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因巧香只是櫃上的夥計,王府采辦想讓掌櫃的過來。
蘇媚沒應,讓巧香編個瞎話推了,但給她一百兩銀子上下打點。
她在等,等第二次試香。
晉王身上的味道不像花香或者果香那般清甜沁人心脾,帶有一絲絲的甘苦味,有點像雨後的青草香,淡淡的,卻是市面上少見的熏香。
如此獨特的香,外院采辦試過之後,內院的管事嬷嬷再試,才有資格送到晉王面前親試。
現在就急着去王府,未免太早了些。
蘇媚靜心調香,力圖與晉王身上的香氣更接近些。
“小姐,徐老夫人的壽辰沒兩天了,您再不寫字就來不及啦。”燕兒看着滿桌的香盒香罐,頭疼道,“剛剛李嬷嬷還問您的百壽圖寫得如何,奴婢給搪塞過去了,趕明兒夫人來問,奴婢難道也撒謊不成?”
蘇媚思緒被打斷,無奈放下手中的香箸,細聲細氣道:“我心裏有數誤不了事,你得空去鋪子上轉轉,注意避着點人,一有消息就趕緊告訴我。”
燕兒猶豫半天,委婉提醒道:“紙裏包不住火,老爺夫人知道您私底下和王府做生意,免不了一頓責罰,到時候可不是抄抄女則就能過去的了。”
“顧不得那麽多。”蘇媚搖搖頭,起身吩咐道,“母親應當從徐家回來了,捧着抄好的女則,該去請安了。”
日頭偏西,天空布滿了灰白的薄雲,又悶又熱,柳條兒直垂地面,樹上的蟬一聲接一聲地尖叫,擾得蘇媚愈加心煩。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母親的院子氣氛有些沉重,當她踏進房門的時候,這種感覺更強烈了。
母親閉目半躺在涼塌上,眉頭緊緊蹙着,眉心的豎紋讓她看起來一下子老了不少。
蘇媚心頭顫了顫,輕輕喚了聲娘。
“囡囡來了。”孟氏溫柔地撫着女兒的頭發,“地面暑氣未消,等太陽完全下去了再來請安也使得。”
蘇媚說:“您有煩心事?怎的無精打采的。”
孟氏勉力一笑,“許是中了暑氣,歇歇就好了。囡囡,給徐老夫人的壽禮準備好了嗎?”
“嗯,差不多了。”
“你不要想徐夫人如何如何,她上頭還有婆婆在,太婆婆可是滿意你的,在徐家,還是徐老夫人的分量更重,所以這次壽宴你一定要認真對待。”
蘇媚一怔,這是要她不必管徐夫人的态度,只讨徐老夫人的歡心?
這可不像母親的作風。
因見母親神情恹恹的,她不好多問,說幾個笑話哄了哄母親,便起身告退。
臨走時她給李嬷嬷使了個眼色。
天空的雲層更低了,起了風,空氣中的雨腥味很重。
蘇媚坐在抄手游廊下靜靜等着,不多時,李嬷嬷果然匆忙而至。
“嬷嬷,今兒個在徐家出了何事?”
李嬷嬷揮手叫燕兒到一旁等着,忿忿然道:“兩家商量婚期,夫人想提前,等秋闱完就成親。可徐夫人要推遲,說徐二公子還要準備春闱,不能分心,等明年三月再确定婚期。夫人聽了心裏不大痛快。”
蘇媚垂眸暗自冷笑,這個理由找得真好,徐家純粹就是在觀望而已。
若皇上無意查辦蘇家,兩家還是通家之好,若一旦有個風吹草動,他們馬上就會退親。
蘇媚便說:“徐夫人的意思分明就是徐家的意思,既然如此沒誠意,這門親事還不如作罷。”
“真是小孩子脾氣。”李嬷嬷笑嗔道,“誰家做親不都是商量來商量去的,一次談成的畢竟是少數,徐老夫人也有幾分松動。”
“況且徐二公子對你是真上心,那天去寺廟,你對人家冷言冷語沒個好臉色,人家還不是從頭到尾賠笑臉。”李嬷嬷苦口婆心勸道,“婆婆好是錦上添花,只有相公好才是實實在在的好親事,往後可不能對人家撂臉子了。”
蘇媚笑笑,他再好,也不能做徐家的主,上輩子不一樣乖乖聽從了家裏的安排?還不如早點讓他死了心,各走各的路。
李嬷嬷壓根兒想不到這番話起了反作用,還當她聽進去了,因見天不好,便催她趕緊回去。
夜間果然下起了雨,飄飄搖搖均勻若霧,一直下了兩天都沒有停的跡象。
蘇媚一直沒等到王府的消息,焦灼不安中,她懷疑自己是不是太自信了,開始後悔第一次試香沒跟着去,害怕沒等她搭上晉王府,皇上就下了抄家的旨意。
甚至忍不住設想,若是寺廟相遇時她更放開點,晉王會不會對她産生興趣?
轉念一想,她連晉王的脾氣秉性都不了解,貿然就跑去獻殷勤,只怕會被一腳踢出來。
煎熬到五月底,王府終于傳話請鋪子的人過府一敘。
心中大石頭落地,蘇媚借口找徐家小妹打首飾,請母親允她出門。
一聽去徐家,孟氏很痛快答應了。
蘇媛不知從哪裏聽到,跑來說:“上次徐小妹找我要花樣子,我和大姐姐一起去徐家可好?”
哪兒都有她!蘇媚冷笑,“想去也行,自己掏銀子打首飾,別總想着占我們大房的便宜。”
說罷甩手就走。
蘇媛臉紅了又紅,沒好意思跟上去,但終究氣不過,好歹求孫氏給了四十兩銀子,乘轎子往徐家去了。
火辣辣的太陽曬得地面跟蒸籠似的,饒是不愛出汗的蘇媚額頭都泌出細細的汗珠。
待到晉王府門前,已是申時了。
但見氣勢迫人的七間倒座大門緊閉,朱漆門上銅釘閃着明晃晃的光,門前左右兩尊漢白玉石獅子,威風凜凜盯着門前寬闊的場地。
高高的臺階兩旁,數名腰懸佩刀的侍衛釘子似地站着,個個手叩腰刀目不斜視,紋絲不動站在烈日下。
蘇媚不敢多看,略打量幾眼就收回了目光。
馬車繞過王府大門停在西角門前,蘇媚換乘一頂青帷小轎,七拐八拐約走了兩刻鐘,到一處垂花門前停下,又随引路的小丫鬟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方見到內院管事福嬷嬷。
福嬷嬷四十歲上下,很是瘦削,嘴角下吊,旁邊兩道深深的八字紋,看得出是個不茍言笑的人。
她看到蘇媚時,明顯怔楞了下,“姑娘有幾分眼熟。”
蘇媚沒印象見過她,訝然之餘颔首微微一笑,沒有隐瞞自己的來歷,“我是禮部蘇侍郎的大女兒,閑來無事開了間香料鋪子玩,沒料到店裏的夥計竟把生意做到了晉王府。這熏香制作複雜,我怕他們說不清楚,幹脆自己來了。”
福嬷嬷說話簡單明了,“有勞小姐親自跑一趟,請燃香。”
蘇媚吩咐燕兒取來香具,略定一定神,徐徐燃起熏香。
這是一間西照的屋子,夏季最是炎熱,且屋內沒有擺冰鑒,也沒有打扇的侍女,幾乎和外面一樣悶熱難耐。
就算是上等的熏香,此時效果也會大打折扣。
然而随着案前一縷香煙在空中袅袅回旋,淡淡的苦味香四散開來,最初的苦澀過後,是類似柑橘皮的清香,再過一會兒,又變成冷冷的淡香。
莫名就讓人安靜下來。
福嬷嬷的臉上劃過一抹贊賞,“不錯,的确不錯。”
還沒等蘇媚客氣兩句,她緊接着說:“把剩餘的香留下,五天之後給你們消息。”
蘇媚将疊好的一張紙放在桌上,“這是苦味香用到的香料種類,你們可一一對照着查驗。”
福嬷嬷收好,示意丫鬟送客,她仍坐着,沒有起身的意思。
蘇媚尚可,燕兒卻氣得眼圈發紅,暗道回去說什麽也要勸小姐別做王府的生意。
來時坐的小轎還停在垂花門前,蘇媚剛準備上轎,忽聽一陣腳步嚯嚯,間雜着骨碌碌的車輪聲。
三五個侍從簇擁着晉王從甬道拐過來。
蘇媚沒有任何遲疑,又是揚起笑臉道:“你好哇!沒想到又遇見你啦。”
晉王似乎也非常意外,沒回應。
蘇媚頭一次覺得自己臉皮可以這樣厚,“我來給王府送香,原來你是王府的人,真是巧啊!”
晉王嗯了一聲,輕輕叩了兩下輪椅扶手。
侍從即刻推着他走了。
別說問一句她是誰,連正眼也沒瞧她一眼。
幾聲似有似無的譏笑順風飄來,蘇媚連看是誰在笑她的勇氣都沒有。
蘇媚只覺臉上燒得發燙,饒是她做好了被漠視的準備,可這樣的結果仍叫她難以承受。
引路的小丫鬟好奇問道:“你和王爺見過面?”
“那是晉王爺?”蘇媚故作不知,“有過一面之緣,卻不知他是誰。”
小丫鬟笑道:“怪不得呢,王爺不喜和外人打交道,更別說你這樣冒冒失失上前搭話。”
蘇媚腆然道:“是我失禮了。”
小丫鬟打起轎簾,安慰道:“也是趕巧,王爺應該不會放在心上。”
蘇媚暗嘆一聲,他放在心上才好!
離了王府,剛上蘇家的馬車,燕兒就抹着眼淚道:“連下人都敢給您臉子看,何苦來受這委屈,咱們蘇家還能少您的用度?您到底是為什麽?”
蘇媚深深吸一口氣,笑笑說:“沒關系,萬事開頭難。”
話雖如此,她心裏卻沒了底兒。
晉王如此難以接近,就算能給王府供香,能不能借機搭上晉王也兩說。
晉王是個雙腿殘疾的,不知道對女人還感不感興趣,不然她……
馬車一晃,随即停了下來。
“小媚!”車簾從外被人掀開,露出徐邦彥惱火的臉,“聽說你去我家了?”
作者有話要說: 蘇媚:你個狗男人,往後有你哭着喊着求我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