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無賴
唐小棠同唐不期這位兄算不得有多糟糕,可也實在談不上有多親近。
盡管兩人年紀相仿,但是由于唐不期很早就被杜氏安排進了書院求學,唐小棠又一天天地在外頭瘋玩,不着家,兄弟二人相處的時間屈指可數。
加之有杜氏這麽一個極品繼母,就算是身為兄長的唐不期待他其實不錯,他也始終對對方親近不起來。
醒來就見到自己這麽一位不親不近的兄長坐在自己的床頭,自是有些傻眼。
青鸾在此時打水進來。
見唐小棠已經醒了,她開口道,“小公子,您總算醒了。大公子已經在屋裏等了你好半天了。您要起床麽?奴婢伺候您洗漱。”
嗯?
兄長來了很久了麽?
等他?
為什麽要等他,等他做什麽?
唐不期搖頭,“無妨,左右我今日閑着無事。”
複又低頭,看着唐小棠道,“可睡飽了?若是還未睡飽,我就在你房裏看會兒書,等你醒後,我們再開始。”
唐小棠這個時候才注意到他這位兄長手中的确拿着本書。
只是開,開始?
開始什麽?
唐小棠嚴重懷疑,是不是他昨晚睡覺的時候又不小心磕到腦袋,以致把腦袋也磕傻了。
要不然他哥說的每個字他都聽得懂,怎麽連起來,他就一點也聽不懂了呢?
唐不期一看弟弟的神情,就猜到小棠八成是忘了。
他好脾氣地笑了笑,“你忘了?昨晚上,我答應了父親,母親,要教授你功課。”
唐小棠瞪圓了眼。
答應教授他功課什麽的,難道,難道不是場面話來的嗎?
不是,唐不期是不是對他阿娘有什麽誤解?
難道他真以為他阿娘在中秋宴上的那一番話,是出自肺腑,希望他這個當哥哥地來教授他課業?
“小棠要繼續睡麽?”
很好,看來他這位兄長昨晚當真不是說的場面話了。
因為人家在巴巴地等着他起床,就等着傳授他課業呢!
唐小棠郁悶搖頭。
他們又不是多親密的兄弟。
床前坐了個大活人,誰還能睡得着啊!!!
只要一想到他睡覺的這段時間,唐不期就一直在邊上看着,唐小棠就總覺得哪裏怪怪的,渾身都不大舒服。
“嗯,我要,起,起床了。兄長你,可否回避,一下?”
唐小棠同唐不期稱不上熟,講話時自然難免有些結巴。
不過将語速慢些,便會好上許多。
唐不期一愣。
“抱歉,是為兄疏忽唐突了。”
說罷,拿着手裏的書,起身疾步轉去了屏風後頭。
唐小棠瞥見唐不期連耳根子都紅了,不由地反思。
他是不是對唐不期的成見太深了?
其實對方當真是一片好意?
一想到自己當初也曾對杜氏同趙媽錯付過信任,唐小棠垂下眉眼。
算了,即便是一母同胞的兄弟都還有阋牆之事發生,何況他們不過是同父異母的兄弟。
想來,唐不期今日之所以會來,無非是礙于昨日父親的叮囑罷了。
唐小棠在裏頭洗漱,唐不期能聽見窸窸窣窣穿衣的聲音。
為了打發時間,他随意翻看起唐小棠書架上的書。
原本是想了解下,弟弟最近都在看些什麽書,好對書院夫子課業教授的情況有一定了解。
不曾想,随意翻看的幾本,全是民間話本,其中竟不乏一些豔色孟浪之作。
講的還是男子斷袖的故事。
盡管很早之前就知曉弟弟的喜好,猝不及防瞥見話本裏兩個男子赤條條坦誠相擁的畫面。
如同被火舌給燙了指尖,唐不期趕緊将書給放回書架。
“兄長也喜歡大夢三千先生的大作麽?”
唐不期放書的動作一僵。
唐小棠不知何時已經換好了衣衫,身子挨近唐不期,“兄長最喜歡大夢三千先生的哪部大作?《小生有禮》,《狐仙大人一千歲》,《月下卿卿》,還是時下人人競相傳閱的《禦史請上榻》?”
談及自己最喜歡的大夢三千先生,唐小棠是舌頭都不打結了,也不結巴了。
唐不期:“……”
這一聽就不太正經的書名是怎麽回事?
唐不期連大夢三千是何人都不知,更勿論拜讀過對方所謂的“大作”。
甚至是唐小棠口中所謂人人競相傳閱的《禦史請上榻》他亦聞所未聞。
對上唐小棠亮晶晶的眼神,唐不期謹慎地,遲疑地開口,“嗯,《小生有禮》吧。”
《小生有禮》,聽其名字,應是才子、佳人之類的話本?
聞言,唐小棠看向唐不期的目光陡然古怪了起來。
沒想到,你是這種兄長!
察覺到弟弟眼神的古怪,唐不期順着唐小棠的視線看去,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這本書上,封面上赫然寫着《小生有禮》。
所以,所謂的小生有禮,根本不是什麽才子、佳人之類的話本,而是一位書生同同窗之間斷之情麽?
唐不期想到方才翻開書本時,話本裏頭兩個分別身穿一青,一白襕衫的儒生,衣衫盡退,雙雙倒在榻上的畫面,頓時窘迫得漲紅了臉。
“我不知道,它是……”
說到一半,唐不期便住了口。
他不知道什麽?
他并不知道他手中所拿的這本書是講述男子斷袖分桃的書籍?
可他分明翻閱過。
只是他是無意間翻閱的這本書,而且現在才知道這本書的名字。
意識到很有可能越描越黑,唐不期索性也不解釋了。
唐小棠擡手,拍了拍唐不期的肩膀,表情嚴肅,“兄長,我懂的。放心,我會,替你保守秘密。”
唐不期尴尬地漲紅一張臉。
“大公子,您用過早膳了麽?”
青鸾端着早膳回到房中。
“嗯,我用過了。”
唐不期一面回答青鸾的問題,他一面趁唐小棠沒注意到他這邊,趕忙将手中之前來不及塞回的話本往書架裏一推,拿起書桌上他自己的書,慌忙走開了。
唐不期轉身去了窗旁,以至于沒有瞥見唐小棠眼底一閃而過的捉弄。
哼。
像唐不期這樣一心只讀聖賢書的書呆子,搞不好連大夢三千先生是誰都不知道,又哪裏瞧過先生的“佳作”。
唐小棠方才是故意惡心對方。
誰讓他方才未經允許,擅自動他書架上的書來的!
唐小棠用早膳的功夫,唐不期是再不敢随意翻看他書架上的書了。
他自己搬了張圓凳,坐在窗邊看他自己從他房間裏帶來的書。
唐小棠故意将早餐吃得極慢,唐不期似乎看書看得專注,竟也未出言相催。
這種跟稱不上熟悉的人共處一室的感覺實在糟糕透頂。
後來,唐小棠索性也不刻意拖延時間了。
他盡快地扒拉完早餐。
主動走到唐不期的面前,“好了,可以開始了。”
嗯,就這樣吧,早點開始,早點結束。
他可不想一整日都同唐不期待在一塊。
“噢,好。”
也不知唐不期是做慣了聽話兒子,故而只要是唐時茂吩咐的,他沒有不去做的,還是天生好脾氣。
他像是完全沒有察覺到唐小棠臉上的不耐煩,好脾氣地應了一聲,将手中的書随意地卷起,別在腰間,站起身。
“你們現在學堂裏教什麽?”
既然是要教授課業,自然要先了解小棠現在書院學的什麽。
“老子的《道德經》,還有前朝秀才所編寫的《聲律蒙學》”。
小棠回答得還算流利。
唐不期頗為贊許地點了點頭。
看來小棠上課還有有認真聽的。
“你的書呢?我看看,書院的夫子教授到哪裏了。”
“在書院。”
嗯?
唐不期有些茫然地看向唐小棠。
書本不帶回家,如何溫習課業?
唐小棠無辜與之對視。
“大公子。小公子從不将書本帶回府中的。”
邊上,青鸾忍不住出聲小聲地解釋道。
小公子之所以記得夫子在教授《道德經》以及《聲律蒙學》,完全是因為上課打瞌睡,不知被蕭夫子罰抄寫了多少遍《道德經》,還有《聲律蒙學》的選段的緣故吧?
唐不期一時無言。
良久,唐不期才總算找回自己的聲音,“我房裏有《道德經》,以及《聲律蒙學》我去給你取來。”
“不用這麽麻煩了吧?”
唐小棠打斷唐不期的話,“兄長,這樣。我,我呢,就看我,我的閑書。你呢,就……繼,繼續看,看你的聖賢書。如果阿,阿爹問起,你就說,說我敏而好學,勤以溫書,他日前程必當不可限量,可好?”
唐不期:“……”
“你若是當真敏而好學,勤以溫書,我自是會如實告知父親。小棠,閑書在閑暇時不妨聊以偶爾放松之用,萬萬不可沉迷其中。你若是想要考取功名,建立一番事業。還是需要多讀孔孟之書,多學聖人之作。小棠……”
“不聽,不聽。書生念經。”
說罷,任性地以雙手捂住耳朵,走到書架前,取下《小生有禮》,施施然在他那張鋪了軟墊的梨花木紋雲搖椅上坐了下來,腦袋倚着軟枕,雙手捧書,聲音朗朗,“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溫故而知新兮,不亦君子乎……”
唐不期一看見那本《小生有禮》臉頰已是燒得慌,又聽唐小棠嘴裏不倫不類的念詞,心裏頭頓時是又尴尬又無奈。
說起來,當年唐小棠便是看了這本《小生有禮》,才驚覺原來男子同男子之間,也是可以行周公之禮的。
也是看了這本話本之後的當晚,他開始有了人生第一次夢遺……
夢裏,他成為了那個《小生有禮》裏話本裏頭的絕美書生,同青梅竹馬,長大後分開了的世家哥哥,當時俨然已經成為狀元郎,卻故意化名潛入書院,只為抱得美人歸的世家□□久生情。
就在他們将要行雲雨之事時,夢中那張師兄的臉逐漸地清晰,變化成了長大成人的小玉哥哥的模樣。
唐小棠“啪”一下合上了書。
唐不期還在思索,該如何說服弟弟不要再因為那些閑書荒廢了學業,忽見唐小棠從搖椅上站起,朝他走了過來。
“兄長,你,你說,說得對,閑,閑書,無,無益。還,還是,應,應多讀,讀孔……孔……孔孟之書,聖……聖賢,之,之作。”
唐不期:“……我回房去取書。”
唐小棠雙手作揖,神情懇切,“多謝兄長。”
唐不期無奈道,“不必多禮。”
唐不期回房取來書本。
回到唐小棠房中,未見到唐小棠,只見到在打掃的青鸾。
唐不期手中捧書,奇怪地問道,“小公子呢?”
“小,小公子說……春困秋乏。他決定還是先去補個眠。讓奴婢轉告大,大公子,不,不如午睡過,過後再來。”
明明是小公子說自己不睡了,大公子才留下來。
又是自己主動提出要學習孔孟之書,大公子才回房取書。
結果大公子取了書回來,小公子又徑自去睡回籠覺了。
這不擺明着耍着人玩呢麽。
青鸾也知道小公子這回這一行為有多過分,故而支支吾吾。
唐不期聽了,卻是半點要生氣的意思都沒有,只是道,“那我便在這裏等小棠睡醒吧。”
唐不期朝窗邊他先前坐過的那張椅子走了過去。
他帶了書過來,在哪裏都是一樣。
青鸾幾步上前,攔住了唐不期的去路。
對上唐不期困惑的眼神,青鸾硬着頭皮吞吞吐吐地解釋,“小,小公子還說了,他不,不喜歡睡覺的時候,屋,屋子裏有,有其他,待,待着。”
說罷,趕緊垂下了腦袋,根本不敢去看大公子的臉色。
“我知道了。這是《道德經》,《聲律蒙學》,裏頭有我親手批示的一些注釋,還有我昔日溫書時的一些心得。煩請你轉交給小棠。”
青鸾萬萬沒想到,小公子這般戲耍于大公子,大公子竟還能這般好脾氣!
“多謝大公子。青鸾替小公子,謝過大公子。”
唐不期将書交給青鸾,走了。
唐小棠聽見腳步聲遠去,這才從掀開被子,從床上坐起,壓低嗓音,“青鸾,青鸾——”
青鸾捧着唐不期托她轉交的書,轉過屏風。
“怎麽樣?兄長走了麽?”
“公子,大公子也是一片好心。您為何……”
唐小棠冷哼一聲,“他一片好心,我便要領情麽?”
青鸾自是不敢同小主子分辨,“公子……算了,這是大公子托我轉交給您的書,上頭有他的注解跟心得。若是大少爺高中,他這書外頭也不知多少人會争搶着要呢。我給您放在床邊。啊。您睡覺之前,或者是睡醒之後可以随手翻翻看看。”
“不要,不要。此等邪物,放我床邊是怎麽一回事?想我做噩夢吶?拿走,拿走。”
“公子……”
“我說拿走!”
唐小棠加重了語氣。
唐小棠鮮少用這般重的語氣同青鸾說話,青鸾心裏頭自是多少有些委屈,可到底還是聽話地将書給拿走了。
也不知大公子哪裏得罪小公子了,自小就未給過大公子什麽好臉色。
唐小棠以為今日這番戲耍下來,他那位兄長定該知難而退,明日,乃至往後應該都不會再來煩他了。
誰知沒等到明日,他晌午午睡睡覺醒來,吩咐青鸾去給他泡壺花茶進來。
他下了床,去桌邊等着。
沒過多久,唐不期站在門口,手裏拿着一本書,象征性地敲了瞧敞開的房門。
唐小棠鼻尖微皺,滿臉的不耐煩,“你怎麽又來了?”
青鸾剛好端着盛着茶壺、糕點的托盤走至門口,就聽見小公子在朝大公子發脾氣,她端着茶盤走了進來,小聲地提醒,“公子,是您之前說的,要,要奴婢轉告大公子,在您午睡之後再來的。”
大公子不過是如約前來而已。
分明是自己說過的話,轉頭就給抛在了腦後,還生起了守約之人的氣。
唐小棠一點不帶愧疚的,他狐疑地打量着唐不期,“你怎麽知道我睡醒了的?”
唐不期走進房中,好脾氣的解釋,“我約莫一盞茶之前來過。你房門關着,我猜想你應是還在睡,便沒有過來打擾。”
唐小棠心中疑惑稍減。
不是派人監視他就行。
青鸾将手中的托盤放在桌上,給唐小棠以及唐不期各自倒了茶。
“大公子,請喝茶。”
唐不期在桌邊坐了下來,“上午我托青鸾轉交給你的書……”
“我拿來墊桌角了,你看,還不錯吧?”
唐不期順着唐小棠所指的方向。
果然,在桌角下方,看見了自己那兩本書。
青鸾倒抽一口涼氣,“公子……”
公子到底是什麽時候把,把大公子送的這兩本書拿過來墊桌角的?
明明她是好好地放在書桌上的啊。
唐小棠手裏晃着茶杯,睨着坐他對面的唐不期,“我喜歡,上,上學堂,可我不,不,不喜歡學習。我,我上學,學堂去,就是為了,睡覺的,明白了?”
青鸾:“……”
也不知小公子是如何将這般無賴的話說得如此理直氣壯的。
唐不期端着茶杯,沉默不言。
就在唐小棠以為這人該起身走人的時候,只聽唐不期忽然出聲問道,“若僅僅只是為了睡覺,為何不能在家裏睡就好?”
廢話!
當然是因為你阿娘時時刻刻的盯着我,逼得我不得不在書院偷偷發奮。
不過,這件事,唐小棠當然不會告訴唐不期。
他傲慢地擡了擡下巴,“我喜歡,哪裏睡,就在哪裏睡,兄長,管得着麽?
“你是想效仿那書中的書生。”
嗯?
什麽書生?
“小棠,男子同男子,始終不是正道。你若是當真喜歡男子,可以等成婚之後,再覓一合心之人。書院始終是讀書、養性之神聖之地,并非玩樂之所。你……”唐小棠的臉沉了下來。
他總算是聽明白了唐不期口中所謂的效仿那個書生是什麽個意思了。
這是以為他去書院是為了找人茍合?
見到唐小棠黑了臉色,唐不期自知失言,他忙解釋道,“小棠,兄長不是那個意思。兄長的意思是……”
“兄長喝了這杯花茶,就請自行離開吧。”
唐不期此時哪裏有什麽喝花茶的心思?
唐不期再一次懊惱自己的口拙。
明明是來勸弟弟用功的,如何反倒将人給惹惱了。
“抱歉。”
連青鸾倒的那杯茶都沒喝,唐不期便怏怏而出。
唐不期在唐小棠房裏受了氣的事情,如何能瞞過杜氏的耳朵?
唐不期從唐小棠那裏,回到自己院中。
院中小厮告訴他,夫人在花廳裏等着他。
“阿娘。”
唐不期邁過花廳的門檻。
杜氏的養娘,趙媽,還有婢女娉婷,雙雙向唐不期行禮。
“回來了?過來,阿娘給你做了桂花糕,還熱着呢。嘗嘗看。”
杜氏坐在花廳的梨木雕花圓桌邊上,招手讓唐不期坐下,常常她親手做的桂花糕。
唐不期坐下,嘗了一口。
“如何?味道怎麽樣?”
杜氏親手給兒子倒了杯茶,遞過去。
唐不期只嘗一口,便放回了盤中。
用茶水沖去口中的甜膩。
杜氏唇邊的笑容為斂,勉強笑道,“怎麽,不喜歡麽?“
唐不期沒有回答杜氏的這個問題,而是反問道,“阿娘過來找我,有什麽事情嗎?”
“也沒什麽事。就是,你之前忙于備考,阿娘輕易不敢來打擾你。之前那幾日你又日日應酬,難得你今日在家,阿娘便想着過來看看你。”
“噢。”
“聽底下的人說,你剛去了青蕪院,去了小棠那裏?”
唐不期朝站在他身側的貼身小厮常樂看了過去。
常樂忙慌張低下頭。
這,大公子先前也沒交代,不能告訴他人他的去向啊。
所以夫人問起,他才會如實說的。
杜氏注意到唐不期的眼神,忙解釋道,“君兒,阿娘沒有旁的意思。你跟小棠二人,本就是兄弟,多走動是應該的。何況,你昨晚又應承了你父親要教授小棠課業,自是應該信守承諾。對了,你是去教小棠課業去了吧?如何,小棠學得怎麽樣?用不用心?”
“小棠學得如何,用不用心,母親不是應該心知肚明麽?”
杜氏臉色微變,“君兒,你,你這話是何意思?”
“抱歉,母親。我只是有些心煩。”
杜氏自是不會生兒子的氣。
她觑着兒子臉色,臉色微沉,“可是你弟弟給你氣受了?”
不等唐不期回答,杜氏便冷笑一聲,“呵。你不說,阿娘也猜到了。君兒,你不要怪阿娘把話說得太直接。你心裏頭拿他當弟弟,巴巴地上前教授他課業,巴不得他同你一樣,一舉高□□名,光宗耀祖。不過,在他的心中,只怕從未拿你當看看看待!
君兒,你們終究非一母同胞的兄弟。他待他,切不可太掏心掏肺。明白麽?”
類似的離間的話,唐不期不知聽了多少回,着實有些生厭了。
“母親,兒子有些累。”
杜氏讪讪,“行,那你先休息吧。母親遲些日子再來看你。”
唐不期厭厭地“嗯”了一聲。
按照往年的規定,中秋一過,不久便是放榜之日。
杜氏本來想同兒子聊一聊過幾日放榜的事情,見狀,也唯有将心中的話悉數咽回,帶着婢女,養娘走了。
轉眼,到了放榜之日。
放榜的這一日,杜氏早早便梳洗妥當,打發了唐時茂的貼身小厮驚蟄,在街口候着。
按照慣例,若是某地有學子中舉,朝廷會派差役上門,從街口開始,一路敲着鑼,前去中舉的學子家中報喜。
唐時茂今日亦是未到府衙去,在家裏焦急地等着消息。
便是唐小棠,按照唐時茂的要求,昨晚便向夫子蕭吟請了假。
一家人齊齊整整地候在大廳。
唐小棠昨夜溫書到很晚,清早又被青鸾給叫醒,掩着嘴,不停地打着呵欠。
唐不期注意到了,“小棠若是困了。不妨先回房休息?”
唐時茂同杜氏一并看了過來,均是微帶着不滿。
唐不期很快便意識到,自己似乎又好心辦了壞事。
他住了口。
就在此時,驚蟄一路從院子裏跑了進來,“中了!中了!老爺,夫人,大公子中舉了!”
唐時茂猛地從椅子上坐起。
杜氏由青鸾攙扶着,急切地走上前,着急地詢問,“果是,果是大公子考中了?驚蟄,這事幹系重大,可,可容不得半點出錯。你确定,是大公子中了?那差人親口說的,是君兒考中了麽?”
驚蟄激動回話,“回,會夫人的話,千,千真萬确!奴才在街頭,聽見鑼鼓噹噹,便揚聲向敲鑼的差人打聽,是何人中舉。那差人親口回的大公子的籍貫還有名字!奴才,奴才,這才一路,一路,一路趕緊跑回,提前回來給老爺,夫人,還有,還有大公子報喜來了!”
因着一路疾跑回來,驚蟄難免有些氣喘籲籲。
杜氏轉過身,緊緊握住丈夫唐時茂的雙手,“老爺,你聽見了麽?是君兒!是君兒中舉了!”
“嗯。”
唐時茂面上亦是難掩激動。
唐家列祖列宗庇佑。
“老天爺保佑!老天爺保佑!”
杜氏松開丈夫的手,雙手合十,對着院外,天際方向,一拜再拜。
他考中了?
他真的考中了?
“小棠,你快,掐我一下,兄長,兄長不是在做夢吧?”
唐小棠還是鮮少看見他這個性子沉穩的長兄露出如此傻乎乎的一面。
既然人家都開口要求他掐他了。
那他還能怎麽辦?
當然是,滿足他了。
趁着杜氏沒注意到他們這邊,唐小棠擡手,用力地在唐不期胳膊上就是狠狠一掐。
唐小棠自覺這一下掐得還挺狠。
誰知,唐不期猛地将他摟到了懷裏,“是疼的!太好了!我不是在做夢,我不是在做夢!”
杜氏聽見兒子的歡呼聲,轉過頭,看了過去,見到抱在一處的兄弟二人,頓時微沉了臉色。
不期未免太看重這個弟弟了。
唐時茂看着将小兒子緊緊摟在懷中的長子,心裏頭自是甚感安慰。
這些年,棠兒同不期兄弟二人的關系不中不大親近。
這段時間兄弟二人倒是親近了許多。
淳安才多大點地方。
知府家大公子唐不期中舉一事的喜訊,很快便傳到了興遠侯府。
興遠侯梁琮看着自小由自己撫育長大,被自己寄予厚望的孫女,神色嚴肅地道,“唐逢君中舉一事,想必你已聽說了。那唐未眠在書院的表現,你應該也一清二楚。即便如此,你依然想要退了同唐家大公子的婚事,想要嫁予唐家二公子為妻麽?”
說到這裏,梁琮停頓了一下,他慈愛地望着自家的孫女,“瑤兒。婚期将近,若是你現在回轉心意,也還來得及。”
梁慕瑤卻是目光堅定地道,“孫女主意已定,絕不更改。”
“瑤兒。事關我們興遠侯府的榮辱乃至興衰,幹系重大,你……”
“懇請爺爺信孫女一次。唐未眠,定然會成為我們侯府的轉機。”
梁慕瑤雙膝跪地,目光懇切。
興遠侯嘆了口氣,“罷。唐時茂那邊至今為給出肯定答複。也是時候該逼他做出決定了了。我在杜氏身邊安排了人,已成功說服杜氏将你跟唐不期的生辰八字寄去颍陽慈恩寺弘遠大師那裏,重新批一次婚批。
八字我已動了手腳,言你八字太盛,唐不期八字又偏弱,若強行婚配,則女強男弱,不利男方,男方恐仕途有礙,乃大兇之卦。
不日那封裝有婚批的信件便會寄到杜氏手中。
唐不期高中,只要他願意,便會有許多閨門千金願意同他結親,以杜氏的為人,想必此時也不會稀罕我們一個沒落的小小侯府。
事關唐不期前程乃至性命,她定然會千方百計要求唐時茂同意解除你同唐不期的婚約。
屆時,我們便可順勢提出,由唐小公子代替大公子如期完成婚約這一要求。
唐時茂勢必也會拿唐小棠的八字與你的八字相合,我已提前找人測過,你跟唐小公子的八字批注結果确屬天作之合。
幾日唐家那邊應當就有回複。
你這幾日且好好呆在府裏,好好為即将到來的婚事做準備吧。”
“多謝爺爺成全!”
梁慕瑤雙手伏地,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