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大雨已下了将近三個時辰,雖然狂風還像不知疲倦似地怒吼着,然雨勢開始慢慢漸弱。
徐邦彥很長時間都沒有說話,他沒看蘇媚,只是出神地望着車窗外。
天空依舊黑黢黢的,像一口倒扣的鍋般沉沉壓在頭頂,沉重得令人喘不過氣。
蘇媚不知道他能聽信幾分,若是他鬧到蘇家去可如何是好?卻又轉念一想,鬧就鬧,總不會真有人跑到晉王府去質問的。
父母向來疼愛自己,也許這事稀裏糊塗就蒙混過去了。
如是想着,她看見徐邦彥無聲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透着了然,還有一絲的無奈,他說:“我和你一起回蘇家,你連個招呼都沒打就跑了,不管你受多大的委屈,蘇家長輩肯定會罰你,我幫你求求情。”
蘇媚拒絕了,“我會好好和家裏人解釋,這個時候你就不要再跟着我亂跑,你家肯定也到處找你。燕兒,和車夫說一下,先送徐公子回府。”
徐邦彥猶豫好一陣,慢慢說道:“小媚,你對咱們的親事怎麽看?”
蘇媚不答反問:“如果咱們沒有定親,你會對我如此在意嗎?”
“你我已經定親,這個假設根本不成立。”徐邦彥搖頭道,“事情已然發生,再問‘如果’、‘假如’,有什麽意義?”
蘇媚低頭不語,許久才長長籲口氣,“有道理,我問的這個問題很傻。”
車廂內又恢複了寂靜。
許是這樣的環境讓徐邦彥難以忍受,沒到徐家門前他就跳下馬車,臨別時他說:“得知祖母給我定了你,我挺歡喜的。”
一個柳條編的蝈蝈籠子隔車窗扔進來,“不值錢的小玩意兒,拿着玩吧。”
蘇媚喊道:“別在意我了,把你全部心思放在學業上,秋闱一定要高中!”
徐邦彥沒回頭,輕輕擺了擺手。
風雨中,他的背影有些飄搖。
車簾垂下,馬車調頭向相反的方向駛去,很快消失在茫茫雨幕中,再也瞧不見。
折騰了這一大圈,到家已近酉時。
二門上的婆子小聲說:“大小姐,大夫人和大老爺都被叫到上院,命您回來也即刻去。小心些,老奴看傳話的人臉色不大好。”
蘇媚暗嘆,恐怕又要迎接另一場疾風暴雨了。
果然,一進上院她就覺得氣氛緊張,打簾子的小丫鬟戰戰兢兢,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祖母盤腿坐在大炕上,沉着臉一言不發,父親母親依次坐在下首官帽椅,父親臉色尚可,母親卻是雙眼通紅,顯見哭了一場。
蘇媚的心微微一顫,一股子愧疚油然而生,二話不說立時跪在堂前。
蘇老夫人猛一拍桌子,“看看你做的好事,你這是把徐家的臉面往地上踩!簡直把徐家從上到下得罪完了,你想過你今後的處境沒有?”
蘇媚知道祖母在氣頭上,也不敢強辯,只低頭默默承受着祖母的怒火。
“囡囡。”孟氏心疼地喚了一聲,拭淚道,“老夫人,也不能全怪咱家孩子,若非王蘭兒說些颠三倒四的糊塗話,囡囡也不會忘了禮數。”
蘇老夫人嘆道:“但凡有個出色的少年郎,幾家後院能清淨?咱家沒有納妾一說,可別家多得是!不過一個沒名沒份的表妹,你若連這點子心計手段也沒有,往後在徐家,你的日子不好過。”
“那就不在徐家過日子。”蘇媚擡起頭,眼中映着煌煌燭光,像兩團熊熊燃燒的火苗,“王蘭兒能說出那番話,不是沒腦子,就是仗着有人撐腰不把蘇家放眼裏。”
孟氏附和說:“按說王蘭兒應該給囡囡賠不是才對,可媳婦聽徐夫人話裏話外的意思,反倒怪囡囡誤會她侄女,小題大做壞了徐老夫人的壽宴。”
“遇事不能一味責怪別人,先要想想自身言行是否不妥。”蘇老夫人望向蘇媚,“這不像你平日裏的做派,你不是不看場合使性子的人,說,是不是故意鬧大?”
蘇媚心頭又是一顫,多了幾分忐忑,喃喃道:“孫女沒見過那樣做作的人,一時氣昏了頭……”
眼見老夫人臉色愈加難看,孟氏急忙給丈夫使眼色。
蘇尚清會意,“地上涼,先起來再說。囡囡,晌午用過飯沒有?”
“沒有。”蘇媚不敢起身,眼淚卻忍不住掉下來。
“你們兩個,哼!”蘇老夫人白了兒子一眼,到底心疼孫女餓了一天,“先用兩塊點心墊墊。我問你,一下午幹什麽去了?”
蘇媚手一頓,片刻的功夫就做了決定。
“盤了間香料鋪子,湊巧和晉王府談着生意,我就去王府和采買的管事嬷嬷見了一面。”
她說完了,屋裏靜得一片死寂,只有雨點打在窗棂上的沙沙聲。
“晉、晉王府?”蘇尚清維持不住臉上的平靜了,“你本事夠大的!”
孟氏同樣不敢相信,“半天就盤了間鋪子?”
蘇媚想得很清楚,以後她少不了出門,瞞是瞞不住的,還不如提前讓他們心裏有個底兒。
“看着合适就盤下來,銀子花出去,心情也變好了。”蘇媚笑嘻嘻道,“而且還趕上晉王府這樁大買賣,多好。”
蘇老夫人冷冷道:“一點兒也不好,蘇家不和王府做生意。”
蘇媚不解:“為什麽?”
“你父親是文官,是清流,不結黨,不交權貴,這是蘇家立身的根本!”蘇老夫人沉聲道,“此事一旦傳出去,沒人管真相如何,只會說買賣是假,賄賂是真,是你父親借機攀交晉王!”
蘇媚心裏拼命喊,就算是攀交又怎樣?總比丢了性命強!
可她不敢說。
蘇尚清溫和道:“缺錢只管問你母親要就好,我不同意你開鋪子,幹脆轉手賣了吧。”
蘇媚吞吞吐吐說:“不行的,已經和王府談好,這個月就開始供貨,還讓我多調一味香。”
蘇老夫人眼皮一擡,目光有些尖銳,“鋪子的事先放一放,我和你父親會處理。你一個月不許出院門,好好反省反省。”
蘇媚大驚,一個月之後就是抄家之日,“祖母——”
“出去!”
婆母發了火,孟氏雖然心疼女兒,卻不敢替她求情,只好眼睜睜看着女兒抹着眼淚去了。
稍停片刻,孟氏才輕聲道:“囡囡不好,媳婦以後嚴加管束,老夫人千萬別氣壞了身子。徐家……今兒回來時和徐夫人鬧得不太愉快,可要媳婦上門賠禮去?”
蘇老夫人冷哼道:“賠什麽賠?不去!一碼歸一碼,囡囡行事不妥,那閨女也不是什麽好人,老婆子見的多了。況且咱們是嫁閨女,不能先低頭——不然囡囡到婆家腰板都挺不直。”
聽話聽音,婆母還是回護囡囡的。孟氏的心頓時落回肚子裏,又擔心女兒的聲譽:“今兒她一個人跑王府去,會不會有人說閑話?”
“晉王爺是個癱子,別人亂說話也扯不到風評上去。”蘇老夫人輕輕揉着太陽穴,很疲憊的樣子,“關鍵是如何不觸怒王府,又能黃了這樁生意。”
孟氏提議道:“媳婦派人備下厚禮,好生給王府賠個不是,就說囡囡婚事将近,實在顧不上鋪子的生意。”
蘇老夫人搖頭,“不妥,等我細想想,你們先下去吧。”
這場雨足足下了一夜,直到第二天才雲散雨住,明晃晃的太陽複又高懸碧空。
蘇媚起來便開始調香,不管家人如何反對,她都不打算改變主意。
門外響起細碎的腳步聲,簾子一掀,蘇媛搖着團扇進來,觑着蘇媚道:“大姐姐,我今天去送徐二哥了。”
蘇媚沒言語。
“哎呦,幸虧你沒去,去了你非得氣死不可。”蘇媛一臉的忿忿不平,“那個王蘭兒,表哥表哥的叫得那個歡,哭得那個依依不舍。”
“還說什麽我在家等你回來,姑母和妹妹都有我照顧,你不用挂念家裏,只一心用功,說得她好像徐二哥妻子一般。”
蘇媛見她面上淡淡的似在壓抑火氣,忙道:“不過你放心,徐二哥從頭到尾都沒拿眼風掃她一下,就是徐夫人非逼着他們說話。”
蘇媚瞥她,“你今天去徐家,祖母知道嗎?”
蘇媛面皮一僵,“咱家又沒和徐家斷來往,我坐坐也使得的。”
她讪讪笑着,視線掃過滿桌的香料,又落在挂着的蓑衣上頭,眼神閃閃,“大姐姐,你真和晉王府做上生意啦?”
蘇媚放下手中的香箸,故作惋惜:“倒是摸到了王府的門,可惜祖母和爹爹都不同意,還讓我把鋪子賣了。”
“那真是可惜,奈何咱蘇家就是這樣的規矩,沒辦法。”蘇媛起身道,“你忙吧,改日我再來和姐姐說話。”
卻是馬上找自己母親商量:“蘇家不能做,孫家可以,外祖家總不會礙着大伯父的官聲。”
孫氏膽小,往常都是看婆母眼色行事,奈何這筆買賣實在誘人,再想想不上進的夫君,勢利眼的娘家,遲疑兩日,一咬牙一跺腳,硬着頭皮邁進老夫人的院門。
而此時蘇老夫人也正頭疼着,孫女鋪子裏的巧香尋來,說晉王府的采買單子到了,讓十日後送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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