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徐邦彥手裏拎着個柳條編的蝈蝈籠子,正滿屋子找蘇媚,冷不丁沖出個梨花帶雨的表妹,一時間摸不清狀況,只面目僵硬地看着王蘭兒。
誰要給她?他分明是打算給小媚的好不好!
不待他有所反應,王蘭兒已拭去淚水,強顏歡笑道:“表哥,我一心和蘇姐姐交好,才冒昧指點她一二,我也不知道事情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徐邦彥撓撓頭,小心挪開兩步,低聲問妹妹,“打什麽官司呢?”
徐苾不知道如何回答,表姐說的好像是沒錯,哥哥的确不喜歡濃豔的東西,可聽起來就是怪怪的,別說蘇家姐妹,自己也覺得有點別扭。
因此她含糊答道:“一點子小誤會,彼此性情還不熟悉,以後相處時間長了就好了。”
蘇姝着實替姐姐不平,看不得徐家就此輕飄飄揭過,冷諷道:“今天可是老夫人的好日子,王姑娘這樣哭哭啼啼的,就不怕老夫人誤會?”
王蘭兒面皮一僵,随即苦笑道:“我不知道那句話得罪了你們蘇家,偏要把我往壞人堆裏推……方才蘇二姑娘就瞧不起我,算了,随你們笑,随你們說,反正天知道我的心。”
喲呵,好一張巧嘴!上輩子竟沒發現她這樣會說話?不過也多謝她,給自己遞了個絕佳的借口。
蘇媚心中暗笑,神情中卻是透着灰心和委屈,說話也帶了鼻音,“原是我不配穿紅的,好沒意思,我哪還有臉坐在這裏。多謝王姑娘提醒我,做人須有自知之明,我這就去了。”
不配穿紅!此言一出,四座皆驚,這不就是說蘇媚不配做徐邦彥的正妻?
王蘭兒倒吸口氣,連聲否認:“你歪曲了我的意思,我本意是為你和表哥好,你卻……”
她頓了一下,恍然大悟道:“你是不是吃無名飛醋了?蘇姐姐真是多心,容我解釋解釋。”
這手倒打一耙的功夫玩得真好!蘇媚簡直要拍手喝彩,不得不說,王蘭兒還是有兩下子的。
但蘇媚沒有繼續和她鬥嘴皮子的興趣,她想盡快去晉王府,徐家這個爛泥潭,她是片刻都不願意待。
剛才的争執肯定會傳到母親耳朵裏,只要讓母親認為徐家态度有變,那一切都好說。
蘇媚搖頭無奈一笑,“越描越黑的道理你不懂?算了,給彼此留些臉面,本是通家之好,別因此鬧個不相往來。”
說罷,起身就走,任憑旁人怎麽喚她也沒回頭。
蘇姝緊跟着跑出去。
仍舊一頭霧水的徐邦彥下意識也要追,然眼前人影一晃,王蘭兒抓住了他的袖子。
“表哥,你別站着不動,趕快去追她啊。蘇姐姐不該胡亂猜疑讓你下不來臺,可你千萬不要和她生氣……要怪就怪我好了,可我也沒想到她把我想象得那麽不堪。”
徐邦彥十分不耐,奈何母親特地交代過他,務必要多照顧照顧這個表妹,萬不可怠慢了。
他只能耐着性子道:“回頭再說,你先松開我袖子。”
二人說話間,蘇媚的身影已消失在門外。
徐邦彥發急,猛地一扯胳膊,差點把王蘭兒拽個趔趄。
“表哥……”王蘭兒身形搖搖欲墜,哀怨地喚了一聲。
然而表哥聽不見也看不見,三步并兩步,幾下沒了影兒。
月洞門前,蘇姝追上了蘇媚:“姐,你去哪兒?”
“去王府街一趟,先前和母親說過。”
“我也去。”
“你走了,誰替我分辯?”蘇媚湊到妹妹耳旁叮囑道,“蘇媛是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根本靠不住。你趕緊去母親那裏,只說一句話——王姑娘不讓姐姐穿紅。”
“若是徐伯母護着她呢?”
“你就裝着要哭不哭的樣子,如果王蘭兒哭,你就哭,哭得越委屈越好。”
蘇姝點點頭,“那我走啦,天不好,姐你早些回家。”
天氣的确很糟糕,還不到晌午時分,已暗得和黃昏差不多,陣陣哨風卷起浮塵,在地上打起一個又一個的旋兒,遠處隐隐傳來雷聲,眼看大雨将至。
蘇媚乘坐一頂涼轎,剛出徐家的門,徐邦彥就扒住了轎窗,“小媚別走啊,我和她根本不熟,理她一個不相幹的人作甚?你這一走反倒顯得小氣,今兒還是我祖母壽辰,好歹跟我回去吧。”
燕兒也忍不住勸道:“小姐,好歹等壽宴散了再去也使得。”
蘇媚閉了閉眼,用極其冷靜的語氣說:“我要退親。”
“胡說!”徐邦彥低低喝道,沒把她的話當真,“一點子口角就把你氣昏頭了?退親的話也能亂講!”
“我沒亂講。”蘇媚看着他認真道,“王蘭兒剛來幾天就對你的喜好了如指掌,又拿我的長相說事,若沒有人暗示或者授意,她敢這樣說話?你且細想去。我蘇家何必熱臉貼你家的冷屁股?”
徐邦彥一呆,狐疑道:“你想多了吧。”
蘇媚嘆道:“你回去試試你母親的态度就知道了。”
轎杠嘎吱嘎吱的響聲逐漸遠去,一陣風撲,雨聲已臨近。
徐家門房見少爺還愣愣地立在原地,忙往門洞子裏讓,“二爺,天要下雨。”
徐邦彥臉色變了變,立即沖出街面。
天空爆裂似的一聲雷響,大雨傾盆而至,整個世界霎時淹沒在混沌的雨幕中。
待蘇媚到晉王府門口時,街面上的積水已沒過腳面。
得虧王府的人早早在角門等候,下了涼轎就坐上青帷小油車,沒去上次的小偏院,中途換了小轎,過了兩道垂花門,沿着長長的游廊走過一片繁茂的密林,方在一處水榭前停住腳。
水榭建在一片水塘上,兩側是一人多高的竹林,因天色昏暗,顯得黑黢黢的。
福嬷嬷從內迎出來,低聲道:“王爺喜靜,不要帶伺候的人進去。”
領她來的人默然退下,順便把燕兒也一并拉走。
福嬷嬷道:“你是官宦小姐,規矩禮儀自不必我多言,只記一條,試香後就出來,成不成的等我的消息,王爺不喜和外人多打交道。”
蘇媚微微一笑:“嬷嬷盡管放心便是。”
水榭內燃着兩盞玻璃宮燈,晉王斜倚在矮塌上,這樣的伏天,他的腿上還搭着兩條毯子。
蘇媚故作驚愕,“原來是你!”
又笑,“我們也算有緣,還請王爺多多照顧小女子的生意。”
蕭易不動聲色望了她一眼,又很快移開目光,“這樣大的雨,我以為你不會來。”
“還有什麽比見王爺更重要?”蘇媚低頭淺笑,因見塌前條案上擺着一套爐瓶三事,便席地坐在案前,準備試香。
她的動作很舒緩,先用一塊潔淨的細棉布細心擦拭香鏟、香箸——盡管這些東西原本就一塵不染。用香鏟小心取過香灰置于香爐中,再用香著在香灰上輕輕地打圈兒,好令其松散均勻。
這一切做得極優雅,也極慢,卻并不讓人厭倦。
蕭易靜靜看着她。
夏風偷偷從外面潛入,水紅紗衣在風中飄逸,不但是豐盈潤澤的玉臂,便是玲珑的曲線也藏不住了。
女人的腰竟可以那麽細?好像還不如他一只手的長度。
她來的時候應是淋了雨,頭發有些濕,幾滴水珠粘在發梢上,她的頭微微一晃,透明的水滴便順勢落下,在她胸前洇開一朵小小的紅花。
蕭易的心急速蹦了兩下,旋即閉上眼睛。
一縷香煙袅袅升起,淡淡的苦味香漂浮在空中,水榭內還是靜得很,聽不到蕭易的聲音。
他阖目半躺着,似乎睡着了。
蘇媚不甘心就此離去,大着膽子問:“王爺,這香……您還滿意吧?”
外面雨聲刷刷,蘇媚屏住呼吸支起耳朵,生怕漏聽一個字。
好半晌,蕭易才發出一聲“嗯”。
看似敷衍的一個字,于蘇媚來說無疑是世上最動聽的聲音,好似三伏天跳進一汪清泉,渾身爽快透了!
她極力按捺住歡呼雀躍的心情,笑着說:“什麽時候開始送貨?”
“你不問問價錢?”蕭易終于睜開眼睛。
“王府用我家的香料,是給我撐面子,哪裏還敢挑挑揀揀?”蘇媚的眼中宛若裝着星光,看得出是真的開心。
她笑,蕭易不由也淡淡笑了一下,“按內務府頂級香料的采買價,我給你再加兩成。”
“那我先謝過王爺了,王爺幾時離京,我好盡快準備香料。”
“暫且不走,每月用量福嬷嬷會交代給你。”
蘇媚又是一陣狂喜,他常在京城,以後豈不是有大把機會搭上王府!
按說此時她該告退,但好容易見他一趟,她不想就這樣走掉。正當她搜腸刮肚找話題時,卻聽蕭易說:“我近來睡眠不好,你調些助眠的香,下次一并送來。”
蘇媚問他喜歡何種香型。
蕭易答道:“都可以,我沒有特別喜歡的。”
“蘭香可好?清幽深遠,高潔典雅,我父親就很喜歡蘭花,常說君子如蘭,因此我母親種了好幾盆的蘭花,開得可好了。”
“都可以。”
豆大的雨點噼裏啪啦砸在水面上,激起一連串的雨泡兒,但很快,水泡就破裂了。
沒有引起他對蘇家的注意,蘇媚心下有些許的失望,因見福嬷嬷在門口探頭,便知到了告辭的時候。
跪坐這半天,她的腿腳都麻了,略一動,小腿和腳就鑽心似的疼。
咬牙起身,剛挪動幾步,忽的雙膝一軟,蘇媚不由自主地向前撲倒。
伴着福嬷嬷的驚叫聲,一聲悶哼在頭頂響起。
她砸到他身上。
蘇媚發誓,她絕對沒有投懷送抱的意思。
這一次,的的确确是趕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