家斷不會拿香料做文章,所以才從你家進貨。”
“做文章”三字入耳,蘇尚清暗嘆晉王的提防心也太重了些,誰敢在晉王用的東西上做文章?然這口氣還沒嘆出來,他渾身一激靈,一種不好的預感驀然浮上心頭。
普天之下,也只有一個人敢……
不知不覺額頭已泌出細細的汗,蘇尚清悄悄抹去,窘然道:“多謝王爺信任,是下官思慮不周,與孫家不相幹。孫家說,他們願意賠付雙倍的銀子,王爺能不能饒了他們這一遭?”
蕭易勾起嘴角,“你看我是缺銀子的人嗎?”
場面一時有些冷,蘇媚大着膽子笑道:“王爺盡可放心,孫家的熏香我也瞧了,除了香調不大一樣,其他是沒問題的。我今兒帶了新調的香,若王爺不嫌棄還用我的香,往後不從鋪子裏走,我直接送府上來。”
蘇尚清大驚,卻不能當着晉王的面讓女兒下不來臺,只警告似地看了一眼蘇媚。
蘇媚渾然不覺,笑吟吟道:“這次就不收王爺的銀子啦,算我給王爺賠不是。”
“錢還是要給的,我總不能叫你……你一個姑娘家吃虧。”蕭易依舊沒有笑容,但語氣已經緩和下來,吩咐艾嬷嬷,“放了孫家人,此事不予追究。”
艾嬷嬷從頭看到尾,別看臉上神色未變,心裏已掀起層層浪濤,前兩天主子還氣得跟什麽似的,大有不把孫家碾死不算完的勢頭,怎的今天這麽好說話了?
她偷偷掃一眼蘇媚,笑着領命而去。
蘇尚清想要告辭,蕭易卻像看出他的意思,搶先問道:“我記得蘇大人曾在詹事府任職?”
蘇尚清聽了一愣,搞不懂晉王突然提這個有何用意,點頭道:“五六年前的事了,不過是兼任,得空時教廢太子讀書習字,主要差事還是在禮部。”
蕭易沉吟片刻,似乎在做着某種權衡,好一會兒才慢慢道:“去年廢太子謀反案草草結案,好多事都不清不楚的,保不齊有人貪功胡亂攀扯,蘇大人多注意些。”
他的話音甫落,屋裏其他二人已是面色變了兩變,蘇尚清到底為官已久,很快穩住,微笑着拱手道:“王爺寬宏大量,下官感激不盡,孫家還捉急聽信兒,下官這就告辭了。”
蘇媚還想多探聽幾句,奈何父親要走,她只能跟随其後,卻是想着找個時間再來一趟。
出來時雨已經停了,太陽剛升起,雨滴懸在草尖兒,晶瑩剔透,亮得像一顆顆珍珠。
微風帶着雨後特有的清新,輕輕拂在蘇媚微微發熱的臉上,令她舒坦不少。
她一路忍着沒說話,登上自家馬車後才提示父親:“晉王爺剛才那話什麽意思?是不是皇上打算重辦廢太子案?”
蘇尚清沉吟道:“朝中沒有一點風聲,等下我去徐家打聽打聽。唉,算了,去什麽去,倒顯得我心虛。其實無須大驚小怪,就算皇上重辦也查不到我頭上。”
蘇媚央求道:“爹爹,您之前不是還接濟羅家?以後也少來往吧,聽說羅家牽扯到廢太子案才敗落的。”
蘇尚清長嘆一聲,摸摸女兒的頭,道:“為父心裏有數。囡囡,你不應該再去王府,你院子裏的丫鬟也不能去,叫咱家的外管事去辦。”
“為什麽?”
“還問為什麽,你是有親事的人,多少考慮下徐家的感受。等婚期一定,這樁買賣就慢慢停了。”
蘇媚撅起小嘴,老大不樂意地說:“我看是這親事是咱蘇家一頭熱,我是不想嫁到徐家的,誰愛嫁誰嫁。”
“你呀!”蘇尚清當她還在為徐老夫人壽宴上的事生氣,笑着點點她的額頭,頑笑道,“就算蘇家退親,我也得拿出個正經的理由來,不能因為一個不着調的舅家表妹就退親吧?那別人只會笑話你醋意大。”
“八字相克。”蘇媚冷冷道,“就說重新找高人算了,我嫁過去會克徐家。”
蘇尚清一個倒吸氣,差點被風嗆到,待要叱責兩句,突然想起那個眉心有痣的太監,随即頹然向後一靠,苦笑道:“再議,再議。”
當天孫家七少爺就放出來了,沒挨打,就是吓得不輕,回去發起高燒昏迷不醒,把孫家折騰了個人仰馬翻。
王府的生意兜兜轉轉又回到蘇媚手裏,她沒有半點損失,贖回了自己的首飾不說,還額外從孫家賺了一千兩銀子,把燕兒高興得一天都合不攏嘴。
蘇媚給了巧香一百兩銀子,叫她辭掉鋪子裏的活計自己做點小買賣去——別人不懂香,巧香在鋪子裏幹的時間長,明白蘇媚那張方子的彎彎繞,說不定蘇家回過味來,再去找她的麻煩。
裏外裏,二房是一個大子兒的便宜沒占到,還平白壞了和長房的感情,如今孫氏再也不好意思問孟氏借銀子了,且這場無妄之災,孫家都記在了她的頭上。
婆家娘家,孫氏兩面不是人,遂把火氣發在女兒身上,一天到晚沒有好臉子看。
蘇媛徹底恨上了蘇媚,卻是背地裏咒罵幾句,明面上一個字都不敢講。
二房整日介烏煙瘴氣怨天尤人,蘇媚只覺好笑,也沒閑心看熱鬧,她每天憋在房中,除了調香就是調香,調好了跳上馬車就去晉王府,任憑母親怎樣訓斥都不聽,若是不給馬車,她就走着去。
孟氏沒辦法,想着讓蘇尚清管管孩子。
可蘇尚清已經顧不得蘇媚的事了,他現在疲于應對朝堂上的官司,忙得是焦頭爛額。
戶部奉旨清查各部近五年的賬目,他主管的禮部有五千兩銀子對不上,賬目上記的是用于鴻胪寺接待禮賓用。
但鴻胪寺的賬目上并沒有這五千兩的記錄,鴻胪寺卿也沒有印象接手這筆銀子。
這下可了得,戶部、禮部、鴻胪寺一起翻箱倒櫃找當初交接的手續字據,終是在禮部找到了簽字憑證,經辦一欄赫然寫着三個大字——蘇尚和!
蘇尚清立時找二弟來問,然而蘇尚和根本不記得這事,更不要提銀子交給誰了,一會兒說給了寺卿,一會兒說給了少卿,可問他要憑條,他張口結舌傻愣愣看着大哥,根本拿不出來。
還說:“鴻胪寺根本就沒憑條一說,都是拿了直接給上司。”
鴻胪寺卿的臉立時黑如鍋底,拂袖而去。
戶部郎中王允是新調入的京官,正是急需表現立功勞的時候,立時抓住由頭,參了蘇尚清一本,說蘇家兄弟二人相互勾結,貪污國庫銀子中飽私囊。
承順帝看過,沒有交議內閣,也沒有令都察院詳查,只讓蘇尚清上折子自辯。
此時已到了七月初二。
蘇尚清對着空白折子發了半天呆,不知道如何下筆。
貪墨肯定是子虛烏有的,但筆跡确實是二弟的筆跡,推也推不掉,那五千兩銀子到底去哪裏了?
二房一向眼皮子淺,蘇尚清不是沒懷疑過二弟私吞,然而剛露出這個意思,二弟立時賭咒發誓,若拿了這筆銀子,他就不得好死!
一句話弄得蘇尚清沒了脾氣。
孫氏知道了消息,直接去老夫人那裏哭訴,話裏話外是長房故意拿捏二房,“不如分家,死活由我們自己受着,絕不拖累長房。”
蘇老夫人沒聽,直接把孫氏轟了出去,但私下和大兒子說:“哪條都不能認,即便是你二弟真弄丢了銀子也不能認。不然以後一旦有糊塗賬,別人第一個就會想到是你們的錯!”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0-07-25 23:52:09~2020-07-26 23:58:0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Lahm1988 14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