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過重?不見得吧。”承順帝起身在香霧缭繞的鎏金錾花銅鶴爐旁踱了幾步,居高臨下看着蕭易,“老七是覺得朕小題大做?”
蕭易微一欠身,不疾不徐道:“廢太子餘孽固然要清除,可如今朝局穩定,不宜大興刑獄。”
“蘇尚清并未犯案,甚至算不上連坐,只憑一封似是而非的彈劾就要抄家問斬,少不得有人會借機黨同伐異,誣陷良臣,鬧得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終日,反倒給廢太子餘孽可乘之機。”
蕭易身子微微前傾,壓低聲音道:“皇上,據臣弟所知,王允與蘇尚清有過節,他二人同在翰林院任職時,蘇尚清指出王允修書出錯,因此王允沒能入六部,貶谪到西北邊陲當一個小縣官。”
言下之意,是王允刻意打擊報複。
承順帝擰眉盯了他一眼,随即語氣溫和地笑道:“老七所說也不無道理,依你之見如何處理?”
“左遷。”蕭易幹淨利索地說,“起到警醒群臣的作用就足夠了。”
承順帝凝神思索半晌,慢慢坐回椅中,“您難得給別人說情,朕不能不給你面子,就按你的意思辦吧。你向來不關心朝政,怎麽想起來問這樁官司?”
蕭易道:“臣弟覺得此舉不妥,就直接和皇上說了,沒想別的。”
承順帝笑道:“現在也就你敢毫無顧忌地和朕說心裏話,朕很高興,以後也要這樣才好,不要因為君臣尊卑和朕生分了。下去吧,去看看母後,她念叨你好幾日了,幸虧沒放你去南直隸,不然朕的耳朵要長繭子!”
蕭易彎腰俯身一揖,由小內侍推着輪椅去了。
承順帝望着他離去的方向久久不語,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
夏太監低聲詢問:“皇上,這道旨意……”
“撤回,讓刑部放人吧。”
“是。……老奴冒昧說一句,晉王爺是不是怕牽連到他自己?他小時候和廢太子關系也不錯來着。”
承順帝揉揉鼓脹的太陽穴,搖頭道,“你說錯了,一個蠻夷女子生的異類,他敢得罪哪個皇子?若不是先帝派他鎮守遼東,他現在還在母後手裏頭讨生活!”
夏太監遲疑道:“那晉王為什麽要替蘇尚清求情?老奴總覺得事情不是他說的那樣簡單。”
“拿一兩件事和朕對着幹,一來是告訴群臣不要小看了他,二來試探朕對他的容忍度。”承順帝向後一仰,沉吟道,“老七都二十了,府裏連個伺候的人都沒有,傳話給皇後,不拘出身高低,拟個合适的人選單子,請太後給老七相看相看。”
夏太監笑着領命而去。
隔了一日,蘇尚清從刑部大牢放出來了,罰俸三年,降職為五品郎中,仍在戶部當差。
至于是法外開恩還是受了無妄之災,一時間京城衆說紛纭,但有一點毋庸置疑——蘇尚清俨然已失去聖眷。
蘇家沒空理會外頭的風言風語,他們正忙着分家,蘇尚清的态度異常堅決,“把公中的銀子全給二房,今天就分!”
蘇老夫人知道這回大兒子是徹底傷着了,無奈只能同意。
一道厚厚的牆隔開蘇家,後園子也劈成兩個,長房和二房一東一西,泾渭分明。
與此同時,徐蘇兩家退親的消息也慢慢流傳開了,蘇媚是京城數得着的美人,如今嬌花無主,蘇家又顯出敗落的氣象,便有人開始打上蘇媚的主意。
蘇媚對此全然不知,她極力勸說父親與晉王結交,“晉王幾句話就把您從大獄裏救出來了,你可別再端着架子扮清高,再有下次人家就不幫你了。”
蘇尚清哭笑不得,“哪有你這樣說爹爹的?我早謝過他了,也不能天天往人家家裏跑,再說去多了,平白給晉王惹麻煩。”
蘇媚一怔,“這場風波還沒過去?”
“爹爹也希望如此。”蘇尚清撫着胡子嘆道,“錯殺一千不漏一人,皇上想将我滿門抄斬的,打的就是這個主意。我不是第一個,也絕不是最後一個。”
蘇媚聽得心裏一陣發毛,“弄得滿朝腥風血雨,皇上這是要幹什麽?”
肯定是因為廢太子謀反案另有隐情。但這話蘇尚清只敢在心裏想想,因笑道:“不怕,大不了爹爹辭官不做,咱們一家老小回祖籍種田讀書也好得很!”
蘇媚卻不這樣認為,皇上既然動了殺機,就不會輕而易舉讓爹爹致仕歸鄉,能救爹爹的只有晉王一人。
她想,無論如何她都要進王府,哪怕是當晉王一個丫鬟,也要将蘇家和王府綁在一起!
盂蘭盆節後接連下了幾場雨,天氣開始轉涼,在知了逐漸寂寥的鳴叫聲中,承順元年的秋天到來了。
蘇媚捧着新調制的熏香,坐上轎子直奔王府,不想剛到王府街,就被人擋住去路。
王蘭兒捏着嗓子細聲細氣道:“蘇姐姐,聽說你自退親後過得很不好,你別難過,更不要自輕自賤。咱們相識一場,我不能白白看着你傷心,等表哥回來,我會勸他讓你進門的。”
蘇媚一陣惡寒,譏笑道:“你是徐邦彥什麽人?表妹而已,勸他讓我進門?真是笑話,沒出閣的姑娘家,居然把手伸進表哥家的後院!這就是你王家的家風?”
王蘭兒立時眼淚盈眶,“我是好心幫你,不領情就算了,何必吃醋拈酸地挖苦人?怪不得姑母總說你不省事,是個主意大的。唉,也怪不得你,想來是蘇家人過于疼愛你,結果養成了驕縱的性子。”
這條街人來人往的很熱鬧,又是兩個漂亮的女子當街說話,不一會兒就有人立在街角不住拿眼瞅她們。
蘇媚頓時明白了,王蘭兒故意挑這個地方,打着就是敗壞她聲譽的主意,這是要讓她的壞名聲傳遍街頭巷尾啊!
思及至此,蘇媚冷笑道:“我爹娘的确把我看得跟眼珠子似的,不像你,爹不疼娘不愛,扔到別人家讓姑母養,也不知你姓王還是姓徐!”
王蘭兒臉漲得通紅,眼淚跟不要錢似地往下落,“我擔心你想不開,好心好意替你出主意,你卻……當真是狗咬呂洞賓。”
蘇媚擡頭看看天色已近午時,沒興趣與她再糾纏下去,不耐煩地一揮手,“走開,別擋路!”
“哎呦!”王蘭兒驚呼一聲,順勢踉跄了一下,泣聲道,“你不待見我,我走就是,何必打我?”
在旁人看來,俨然是蘇媚動手了。
蘇媚好笑至極,當真覺得手癢癢忍不住想扇她,然燕兒低低叫了聲:“王爺來了,在後面。”
太巧了也!她不在乎別人的看法,可她絕不能給蕭易留下丁點的不良印象。
蘇媚強忍着不回頭去看,一瞬間的空白過後,腦子飛速轉起來。
然後,她身形晃了晃,掩面哭起來。
你哭,我也會哭,而且比你哭得美,比你哭得好聽!
不就賣慘扯謊裝無辜,還當我不會了?
于是衆人便聽到一陣凄苦哀婉斷人心腸的嗚咽聲。
“王妹妹,只因你一心愛慕徐公子,就指使王大人誣陷我爹爹,蘇家沒被滿門抄斬,你不甘心又四處敗壞我名聲……我和徐家已經退親了,你已是得償所願,做什麽一定逼我去死?”
蘇媚向後微轉,黛眉微蹙,淚珠兒将落未落,一雙霧蒙蒙的眼睛仿佛含着無盡的哀愁和凄楚,“王家勢大,你可以仗勢欺人。若以後徐公子多看別人一眼,你是不是又要活生生逼死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