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孫氏在廊下立了好一會兒,強壓着緊張不安的心情進屋,腆着臉陪笑道:“聽說大房碰上件頭疼事兒,素日裏大房沒少幫襯二房,媳婦這兒有個法子,想讨老夫人一個示下。”
蘇老夫人慢慢啜了口茶,示意她繼續說。
“咱家規矩不能破,可媚姐兒都和王府談成了,現在毀約,那不是耍人玩麽?宰相門前七品官,更別提親王府的管事嬷嬷,若是跟晉王爺吹吹風,咱蘇家能落到好兒嗎?”
蘇老夫人沒出聲,聽得很認真。孫氏見狀頓時信心大增,說話底氣也足了,“依媳婦愚見,仍是用媚姐兒鋪子的名頭和王府做生意,但可以把鋪子轉給別人做。只要香料、價錢一樣,誰管鋪子主人是哪個!”
“嗯,也有幾分道理,轉給誰呢?”
“這人得信得過,若是走漏風聲反而不美……媳婦看,不若讓孫家接手,孫家子弟衆多,多拐上兩道彎兒,任憑誰也揪不出咱家的錯。媳婦讓孫家多出銀子,決不讓大房吃虧。”
蘇老夫人打量孫氏幾眼,笑得意味不明:“我小看你了。”
孫氏莫名心裏發毛,讪讪說:“老夫人過譽,媳婦只想為大房解憂而已。”
“放屁!”蘇老夫人抄起茶盞死命一砸,嘩啦,茶盞頓時粉粉碎。
孫氏耐不住,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白着臉不敢說話。
蘇老夫人怒斥道:“給大房解憂?我看是給你自己撈銀子!你從大房手裏拿的銀子還少嗎?我是克扣你月例了還是刻薄二房了?竟打起侄女的算盤來,媚姐兒知道心裏怎麽想!”
“媳婦不敢說沒存私心。”孫氏哭泣道,“二老爺那個樣子,您是知道的,只能靠着大房過活,您在還好,若是有個萬一……我們二房可指望誰?”
“媛兒的親事來來回回談了沒十家也有八家了,不是嫌棄二老爺沒出息,就是嫌棄孩子嫁妝少,有那小門小戶上趕着來,可我們不願意,媛兒說到底也是大家出身!”
孫氏膝行上前,抓着老夫人的袖子哭道:“媳婦不敢說假話,既能幫大房解決難題,還能讓二房手頭寬裕些,王府那邊也能交代過去,這法子有何不可?”
蘇老夫人板着臉說:“你自己和媚姐兒說去,我看你這個二叔母有沒有臉開口。”
“娘!娘!”門口響起一個興奮的聲音,二老爺蘇尚和一步邁進來,“聽說你有樁大買賣要交給我?”
蘇老夫人剛要發火,然一看到小兒子老實木讷的臉,登時就罵不出口了。
小兒子的出生極其艱難,又是早産又是難産,沒學會吃飯先學會吃藥,三四個月就紮針灸,打小不知受了多少罪。
腦子也不大靈光,勉強考了個生員,自此再無進取,全憑老太爺蔭庇,在鴻胪寺任了個從八品的主簿。
對于這個兒子,蘇老夫人向來是寬容的,蘇家誰都挨過老夫人的罵,只有蘇尚和,老夫人連句重話都沒有過。
“你又從哪兒聽到的?”蘇老夫人的語氣頗為無奈。
“媛兒說的。”蘇尚和憨笑道,“您和大哥要把大侄女的鋪子轉給孫家,讓我們二房暗地裏接手晉王府的生意。娘,您放心,我絕不把生意做小了,趕明兒掙了錢,先給大侄女買座莊子當嫁妝。”
他進來的同時,孫氏已順勢從地上起來了,聞言道:“媛兒是亂說的,大哥沒那個意思,娘也不同意,你快別說了。”
蘇尚和張大嘴巴,登時洩了氣,“也是,我笨呼呼的哪兒幹得好買賣!真是狗咬尿泡空歡喜。娘,您歇着吧,兒子走了。”
“你……等等。”蘇老夫人內心掙紮半天,還是偏愛小兒子多些,長嘆一聲,“去問問你大哥的意思,若他樂意,就按你們的法子辦。”
這就是默許了,孫氏還沒來及高興,又聽老夫人說:“叫媛兒抄二十遍金剛經,七日後給我。”
孫氏失聲道:“二十遍?金剛經全文五千多字,七天根本寫不完!”
“不抄佛經也可以,跪七天佛堂。”
擺明了是懲罰蘇媛。
孫氏不再多言,反正好處到手,抄就抄呗。
蒼茫的暮色逐漸籠罩大地,晚風拂過,門輕叩一聲,蘇尚清臉上帶着些許赧然,輕聲道:“囡囡,有空麽?”
蘇媚從滿桌的香盒香罐中擡起頭,“爹爹來了,看看女兒調得香好不好?”
蘇尚清敷衍地聞了聞,道:“女兒家調香當個消遣就好,那個……香料鋪子給孫家好了。”
蘇媚面色呆滞了一瞬,心下了然,笑道:“是二房的主意吧?不準大房和王府做生意,二房就可以?我竟不知道祖母的心也是偏的。”
“看你說的,給孫家又不是給二房。”蘇尚清語氣發飄,自己說的話自己都不大信,嘆道,“你二叔也不容易,囡囡,看在爹爹的面兒上,算了。”
“爹爹寧肯讓自己閨女吃虧,也要讓孫家得便宜?”
“自不會讓你吃虧,多少銀子買來的,讓孫家如數給你。”
蘇媚當然不願意,但和家裏僵持不下也不是辦法,沒多少時間了,她不能困在府裏。
鋪子可以給孫家,但晉王府的生意她不會拱手相讓,因道:“三千兩,一文也不能少。”
“行,我去和你二叔說。”蘇尚清頓了頓,又說,“把熏香方子也給孫家吧?”
蘇媚瞪大眼睛,失笑道:“爹爹,你幹脆把我也給孫家得了!方子是我自個兒研制出來的,可不算鋪子裏的東西。對不起,不給。”
“晉王府派人要貨,你不給方子,他要鋪子有什麽用?”
“那把我的禁足令撤了,沒的讓我受委屈,往後我想出門就出門,誰也不準攔我。”
蘇尚清為難,“這可有點難辦,如果一開始你不弄香料鋪子,哪有這麽多麻煩事?……诶,你別掉眼淚,好好,囡囡受委屈了,為父答應你。”
蘇媚趁父親心存愧疚,試探道:“我聽王府嬷嬷說,晉王很少用府外頭的東西,這次全憑我的香好才用。鋪子忽然換了東家,王府說不定會起疑心。不如爹爹尋個空檔,和晉王解釋一二?”
蘇尚清含糊道:“等散朝的時候我找他。”
蘇媚仍不放心,苦口婆心勸道:“其實晉王人很好,沒有尋常宗室勳貴的驕縱,您也說他很有魄力,同朝為官,就算不結交,也不至于不說句話啊。”
蘇尚清微笑着摸摸女兒的頭發,“囡囡莫擔心,為父會好好和他說的。”
六月十五大朝會散後,蘇尚清随幾位同僚出了殿門,熱浪卷着殿前廣場的浮塵撲面而來,襲得他呼吸一窒。
前面就是晉王。
蘇尚清和同僚作別,踱着四方步不緊不慢跟在後面,正要出聲,卻見一個身穿大紅曳撒的宦官疾步跑到晉王面前,神情恭敬地彎下腰,低眉順眼地說着什麽。
他注意到宦官眉心中間有顆痣。
腳底猝然升起一股寒意,他想起來女兒的夢話——抄家的太監眉間有顆褐色的痣。
當真是巧合麽?
蘇尚清多少有點神情恍惚地走了,下臺階時一腳踏空,差點一跟頭栽倒。
蕭易遠遠地瞧見,眉頭略皺了一下,對夏太監道:“廢太子謀反案是先帝親自定的案,明确不準牽連太廣,皇上登基時日尚短,不宜違背先帝意願。”
夏太監見他似有不滿,陪笑道:“皇上聽了幾位閣老的建議,心裏也是拿不定主意,這才派老奴偷偷過來問您的意見。得嘞,老奴這就趕回去複命。”
出了宮門,蕭易的馬車駛出去好遠,侍衛項良才悄聲道:“主子,皇上好端端問你廢太子案做什麽?小的瞧着倒有幾分試探的意思。”
“不是試探,皇上用得着問我一個閑散王爺的意見?他是提前給我打聲招呼,準備秋後算賬了。”蕭易漫不經心道,“勳貴大臣中不乏與廢太子交好的,這下那群人可倒黴喽。”
項良問道:“主子既猜到皇上的用意,為何還反對?”
蕭易嘴角翹了下,“盡人臣的職責而已。”
晉王府西角門門前停着一輛馬車,還未靠近,淡淡的香氣就随風飄過來。
今日是蘇媚的鋪子送貨的日子。
她會不會來?
蕭易裝作随口一問的樣子,“上次讓你們東家調的安眠香可帶來了?”
這次來的是孫家七少爺,颠颠兒地跑來,笑得眼睛都看不見,谄媚地打招呼:“都有都有,承蒙王府照顧孫家的生意,小人給王爺請安了。”
蕭易的臉登時冰冷似鐵。
夕陽肆無忌憚将餘晖灑到每一個角落,蘇媚坐在廊下逗雀兒玩,周身都籠罩在光暈中,好似蒙上一層金燦燦的光。
一聲怒喝破壞了這美好的畫面。
“大姐姐!”蘇媛沖進來,滿臉怒氣,“你在方子上做了什麽手腳?王府把貨全退回來了,還扣押了我表哥!”
蘇媚淡淡瞥了一眼,“那是晉王府,我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做手腳啊,再說王府抓孫家人,和我有什麽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