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蕭易的胸膛好像一堵牆,硌得蘇媚骨頭疼。
這個男人難道是石頭做的?蘇媚忍不住發牢騷,一邊捂着鼻子掙紮起身。
可腿腳仍是麻麻的使不上力氣,任她手腳并用爬了幾次都沒爬起來。
慌亂中,蘇媚沒發現蕭易的眼神變了。
福嬷嬷見狀不對,趕緊過來扶她,語氣卻是十分不善,“我們王爺身子骨不好經不起沖撞,你忒不小心了。”
一面說着,一面吩咐丫鬟去請盧太醫。
蘇媚鬧了個大紅臉,滿心想解釋一二,又覺說什麽都像是欲蓋彌彰,索性閉口不言。
蕭易輕咳一聲,道:“意外而已……我身子骨沒那麽不好,不是一碰就碎的瓷瓶兒,蘇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面對福嬷嬷責備的目光,蘇媚再不好厚着臉皮待下去,撫膝一蹲,也不敢看蕭易的臉色,垂首匆匆走出水榭。
外面暴雨如注,水霧彌漫,絲毫沒有漸弱的跡象。
游廊下,燕兒抱着一襲蓑衣等她。
“哪兒來的?”蘇媚問她。
“王府的姐姐給的,這個比傘好,雨點打不到身上。”燕兒抖開蓑衣給她披上,忽手一頓,悄聲道:“小姐,您胸口一大片紅。”
蘇媚一驚,準是在蕭易身上蹭出來的!
她的肌膚較常人更為柔嫩白皙,往日裏姐妹玩鬧,妹妹一碰就是一個紅印子,更別說剛才那樣大的力道。
那……晉王也看見了?
此時蘇媚才反應過來剛才的姿勢有多糟糕,臉蛋頓時燙得像着了火,真恨不得找個地縫兒鑽下去。
燕兒忙寬慰自家小姐:“都是奴婢不好,光想着小姐怕熱,找了這套領口低的衫子,卻忘了今兒個天不好。”
蘇媚勉強擠出一絲笑,只盼晉王不要反悔就好。
那蓑衣細致精巧,又輕便又密實,不是市面上的尋常東西,便是自家也沒有。
蘇媚心一動,丫鬟自不敢把好東西随便借人,莫非是上頭人的吩咐?是福嬷嬷還是……晉王?
不知不覺走到垂花門,迎面匆匆來了一行人,蘇媚只小心繞着地上的積水走,連有人打量她也沒發覺。
“盧太醫,您且快些走。”小厮陪笑道,“嬷嬷催得急,別讓小的難做。”
盧友達收回目光,捋着濕噠噠的山羊胡子笑了笑,加快腳步趕到水榭。
“骨頭沒受傷。”他檢查一番,笑呵呵對福嬷嬷說,“一個小姑娘能有多大勁,你也忒大驚小怪了。”
福嬷嬷臉板得緊緊的,“就怕趕上寸勁兒,盧太醫千萬別大意,等出事後悔也來不及。”
蕭易沒理會他二人口角,只盯着外面淙淙大雨出神,沉默了會兒,說道:“來者是客,不可怠慢了,福嬷嬷,将人好生送回去。”
這人自是指蘇媚,福嬷嬷聞言微怔,不明白王爺為何關心一個小姑娘。
“你剛才有些失禮,她不是普通商戶,人家也是大家小姐。”蕭易很快解釋了,“我和她父親同朝為官,起碼面子上要過得去。”
福嬷嬷又是一怔,随即低頭道:“老奴行事不妥,有失王府的氣度,這就去安排人送蘇姑娘回府。”
盧友達兩根指頭搭在蕭易的手腕上,想着方才那人的模樣,莫非那就是“蘇姑娘”?
“王爺,下官剛才碰見個小姑娘,啧啧,那長得呦,皇上後宮三千佳麗,我看沒一個比得上她的。”
蕭易心頭突地一跳,卻是面無表情道:“我沒覺得好看,挺普通的。”
盧友達眼睛眨眨:“王爺知道我說的是誰?”
蕭易冷哼一聲,不理他了。
“說起來京城姓蘇的官員不少,女兒長得美若天仙的就一家。”盧友達無限感慨似地說,“聽說許給了徐家二公子,那小子可有福喽。”
蕭易的心情立馬糟透了,眼皮耷拉下來,聲音變得極冷極冷,“盧太醫很喜歡談論別家的私事,做太醫的嘴巴太大,是沒有好下場的。”
“不過說兩句閑話,王爺莫怪,嘿嘿。”盧友達讪笑兩聲,凝神診脈。
偌大的水榭又恢複了寂靜,然蕭易無法平靜了,閉上眼,就是她伏在身上的樣子。
最初的無措過後,本可以扶她一把,可他舍不得。
這是他第一次碰觸到她,或許也是最後一次。
那一刻他的大腦是空白的,什麽也記不清了,只感覺,真的……好軟。
心髒劇烈地跳起來,他有些口幹,一睜眼,卻見盧友達若有所思看着他。
蕭易不動聲色地撤回手臂。
盧友達随即笑道:“王爺底子很好,這兩日脈象比之前穩健很多,下官再開個方子吃兩劑看看。今兒天不好,用針可能導致濕邪入體,就暫停一日吧。”
蕭易望向窗外,暗嘆道:“這場不湊巧的雨,趕快停吧。”
天低雲暗,黑沉沉的烏雲來回翻滾,雨點子沒頭沒腦敲着屋瓦竹林,越下越猛。
雨霧中,蘇媚整整齊齊穿着蓑衣,只裙擺下頭沾了水,燕兒可沒那麽好運,盡管打着傘,也被大雨澆濕了半邊身子。
主仆二人随引路的婆子到西角門,不見自家轎子,但見門洞裏停着一輛外觀普通的青帷馬車。
“小的得了內院的吩咐,備車送小姐回府。”外管事指指外面的天,哈腰道,“雨太大,坐轎子不如坐馬車穩當。”
蘇媚問:“王爺吩咐的嗎?”
外管事答道:“是福嬷嬷傳的話,至于是不是王爺的意思,小的就不知道了。”
蘇媚笑着謝過,帶着燕兒登上馬車。
外表看着不起眼,內部卻各色物件一應俱全,除了熱水手巾毯子等物,小桌上還有八寶攢盒,燕兒打開一瞧,什麽桂花糕、雲片糕、杏脯桃片、芝麻餅……滿滿當當幾乎快溢出來了。
蘇媚晌午沒有用飯,着實餓了,但她不好意思動人家馬車裏的東西。
看不出晉王還愛吃小零嘴兒!蘇媚自覺對他又有了新認識。
馬車在雨中飛馳,速度很快,卻很穩,車內的人幾乎感覺不到馬車的晃動。
車內密閉很好,雨進不來,風也進不來。
蘇媚覺得憋悶,讓燕兒卷起車簾,一陣夾雜着雨星的涼風随之迎面撲來,她方覺得好些。
驀地,燕兒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驚慌地望向蘇媚,“小姐,徐公子!”
蘇媚也瞧見了。
街邊立着的那個人,不是徐邦彥又是誰?
只有短短的一瞬,可她和他太熟了,一眼就能認出他的身形。
燕兒問:“他好像沒帶雨具,小姐要不要接上他?”
蘇媚十分地猶豫,她不确定徐邦彥是否看見她,一旦折返,她和晉王府暗中往來的事情也許就瞞不住了。
還沒和徐家退親,這會讓她相當的被動。若不管,眼見秋闱臨近,他可別淋病了!
一股怒氣油然而生,蘇媚一拍桌子,咬牙切齒道:“回去,我非要罵他一頓出出氣。”
馬車迅速折返,幾息功夫就停在徐邦彥面前。
大雨嘩嘩地澆在他身上,整個人就像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
蘇媚叫他:“快上車!”
徐邦彥似乎沒看清她是誰,抹一把臉,然而很快雙眼又被模糊,于是他又抹一把,直愣愣問:“小媚?”
“是我,傻站着幹什麽,快上來啊!”
徐邦彥還是沒動,茫然打量着眼前的馬車,似乎在琢磨她這句話的意思,許久才道:“你去哪兒了?”
蘇媚惱了,“你管我去哪裏,上不上?不上我走了。”
徐邦彥先擰了擰衣服,然後爬上車,“小媚,這是誰家的車?”
“擦擦臉再說話。”蘇媚把手巾扔到他頭上,“你不好好在家待着,出來瞎跑什麽?”
“來追你啊。”
“快算了,你這是給我找麻煩,你讀書讀傻了?親祖母的壽辰,你不去祝壽不去跟前兒湊趣哄她老人家,反倒出來追我,你是覺得你祖母太喜歡了我對嗎?”
徐邦彥瞠目,“可我不能讓你這麽走了啊,明天我就啓程,鐵定沒時間過來找你,若心裏存着疙瘩走,我讀書也靜不下心。”
“你……”蘇媚語塞,好半晌才嘆道,“別想我的事,好好準備秋闱,這對你才最重要。”
徐邦彥一瞬不瞬看着她,“你還沒說這車哪兒來的。”
“和人談生意,見雨太大,人家好心借我的。”
“誰家?”
“你審問我呢?你是我什麽人?管得着我!”
車廂內空氣陡然沉重,徐邦彥罕見冷了臉,嘴唇幾乎抿成一條線,腮幫子也鼓起來,顯見是氣得不輕。
“我是你什麽人?我是你未婚夫。”他說,“這個理由夠不夠?”
蘇媚道:“等你成了我的夫君再來管我吧。”
“你真要氣死我?”徐邦彥的目光在她胸口轉了一圈,瞳仁猛然擴大,一字一句道:“晉王府……你到底為什麽去那裏!”
蘇媚頭皮一炸,心立刻狂跳不止,半晌才回過神來問:“你怎麽知道的?”
“我一直在追你呀。”徐邦彥苦笑一聲,“從徐家追到晉王府,累了個半死,親眼看見你進了王府西角門。”
他身上的長袍已被雨水浸透,頭發也緊貼在頭上,發梢還在滴水,青白着臉,神情沒有剛才的憤慨,顯得很平靜。
“小媚,無論你說什麽,我都信你,我也不會告訴別人。”
蘇媚怔怔望着他,忽笑了,“傻子,不值當的。”
徐邦彥也笑:“我覺得值就值。”
帶着涼意的風從二人之間掠過,蘇媚的聲音也像風一樣涼,“談香料生意,今兒見的是王府內管事福嬷嬷,不信你可以去王府打聽。”
她終究是沒和他說實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