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被他發現了?!
蘇媚一慌,然後裝着若無其事的樣子,“正打算去。”
徐邦彥簡直要氣笑了,“蘇媛未時兩刻到的徐家,你比她出門還早,現在都過酉時了,還正打算去?”
原來是蘇媛背後搗鬼,蘇媚一陣暗惱,又聽徐邦彥說:“你打着去徐家的名頭幹什麽去了?”
蘇媚不答反問:“你是怎麽找到我的?”
徐邦彥的扇子輕輕落在蘇媚頭上,“我得了信兒就從家出來找你,一直在你家附近晃蕩,還不錯,總算截住你了。”
他的臉曬得通紅,大顆大顆的汗珠從額角滾落,前胸也濕了一大片,在外的時間肯定不短了。
蘇媚微微低頭,避開他的目光,“沒幹什麽,就是心裏煩,出門随便逛逛……拿你家充當由頭,對不起。”
一聲對不起讓徐邦彥的火氣散去大半,只還不信她的話,“這大熱天一動一身汗,你最是怕熱,除非有要緊事否則不會出門。”
他看了看車夫和燕兒,繼續道:“你不願意告訴我沒關系,可你瞞得過家裏的長輩嗎?”
蘇媚沉默着,燕兒和車夫劉頭兒口風都很嚴,但肯定抗不住祖母的審問。
好半晌她才開口:“我父親的處境不大好。”
“啊?!”徐邦彥很是吃了一驚,“沒聽說有人彈劾蘇伯父,皇上前些日子不還想提伯父入閣麽?他是和廢太子關系不錯,但又沒參與謀反,你別胡思亂想。”
蘇媚目光微閃:“你可是聽到什麽消息了?”
徐邦彥搖頭,“沒,你知道我家的規矩,沒入仕前只能用功讀書,不允許妄議朝政。就這還是我從父親幕僚那裏聽了一耳朵才知道的。”
蘇媚笑了一下,眼神中透着茫然,眼圈有點發紅。
好容易進了晉王府的門,結果出師不利,也許以後都沒機會再攀交他了。
思慮不周,讓蘇媛在背後擺了一道,回去還要面對家人的責問,搞不好會被禁足。
沮喪和絕望一波又一波地襲上來,她似乎又看見,蘇家門前大片大片幹涸的暗紅色血跡。
一陣目眩,蘇媚無力地靠在車壁上。
徐邦彥沒有繼續追問,盯了蘇媚一眼道:“我送你回蘇家,若有人問,你就說中途車壞了,然後遇見我,轉道去了南郊賞荷花。”
蘇媚心頭一松,但随即更難過了,“……對不起。”
“你該說謝謝。”徐邦彥哼哼兩聲,“以後對我好點兒!”
車簾微晃,他的面孔消失了。
馬蹄甩在夯實的黃土路面上,發出單調又枯燥的嗒嗒聲,蘇媚發出一聲深深的嘆息,合上雙目,強迫自己不去想徐邦彥的事。
一進家門,蘇媚馬上被叫到蘇老夫人的院子。
蘇媛坐在蘇老夫人身邊,一見蘇媚進來立時誇張地叫道:“大姐姐,你去哪裏了?到處尋不見你,我們還當你被壞人擄走,正商量着去報官呢。”
蘇老夫人皺了皺眉頭,想說什麽又忍下了。
蘇媚輕笑:“我一根頭發絲都沒少,不好意思讓你失望了。”
蘇媛的面皮僵了僵,“妹妹也是擔心姐姐,說得我盼着你出事似的。”
蘇媚挑眉,訝然道:“難道不是嗎?”
“都少說兩句。”蘇老夫人看她沒事,面色松弛下來,口氣卻很嚴厲,“去哪兒了?”
蘇媚按照徐邦彥的話說了一遍。
“大姐姐編瞎話也要編得像樣些。”蘇媛道,“我在徐家見着徐公子了,他正忙着讀書,聽徐小妹說等閑都不出院子,何來找你一說?”
蘇媚奇道,“他既然不出院子,你是怎樣見到他的?”
“那個……”蘇媛眼神飄忽,轉口道,“祖母,大姐姐不願說實話,不如直接問她的丫鬟。”
蘇媚莞爾一笑,“你還不如直接問徐邦彥去,正好再給你個見面的機會。”
蘇媛的臉霎時漲得通紅。
“祖母,”蘇媚的聲音顯得很無奈,“徐邦彥送我回來的,門房都看見了,若是不信,傳門房一問便知。”
蘇老夫人緩慢地撥動着手上的伽楠念珠,語氣已是平緩許多,“你不該招呼也不打一聲就跑到別處去,你母親這陣子身子不好,我都沒敢告訴她。你是姐姐,該給弟弟妹妹做個榜樣才對。”
“再說你應該勸徐邦彥用功讀書才對,還和他跑到南郊賞花?”蘇老夫人搖頭嘆道,“讓徐家人知道,又該對你不滿了。”
蘇媚老老實實地認了錯。
“還有你,上蹿下跳,唯恐天下不亂!”蘇老夫人瞪了蘇媛一眼,叱責道,“這是你姐姐,在徐家發現她不在,當時就應該替她打圓場。你們都姓蘇,她名聲有損,于你又有什麽好處?”
蘇媛委委屈屈立起身,眼淚刷刷地往下流。
“你們倆都去小佛堂跪着去,晚飯不許吃了,好好反省反省。”蘇老夫人“啪”地将佛珠往桌上一放,各打五十大板,算是結了這樁官司。
彎月如鈎,月光淡淡地照進來,數十根銀針微顫,閃着清冷的寒芒。
蕭易平躺在涼塌上,臉蒼白得像月光下的窗戶紙。
太醫盧友達撚着細長的銀針,“王爺,有沒有熱熱的感覺?”
“沒有。”
盧友達加重力道,“這樣呢?”
“沒有。”
盧友達起了針,安慰道:“王爺雙腿沒有萎縮,說明針灸是有效果的,病去如抽絲,您好生将養,總會好轉的。”
蕭易扯過薄被蓋在身上,“我從不自欺欺人,給我個準話。”
“哪個郎中也不敢給您打包票好到什麽地步。”盧友達捋着山羊胡子,笑眯眯說,“不過下官敢,即便醫不好你的腿,至少也能令您後繼有人。”
蕭易愣了一瞬,“不可能。”
“王爺老老實實聽下官的話,沒什麽不可能的。”盧友達的目光似有似無在蕭易腰際打了個轉,笑得有點壞,“沒感覺不代表不行。”
“你個不正經的老頭子,滾!”
“這就滾,這就滾,下官明日再來施針。”
盧友達笑呵呵躬身退出,回身見福嬷嬷捏着一張紙進來,“盧太醫,你看看這香料是否與王爺用藥犯沖。”
盧友達接過來仔細看了,“都是草木香,不礙事的。”
“多謝。”福嬷嬷略一點頭,挑簾進屋,見蕭易臉色不大好,因問道:“王爺,今兒皇上又催您啓程?”
“恰恰相反,皇上命我留京養病。”蕭易擺手止住福嬷嬷的幫助,撐着胳膊艱難地支起身子,“念及兄弟情深,不忍我孤身在外,哦,還給了我一個虛職,提督五城兵馬司。”
福嬷嬷細細琢磨一番,道:“留京也沒什麽不好,起碼最好的郎中都在太醫院,您瞧病也便利。不過皇上突然改變态度,把您放鼻子底下看着,老奴猜他還是對您不放心。”
她嘆了一口氣,“王爺,您不該議論朝政,更不應該和皇上擰着來,誰入閣和您也沒關系、”
蕭易淡淡笑了下,“我都成廢人了,手裏也沒了兵權,對他根本沒威脅,他怎麽就想不明白!”
去年皇上奪嫡,王爺手握遼東大軍,一路南下直逼京門,威懾各路人馬不敢妄動,可以說,沒有王爺,皇上不可能順順利利登基。
本是擎天保駕之功,卻因一場意外的墜馬,給兩兄弟種下互相猜疑的種子。
福嬷嬷心裏只是嘆息,臉上卻不敢表露半分,“既是不離京,就不需要額外買熏香罷?”
蕭易漫不經心嗯了聲,忽想起一件事,忍着心慌問:“下午來的那女子是誰?”
“您是說蘇家小姐?她是來試香的。”
“她……要和王府做生意?”
“老奴也覺得意外,說起來蘇家小姐的香着實不錯,蘇侍郎那麽個死板的人,倒有個伶俐的女兒。”
“內務府的香以後少用,盡量不用。”蕭易改了主意,冷聲吩咐道,“你覺得香不錯,那擇日讓她再試香,沒有問題就定她家的東西。”
福嬷嬷以為他對皇上生了戒備之心,沒往別處想,指揮兩個貼身小厮伺候主子沐浴歇息。
夜色漸濃,月亮也不見了。
指尖在黑暗中劃過,一點點描繪着她的樣子。蕭易看不到自己的手,卻能看到她笑盈盈的臉。
他此刻後悔了,為什麽要讓她來呢?暗中照顧她生意不就得了,她快要成親,若是夫家介意該如何是好。
就為了自己那點子貪念?
這副身子,無望的希望,蕭易苦笑一聲,緩緩閉上了眼睛。
翌日晌午過後,蘇媚收到鋪子裏的消息:晉王府請她五日後試香。
仿佛快溺死的人被救上了岸,她整個人都活過來了。
立時又要調香。
可燕兒給她潑了一盆冷水——那天正好是徐老夫人的壽宴!
“我的好小姐,您的百壽圖還一個字沒寫。”燕兒哭喪着臉說,“快別想什麽香了,趕緊想想怎麽應付這事吧!”
蘇媚笑道:“寫一個字,我今天就能寫完,你讓人裱起來,兩天的功夫也就夠了,絕對不耽誤事。”
燕兒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如果夫人知道了,肯定會責怪您的。”
“不會。”蘇媚笑得耐人尋味,“這次壽宴過後,母親或許不再滿意徐家的親事。”
燕兒詫異極了,“為什麽?”
為什麽?因為上輩子徐邦彥娶的那位表小姐也出現在壽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