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你是故意的對不對?”蘇媛大哭起來,“不是方子有問題,就是你鋪子裏的香料有問題,你不願意把鋪子給孫家就算了,為什麽要故意害人!”
蘇媚譏笑道:“紅口白牙好一張利嘴,髒水說潑就潑,哼,覺得我害人,你去告我呀,順天府的大門又不是不讓你進。”
蘇媛氣得直跺腳,“說得輕巧,我告得了你麽?祖母和大伯父能答應才怪了!”
蘇媚輕輕笑了兩聲,一指院門道:“我沒工夫聽你胡攪蠻纏,有空找我理論,還不如找人從中說和說和,趕緊把你表哥弄出來。我可聽說,晉王爺的脾氣不大好。”
“事情因你而起,你休想站幹岸看笑話。”蘇媛扯着蘇媚的胳膊就往外走,“和我一起見大伯母去,這事你們長房必須給二房一個交代!”
蘇媚一揚胳膊掙脫開,冷哼道:“慣得你!交代什麽?交代你們平白拿了長房多少銀子?蘇媛,我看在咱們都姓蘇的份兒才對你多有忍讓,可別以為我是個好性兒的。”
“這是幹什麽呢!”李嬷嬷匆匆趕來,護在蘇媚身前,板着面孔對蘇媛說,“二小姐也忒沒規矩了,哪有跟長姐這樣大嚷大叫的。”
蘇媛氣昏了頭,“你一個奴婢,憑什麽教訓我?我看你才是沒規矩。”
李嬷嬷面色如常,“老奴有沒有規矩,自有老夫人和大夫人管教。兩位小姐,上院傳話,請你們過去。”
蘇媛恨恨瞪了蘇媚一眼,“你等着,祖母定不會輕饒你。”
蘇媚笑了,“那咱們就騎驢看唱本——走着瞧。”
烈日墜入西山,天色變得昏暗,牆角的牽牛花斂了笑口,在暮風中微微搖晃着。
蘇老夫人的院子很安靜,屋裏隐隐傳來啜泣聲。
廊下沒有伺候的丫鬟婆子,李嬷嬷打簾讓她們姐妹進去,自己站在門外守着。
西次間的氣氛很沉悶,長房和二房夫婦都在,孫氏輕聲抽泣着,蘇尚和愁眉苦臉只拿眼觑着蘇老夫人。
一貫溫和的孟氏卻是冷着臉,很明顯壓抑着怒氣。
蘇媛待要哭訴,蘇老夫人一記眼刀飛來,登時吓得閉上了嘴。
“囡囡,晉王府說熏香和之前的樣品不一樣,祖母當然不信方子出問題,你且看看,這香有什麽問題。”蘇老夫人邊說着,邊遞給蘇媚一個小錦盒。
蘇媚捏碎一小塊熏香仔細辨了辯,放在香爐裏燃了,閉目坐着好半晌沒說話。
孫氏急得直拍大腿,“大侄女,到底怎麽回事,你倒是說句話!”
“二叔母該問孫家怎麽回事。”蘇媚睜開眼睛,眼神中不乏戲谑,“真是膽大包天,給王府的東西都敢做手腳。”
孫氏臉白了,驚呼道:“不可能,他們的的确确是按你方子調制的,二老爺怕出問題,還特地盯着他們幹活。”
蘇尚和從懷中掏出香料方子,“囡囡,我一樣一樣比對着瞧了,确實都是這幾種香料。”
“別看是一種香料,可其中的門道多了,産地不同,品質不同,對應的調制法子也不同,略微差一點,調出來的香就大相徑庭。”蘇媚指着方子問孟氏,“你确定孫家是按方子買的香料?”
孫氏頓時語塞,喃喃道:“這上面都是頂級的香料,有的市面上根本買不到,王府要的量大,又要得急,你鋪子的存貨也不夠,孫家一時從哪裏找去?只得用略次一等的代替。”
又急急分辯說:“可那些也是頂頂好的東西,就這樣,孫家還是虧着本兒賣呢。”
蘇媚笑道:“呦,又成了我的鋪子了,二叔母,孫家是打算把鋪子還給我嗎?”
“這麽重要的事你不提前說一聲?”蘇媛抹着眼淚道,“分明是你心存怨恨,故意陷害我外祖家。”
孟氏忍不住了,騰地站起來,氣得渾身直哆嗦,“聽聽,聽聽,你們聽聽,這叫什麽話!是二房死乞白賴非要搶囡囡的鋪子,是孫家沒按着方子來,到頭來卻成了囡囡的不是?”
“老夫人,您給評評理,長房哪裏對不住二房,他們這是要生生毀了囡囡的名聲啊!”孟氏掩面哭道,“大老爺的俸祿全交給公中,二老爺的俸祿留在二房,可二房月例照拿不誤,吃穿用度一應由公中承擔,我說過一句怨言沒有?”
“這還不算,每月二房都從長房借銀子,多則上百兩,少則十幾兩,十來年了,可曾還過我一兩銀子?我們囡囡的衣服首飾,更是不知被媛兒‘借’去多少,就這樣還不行麽?還要诋毀我們囡囡?幫來幫去,竟幫出個白眼狼來!”
孟氏越說越氣,指着孫氏道:“上次媛兒背地裏告黑狀,我是怎麽和你說的?你們到底安得什麽心?”
孫氏臉色蠟黃,慌忙站起來說:“大嫂子言重了,媛兒小孩子口沒遮攔的胡說,您別和她一般見識。咱們都是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我給嫂子賠不是了。”
蘇尚和也連連作揖,“嫂子,沒您和大哥哪有我今天,我看囡囡就和自己親閨女一樣,媛兒讓我慣壞了,回頭我就罰她。哥、哥,你快勸勸嫂子。”
蘇尚清咳了兩聲,扶着孟氏坐下,輕聲道:“不看僧面看佛面,老夫人還在呢。”
孟氏推他一把,別過臉不說話。
孫氏瞥見老夫人臉色不善,忙壓着蘇媛給蘇媚道歉。
蘇媛不敢違抗,一張臉憋得通紅,支支吾吾死活說不出“對不起”三字。
蘇媚在心底翻了個白眼。
“好了,我老婆子還能活幾天,你們都給我消停消停吧。”蘇老夫人疲憊地長籲口氣,撫着蘇媚的手問,“囡囡,那批熏香還有法子重新調制嗎?”
蘇媚搖搖頭:“成香沒法改,東西還是好東西,王府不要可以賣給別人,孫家再給王府做一批不就行了?”
“真有那麽容易就好了,去哪裏找香料去。”孫氏哭喪着臉說,“孫家本打算賠錢,可晉王徹底惱了孫家,連門都沒讓進。”
蘇尚和讪讪說:“大哥,能不能請徐家從中說和說和?”
蘇尚清面上浮現一絲苦笑,“二弟,這等沒臉面的事,叫我怎麽和徐兄開口?”
孫氏嗚嗚咽咽又開始哭起來。
蘇媚暗笑,面上忐忑不安,“祖母,總不能眼看着二叔母娘家遭殃……我和晉王府的福嬷嬷倒是說得上話,不如我去試試?”
孫氏眼睛一亮,滿懷希望盯着婆母。
蘇老夫人并不樂意,“既然是孫家自己惹的麻煩,沒有叫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給他們收拾爛攤子的道理。”
孟氏深以為是,但蘇尚清沉吟道:“孫家固然有錯,蘇家卻不能袖手旁觀,總歸是因囡囡而起……囡囡,為父和你一起去王府走一趟。”
蘇老夫人吃驚地望着兒子,嘴唇嚅動一下,想說什麽又吞回去了,只嘆息道:“你是蘇家的家主,你看着辦吧。”
孫氏轉悲為喜,千恩萬謝地去了。
夜幕降臨,明月高懸中天,窗外的草蟲興奮地叫着。
書案上擺滿了瓶瓶罐罐,屋裏彌漫着香料的幽香。
燕兒不解道:“小姐用的香料真的那麽名貴?奴婢聽二房的丫鬟說,光一味就價比黃金了。”
“你家小姐窮得都當首飾了,哪有銀子買去?”蘇媚調皮地眨眨眼,“唬他們的!我用的是普通香料。”
燕兒更不懂了,“用料更好,成香也該更好才對啊。”
“成品香的香味變了。王府之所以看中我的香,是因為香調最接近,孫家的香好是好,可味道會變得濃烈,他們當然不肯要。”
燕兒恍然大悟,因笑道:“原來小姐留了一手。”
蘇媚嘆道:“不得不留一手啊,我也沒想到,祖母器重長房,可更心疼二房。”
涉及到主子的事,燕兒不敢多言,便岔開話頭道:“老爺竟要和您去晉王府,奴婢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蘇媚也覺意外,然而父親不再固執己見,她還是非常樂見其成的,只是不知道晉王的态度會如何。
夜空浮現一團團蓮花雲,月色逐漸變得晦暗不明。
翌日,天空下起了雨,紛亂而細密。
晉王府的門房沒有難為人,客氣地把他們請進外院書房。
福嬷嬷依舊老樣子,永遠不會笑的模樣。
蘇媚吩咐燕兒把蓑衣還給人家,“多謝嬷嬷惦念,上回那樣大的雨,一滴也沒打到我身上。”
福嬷嬷微一欠身,不冷不熱道:“敢問二位,是不是來給孫家求情?如果是,就請免開尊口。”
如此不客氣,讓蘇尚清很詫異,也有些許的不滿。親王府門檻高,管事的人比尋常人家更尊貴,但他是堂堂朝廷三品大員,這個老嬷嬷未免自視甚高。
蘇媚瞧見父親的臉色,暗道要糟。
卻看門外轉進一個四十歲上下的嬷嬷來,笑眯眯的圓胖臉,一看就覺得和善,只一管鷹勾鼻子有點不大協調。
她對福嬷嬷說:“盧太醫要常住府內,主子命你安排住處和伺候的人手。”
接着沖蘇家父女屈膝一頓,笑道:“蘇大人好,蘇姑娘好,老奴姓艾,奉主子令請二位去後園子的小花廳見面。”
蘇媚的心情一下子敞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