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蘇媚雖打定了退親的主意,但也不會故意失了禮數讓兩家都難堪。
她認認真真寫了一副壽字圖,吹幹墨跡,拿去請父親看——若父親說她寫的字好,母親也不會怪她不聽話了。
近黃昏,西面天空一片殷紅,遠遠望去,就像誰蘸着鮮血狠狠塗過一筆,再用手胡亂抹去。
蘇媚心頭突突地跳,好半晌才把這個念頭壓下去。
母親和二叔母在西次間說話,隐約聽到“媛兒”、“哭泣不休”、“後怕”幾個字眼。
蘇媚沒過去,提腳去了父親的書房。
書房很靜,只聽得到筆毫從紙上劃過的沙沙聲。
父親立在書案前,低頭正在作畫。
蘇媚蹑手蹑腳上前,探頭一看,只見雪浪紙上楊柳輕垂,枝頭停着一只墨蟬,不由噗嗤一笑:“父親畫了個知了?”
蘇尚清放下筆,無奈看她一眼,“你這丫頭笑什麽,居高聲自遠,非是藉秋風,打小背的詩都忘了?”
“君子如蟬,品行高潔,即便不借助外力,依然能美名遠揚。”蘇媚豈能不知父親所想,暗嘆道就算她搭上晉王府,憑父親的個性,恐怕也不會主動讨好晉王。
蘇媚拿出自己的字,“給徐老夫人當壽禮的,爹爹幫我看看可不可以。”
蘇尚清認真品鑒半晌,笑着說:“不錯,柔中帶着風骨,平和之中透着高峻。只有一個壽字,氣勢卻沒落了下乘,給誰也不丢份。”
父親在笑,然蘇媚從他的眼神中看到一絲郁郁,立刻明白過來父親有心事,馬上問道:“您不高興?是不是皇上難為您了?”
“難為不至于,就是申斥了幾句。”蘇尚清長嘆道,“蘇家族人衆多,有一兩個不争氣的和鄉鄰争地傷了人,本來賠過銀子此事已經了結,不知誰捅到皇上面前……唉。”
蘇媚知道絕非是罵了幾句那麽簡單,不然父親不會這樣難過,想了想提議道:“這種糾紛還值得皇上過問,我瞧着事情不簡單,不若尋人打聽打聽?”
蘇尚清搖頭不語,他沒告訴女兒,老夫人往宮裏遞牌子請見太後,結果被打回來,花了二百兩銀子,好歹得了一句回話——太後苦夏,不耐煩見人。
“去吧,找你母親說話,讓為父安靜一會兒。”蘇尚清把那副字遞給女兒。
蘇媚離開時,下意識回頭望了一眼。
夕陽的餘晖罩在父親瘦削的身上,模糊了他的周身,只有塌下來的肩膀,無比醒目。
蘇媚揉揉發燙的眼睛,默默出了房門。
西次間,孟氏一個人坐在美人榻上,捧着茶盞,微微蹙着眉頭似乎在想事情。
“娘!”蘇媚喚她,“想什麽呢這麽出神,連我進來也沒聽見。”
孟氏瞥她一眼,“和二房起争執,哪有個當姐姐的樣子!你別不服氣,若不是你行事不妥當,人家想告狀都不能。”
“昨個兒祖母都罰我了,您就別再罵我啦。”蘇媚抱着母親的胳膊撒嬌,順便把父親的話轉述一遍。
“那就聽你父親的。媛兒到時也去徐家,在家裏拌嘴就算了,在外頭可不許讓人看笑話。……娘不是不疼你,我叫你二叔母不許媛兒再找你麻煩,再有下次,我就要好好和她說道說道了!”
孟氏絮絮叨叨說着,蘇媚有一搭沒一搭應着,忽見炕桌上裝銀子的紫檀匣子開着,便指着匣子問:“母親要置辦東西?”
“不是,你二叔母手頭緊,借給她一百兩銀子應急。”
蘇媚不屑道:“只怕是有借無還,今兒個二十兩,明兒個一百兩,這些年二房從您手裏拿走了多少?可還過一個大子兒?”
“小小年紀一身銅臭味。”蘇尚清挑簾進來,笑罵一聲,吩咐孟氏道,“給我取五十兩銀子,我去老羅家走走,晚飯不回家吃。”
蘇媚問:“老羅是誰?”
孟氏一面拿銀子,一面回答:“是你父親之前的同僚,可惜了,如今只能靠賣字為生。——我給你一百兩,你少去兩遭兒。”
後半句卻是對父親說的,父母一向樂善好施,這樣的事不知幹過多少回了,母親每次夠痛痛快快地掏銀子,可這回有點抗拒。
待父親出門,蘇媚就問了出來。
孟氏嘆道:“人是好人,可運道不好,牽扯進廢太子謀反案,旁人躲還來不及,偏生你父親直愣愣地往前湊。”
蘇媚頭皮一炸,只覺耳邊嗡嗡作響,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那……那豈不是招皇上忌諱。”
孟氏安慰道,“他的案子早結了,估計皇上都忘了還有這麽個人。我勸你父親少去,就是避嫌而已。”
“祖母知道嗎?”
“知道,也勸過兩句,見你父親沒聽進去也就罷了。”
看來家人都沒當一回事,蘇媚不知道接濟羅家和蘇家被抄有沒有關系,但她直覺應當遠離這個麻煩才對。
不能急,一件一件來。
蘇媚深吸口氣,觑着母親的臉色說:“給徐老夫人過完壽辰,我想去趟王府街盤間鋪子做嫁妝,那邊正好有個合适的。”
孟氏猶豫,“讓李嬷嬷和外管事去辦就好。”
“娘,別整天拘着我,成親以後我伺候婆母照顧小姑,更出不了門,您讓我松快兩天吧。”
孟氏心一軟,終是點了頭。
六月初三,是徐老夫人的壽辰,距蘇家被抄還有四十天。
也是第二次進晉王府的日子。
蘇媚站在廊下,目不轉睛望着庭院上頭的天空,要下雨了,灰暗陰沉的雲層壓得低低的,空氣中泛着泥土的腥氣。
“別喪氣,”她對自己說,“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孫氏留在家中照看,孟氏帶着三個女孩子去徐家過壽。
應是得到了孫氏的嚴令,蘇媛對蘇媚一路低眉順眼的,乖巧得簡直不像話。
蘇媚特意提醒她:“今天徐夫人的娘家侄女也來,聽說她打小在西北長大,口音怪得很,你可千萬憋着別笑,記住啊,不許笑。”
蘇媛當然是記下了,卻對這位表姑娘産生了十足的好奇心。
今兒的天着實不好,處處透着暴雨來襲前的濕熱憋悶,然徐家門前着實熱鬧,車水馬龍,冠蓋如雲,絲毫沒有受到天氣的影響。
也難怪,徐家在奪嫡中站對了位置,是當今信臣,不日就要入閣,現下正是炙手可熱之際,過來溜須拍馬的人自然不少。
與一臉羨慕的蘇媛相比,蘇媚倒顯得異常平靜。
這些光鮮亮麗從不屬于她。
壽宴擺在西花廳,徐老夫人鬓發如銀,面色紅潤,頗有幾分“鶴發童顏”的味道。
她很喜歡蘇媚,一見她來就拉着手不放,“好孩子,你可有些日子不來了,可是你娘拘着你繡嫁衣?”
滿屋子的人都笑起來,蘇媚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有兩道打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蘇媚擡眼望去,臉色微變。
是王蘭兒!
徐夫人介紹道:“這是我娘家侄女,閨名叫做蘭兒,剛随她父親回京。蘭兒,這就是你心心念念要結識的蘇姐姐。”
王蘭兒身形嬌小,長着一張端端正正的瓜子臉,細細兩道柳葉眉,水杏眼波光流轉,走起路來如弱柳扶風,是個不折不扣的美人。
“蘇姐姐好。”
一開口,就不覺得美了。
濃重的口音,顯然她也認識到會遭人恥笑,便極力往官話上靠近,卻反而成了不倫不類更加怪異的腔調。
人群中傳來一兩聲輕笑。
王蘭兒的臉“騰”地紅到脖子根,咬着嘴唇,淚水在眼眶裏來回打轉。
蘇媚故意看了一眼蘇媛,目含警告。
蘇媛尴尬極了,越提醒她不要注意王蘭兒的口音,她越注意,越注意,她就越想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一邊懊悔一邊氣惱,又不是她一個人笑,為何蘇媚只盯着她看?
孟氏忙打圓場,從手腕上褪下一只碧汪汪的翡翠镯子,笑着說:“這孩子生得真好,我一見心裏就歡喜,往後常走動。”
徐夫人自不會擾了婆母的壽宴,示意王蘭兒收下,她臉上仍是淡雅的笑,一點兒也沒生氣的跡象。
王蘭兒謝過,那副懂事的模樣讓人不由心生憐惜。
這個小波折很快過去,西花廳又恢複了熱鬧喜慶的氣氛,花廳外頭的空地上搭了戲臺子,有人專心聽戲,有人圍着壽星獻殷勤,也有交好的人湊在一起閑磕牙。
喧鬧中,唯有王蘭兒格格不入,除了和徐家姐妹偶爾說幾個字,很少與旁人交流。
徐夫人有意緩解王蘭兒的窘境,便笑道:“皇後娘娘賜下幾匹綢緞,苾兒,帶你的小姐妹選喜歡的花樣裁衣裳去。”
徐小妹應聲起身,喚上蘇家姐妹,并族中幾個姐妹去了東暖閣。
伺候的丫鬟們得了吩咐,早把十數匹綢緞擺出來供小姐們挑選。
似曾相識的場景。
蘇媚喜歡濃烈張揚的顏色,但徐夫人偏愛素雅內斂的,因此上輩子她選了寶藍暗花緞彩繡蓮花紋的那匹料子。
可她一點兒也不喜歡。
蘇媚的目光落在朱紅緞地彩繡風景花卉紋的那匹緞子上,巧笑道:“我就選這個了。”
徐苾打趣道:“好嫂子,這個真真兒的合适,正好給你拿去裁嫁衣,今兒你拿走,明兒可要穿着回來。”
蘇媚作勢要擰徐苾的嘴,兩人頓時笑鬧一團。
“表哥不喜歡這個花樣子。”一直沉默的王蘭兒忽然開了口,“表哥不愛過于豔麗柔媚的顏色,蘇姐姐還是另選一個的好。”
一時間屋內的空氣仿佛冷結了,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王蘭兒似乎沒有發現周遭的異樣,兀自說道:“表哥和姑母一樣,都喜歡素淨雅致的紋樣,你和表哥認識那麽久,沒發現他身上的荷包都是素色的嗎?即便有花紋,也不過幾片竹葉而已。”
“還有他常穿的衣裳,不外乎青、白、藍幾種,先前姑母給他預備的大紅禮服,他連試穿都沒試一下就壓箱底了。”
說着說着,王蘭兒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你們都看着我做什麽?我說話口音就那麽難聽麽?”
已是泫然欲泣。
“不是的……”徐苾走過來扯扯她的衣角,暗暗向蘇媚的方向一指,搖頭示意她不要再說了。
蘇媚笑意未減,妹妹蘇姝卻按捺不住了,冷聲道:“王姐姐說話真有意思,直接說徐二哥不喜歡姐姐得了!”
蘇媛左右瞧瞧,意有所指地說:“看來王姑娘和徐二公子很熟,你不是剛來京城麽?”
王蘭兒大吃一驚,方後知後覺似地四下環顧一圈,慌慌張張道:“我、我沒別的意思,我不是故意的,我怕蘇姐姐不知道才出言提醒……我也是好意。蘇姐姐,你千萬別生我的氣。”
一眨眼,淚珠兒撲簌簌滾落,頃刻便濕了衣襟。
不知情的人看了,還以為是蘇家姐妹聯合起來欺負她。
蘇媚眉頭挑挑,只覺好笑又好氣,卻在此時,徐邦彥一挑簾子進來,“小媚,我剛得了個好東西……”
“表哥!”王蘭兒急急走上前,掩口哭泣道,“我什麽也不要,你把東西給蘇姐姐吧,替我賠個不是。”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0-07-19 04:31:12~2020-07-20 16:10:52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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