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羞羞
“曲則全——
“曲則全——”
“枉則直——”
“枉則直——”
淳安,泥融書院,傳出朗朗讀書聲。
身穿黑色袖邊,白色襕衫的唐小棠雙手捧着書,坐在書桌前,嘴裏念念有詞,模樣瞧着分外認真。
但只要仔細一瞧,甚至無需走近,便會發現,小公子的目光根本就沒有落在書本上,腦袋就如同是念經打坐的大和尚手中的那根木魚錘,一下一下地點着。
想必嘴裏頭念的,也根本不是先生教授的內容,而是什麽夢話。
濫竽充數地格外像模像樣。
年輕的夫子餘光輕掃,輕易便瞧見了在打瞌睡的唐小公子。
夫子走下來。
屋內學子們一個個雙手捧書,佯裝讀得認真,實則早就心不在焉,都在等着看好戲。
哈哈!
唐未眠又要出醜啦!
年輕的夫子一手持着戒尺,一手曲指,在小公子的書桌上輕叩。
但見方才還在打瞌睡的小唐公子将書一捧,中氣十足地大聲朗誦了起來,“曲則全,枉則直,窪則盈,敝則新,少得多,多則惑。是以聖人抱一為天——”
“念的不錯。”
年輕的夫子贊賞地點了點頭。
“不過,未眠,你的書拿反了。”
唐小棠唇邊的笑容還沒咧開呢,這會兒算是徹底裂開了。
“轟”地一聲,耳根都紅了。
哈哈哈哈!唐小棠你羞不羞!”
“羞羞羞羞!”
“羞羞羞!”
年紀稍大的少年毫不客氣地哄堂大笑,年紀小的學童則紛紛朝唐小棠淘氣地做鬼臉。
“閉,閉嘴!再,再吵,就,就讓我爹打,打你們板,板子!”
唐小棠惡狠狠地環視衆人,撂下狠話。
話聲剛落,腦袋被夫子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
蕭吟無奈搖頭。
也不知唐知府若是知道唐小公子日常在書院敗壞他的名聲,該作何感想。
“夫子!”
唐小棠抱着頭,委屈地扁了扁嘴。
夫子怎麽同那人一樣,喜歡敲人腦袋。
蕭吟是前段時間收到的朝廷的調令,将他從都水司,調往泥融學院,成了一名教谕。
雖說這泥融學院的教谕同都水司監丞一樣,都是連品階都入不了的職位,但是比起天天跟水利打交道的赤丈河監丞,教谕這個職位無疑同文官們的關系更為緊密,也更容易升遷。
當然,對于蕭吟本人而言,不過都是一份職務,他自是像是在都水司一般,認真對待,對書院每個生員都竭心教授。
“未眠,你來跟大家解釋下,老子所言,‘不自見,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長’是什麽意思?”
唐小棠淩亂了。
夫子教過這段嗎?
不是才教到是以“聖人抱一為天下……”
天,天下什麽來的?
完了!
該不會什麽明,什麽彰的夫子也都教過了吧?
為何他全然沒有半點印象?
蕭吟淺嘆了口氣,“未眠,散學後,你留一下。”
唐小棠垂頭喪氣,“是,夫子……”
“其他人繼續。”
蕭吟手持戒尺,目光掃了眼學舍內的衆人,衆人紛紛閉上了嘴,不敢再放肆。
蕭夫子雖然脾氣很好,從不對他們發火,亦從不像其他夫子那般,會拿戒尺抽他們的掌心,但是罰起人抄書來實在太要人命了啊啊啊!
很快,泥融書院便又再次響起朗朗書聲。
散學的打鈴聲響起。
坐在外頭院階上的青鸾忙收起手中的繡面,繡線,裝在一個繡荷葉墨綠布袋當中。
“青鸾姐姐!”
“青鸾姐姐,你先回去吧!你家小公子又被留堂啦!”
“青鸾姐姐,唐未眠今日在課堂睡着了,被夫子逮了個正着,夫子定然沒那麽快放他走的,你還是先回去吧,不然等天黑了,下山的路就不好走啦。”
散學出來的童子們一個個見着青鸾,都同她熱情地打招呼。
因着唐小棠是以十六歲的年紀如學的緣故,故而跟他一個學舍裏的童子們的年紀都比他要小上一些。
小公子沒上過學堂,為了搞好同其他童子們的關系,青鸾便時不時從府裏帶一些糕點來書院,分小童子們吃。
故而小童子們見了她都很熱情。
就是太過熱情了,熱情地過了頭。
每回見着青鸾,小童子們便争先恐後地搶着告訴她,小公子今日課堂上又睡着了,被夫子罰書寫,又或者是小公子今日書沒背出來,被夫子罰留堂。
青鸾很想告訴自家小公子的這些個小同窗們,其實可以不必這麽熱情的。
她只要再外頭等上片刻,不見公子出來,她心裏便有數來的。
青鸾都記不清,這是公子這個月以來第幾回被夫子給留堂了。
也不知公子是怎麽想的,自夫人去世後,連書本都沒捧過的他,忽然向老爺提出要上學堂的要求,還立下豪言壯語,誓要考取功名,介時封侯拜相,位列公卿。
青鸾一貫對自家小公子所說的話深信不疑的。
可封侯拜相,位列公卿什麽的……
大概是公子近日來讀書瘋魔了吧。
雖說,總是因為答不出夫子的問題,日日被留堂。
青鸾邁進唐小棠所在的那間學舍院子裏,迎面蹦跳着走來一個小學童,“青鸾姐姐,你來啦!唐未眠今日又被先生給罰啦!你進去瞧瞧她,指不定這個時候躲在裏頭哭鼻子,抹眼淚呢。”
學舍窗戶被一雙手給推開,一個腦袋從裏頭探出,清脆的罵聲相繼響起,“滾蛋!小爺我從不,從不哭,哭鼻子!”
後頭,又一雙稍大一些的手,将窗戶關上。
認出那雙手是夫子的,唯恐自己會被叫住留堂,那學童當即吐着舌頭,飛快地跑出了書院。
青鸾在心底淺淺地嘆了口氣。
公子這求學之路,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啊……
唐小棠方才開窗時,瞧見青鸾了。
他同父子說了一聲,得到允許之後,他迅速地推開凳子,快步走到門口,“青鸾,我今日可能又要留到很晚了。你先回去吧,遲點夫子會同我一起下山的。”
泥融書院位于泥融山的半山腰。
泥融山不高,不過走上一炷香的功夫也就到了。
不過山路麽,趁着天亮之前下山總歸比天黑之後要好走一些。
唐小棠嘴裏大聲說着今晚很可能又要留到很晚,讓青鸾你快回去,眼睛卻拼命在向青鸾求助眨眼,瘋狂暗示。
快,快說今日府中有事,要他先回啊啊啊啊!
那樣他就可以跟夫子告假,不用留下了啊啊啊!
青鸾下意識地看向屋裏的蕭吟。
察覺到青鸾的眼神,蕭吟轉過頭,笑容溫和地對他點了點頭。
青鸾本來就不擅長撒謊,尤其是蕭夫子待人這般客氣,從不拿文人的架子,她就更撒不出謊來了。
俏臉一紅,青鸾頭一低,“那奴婢先回去了。”
末了,不忘小聲地叮囑一句,“公子您莫要辜負了夫子對您的殷殷期盼。”
唐小棠傻眼了。
期盼,就他一個回回上課睡覺被夫子逮到,幾乎日日被留堂的人,夫子對他能有什麽期盼啊?!
唐小棠就這麽出神發愣的功夫,青鸾已經轉身走了。
手還扒拉着門框的唐小棠:“!!!”
青鸾,你快回來啊啊啊!
蕭吟手裏捧着書,走了過來,“今日我在課堂上所講的內容,你哪一句不明白?”
唐小棠松開門框,轉過身,仰頭瞧着比他要高上半個頭的夫子。
嗯,如果他告訴夫子,除了這兩日教授的內容他都不甚明白,夫子會不會将他逐出書院?
唐時茂下了堂,回到後院,便從貼身小厮驚蟄口中聽說了今日又是青鸾一人先從泥融書院回來,唐小棠又被夫子留堂一事。
唐時茂眉頭微皺。
這是這個月第幾回了?
先前,他以為棠兒從未上過學堂,故而一時跟不上課業。
如何一個月下來,幾乎日日都要留堂?
唐時茂命驚蟄将青鸾找來,去書房見他。
驚蟄應了一聲,轉身去了青蕪院的方向。
書房裏,唐時茂的手中握着一支沾有墨汁的狼亳,桌上攤着一張淺色的泥金謝公箋,邊上有一封已經啓過封口的信件。
唐時茂幾次提筆,又幾次放下。
淺色的的信箋上沾了點點墨點,便猶如侍女的面上被抹花了臉,尤為礙眼。
心頭一陣無名火起。
唐時茂随手将信箋揉成一團,扔到了邊上的紙簍裏。
青鸾跟着驚蟄來到書房,撞見的便是這麽發暗火的一幕。
青鸾将腳步聲越發地放輕。
“老爺。”
唐時茂待唐小棠這個嫡子分外嚴厲,待下人卻是一貫溫和。
并未将心中的那股暗火對着兩名下人發洩,唐時茂擱下手中的筆,開口的語氣雖然稱不上有多溫和,卻也并不未蘊着火氣,“棠兒今日又是因為何事被夫子留堂?”
青鸾在來之前,便已經向驚蟄打聽了老爺為何傳喚她的原因,故而在來的路上便已準備好了說辭。
“回老爺的話,據蕭夫子說,盡管公子近日來課業頗為用功,但較之其他學子,還是有一定的差距。故而特意将公子留下,想要給公子補一補落下的課業。”
唐時茂将信将疑,“你說棠兒近日來課業頗為用功?”
“是的,老爺。近日公子日日書本不離手,便是夢中都在念念有詞,什麽‘夫唯不争,故,故……‘”
“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與之争。”
唐時茂替青鸾将沒能說出的句子給補全。
青鸾眼睛一亮,“對,就是這一句!”
唐時茂面色稍緩。
青鸾沒上過學堂,倘若不是棠兒近日當真在房內頗為用功,青鸾自是胡謅不出這一句來。
唐時茂點頭,“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成功瞞過老爺,青鸾忙暗自松一口氣。
近日公子是日日書本不離手來的,不過每次只要一捧着書,坐下沒多久,公子便要打瞌睡。
夢中念念有詞也不假,不過全是什麽——
“夫子,我錯了。”
“夫子,可不可以少抄一頁……”
“夫子,我手腕疼……”
也是蕭夫子脾氣好,但凡換一個夫子,公子可能就不是日日留堂,而是要被逐出書院了。
就是那句“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與之争”什麽的,青鸾是在坐在書院石階上刺繡,耳畔能經常聽見學子們在念這一段。
聽得多了,也便多少有些會了。
沒想到今日派上用場了。
呼……
“等等——”
已然走到門口,剛舒一口氣的青鸾又猛地提了口氣。
莫不是老爺識穿了她方才撒的謊?
青鸾盡可能自然地轉過身,以免叫老爺瞧出端倪來。
唐時茂從書桌後頭走出,對青鸾吩咐道,“棠兒傷勢至今尚未痊愈,太過用功,難免傷身。若是公子有時候溫書晚了,你去廚房炖點補品給公子補補身子。”
“是。”
青鸾欲言又止。
“怎麽?”
青鸾小聲地道,“我們青蕪院已經許久未曾配發過滋補品了。”
唐時茂驟然提高了音量,“你說什麽?!”
青鸾眼露慌張,“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奴婢失言,還請老爺責罰。”
便是邊上的驚蟄亦被唐時茂陡然吓了一跳。唐時茂面色凝重,“你先起來。”
青鸾求助地看了眼邊上的驚蟄,但見後者小弧度地點了點頭,這才鼓起勇氣,從地上站起。
“驚蟄,你去泡壺茶過來。”
“是,老爺。”
支走驚蟄,唐時茂親自去将門給關上。
他轉身,雙手負在身後,“老夫問你,你說你們青蕪院已許久未曾分配到滋補品了是何意?夫人每個月未曾按例 給你們青蕪院撥發滋品麽?”
“發的。”
唐時茂面色一冷,“既是發的,那你方才為何……”
不等唐時茂诘問,青鸾便又再次“噗通”一聲,雙膝跪在地上,語速較為快速地禀告道,“夫人每個月都會将我叫去,命廚房送來食材以及滋補品等。但是當我回到青蕪院,夫人便會命清蓮将,将一些好的食材還有滋補品給拿走,将一些次的,壞了的滋補品送來。
奴婢自是,自是不敢給公子食用。故而每次只能等公子的月錢發放了之後再出府采買。不過,公子每個月的月錢有限,除去日常開銷,所剩實在不多。奴婢的月錢又不夠……故而,故而小公子已許久未曾進補過。”
青鸾不過一個婢女,又如何能夠但付得起那些昂貴的滋補品?
先前,唐時茂就曾疑惑過,何以棠兒養傷的這段時間消瘦得厲害。
他自是沒有懷疑到杜氏的頭上去,更不知杜氏表面一套,背後一套的功夫,還以為是唐小棠傷勢未愈,故而才怎麽進補都沒能胖起來。
未曾想,杜氏竟背着他做出苛待嫡子之事!
對于青鸾所說之事,唐時茂其實已信了七八分。
只是,身為知府,長期的辦案經驗告訴他,決不能輕信一人的片面之詞,唐時茂用嚴厲的目光注視着青鸾,“青鸾,你保證所言句句屬實?若是有半句假話……”
“老爺明鑒,奴婢不敢撒謊!”
說罷,重重地磕了個頭。
唐時茂面色沉沉,“我知道了,此事,我自會徹查清楚。你也莫要對外去亂嚼舌根,知道了嗎?”
“奴婢不敢。”
“起來吧。”
“老爺,奴婢,奴婢還有事情要禀!”
這些年,唐時茂一直忙于共事,如何能知曉這些內宅之事?
昔日,他只見杜氏對自己如何溫柔解意,待棠兒視如己出,只當杜氏是個溫良恭順的性子。
哪曾想對方背地裏竟做出這等苛待嫡子之事?
青鸾這一番話,已對他造成巨大的沖擊,心中更是煩悶不堪。
故而,當聽聞青鸾還有事情要禀報時,唐時茂便有些不大耐煩,語氣也不由地轉為嚴厲,“怎麽?你還想說些什麽?”
青鸾一時被老爺冷厲的表情表情給吓住。
但是,許多話她已在心裏頭藏了許久。
以往老爺每次來看少爺,大都是在杜氏的陪同之下。便是鮮少的幾次獨自一人前來,也是匆匆而來,匆匆而走。
府中都是杜氏眼線,青鸾自然不敢冒然去找老爺。
這還是這麽多年來,老爺第一次主動找她關心少爺的情況,眼下又沒有旁人在。
青鸾知道,這是她千載難逢的機會。
若是錯過這次,下次她再想尋得類似的機會,怕是難了。
故而青鸾鼓足勇氣,一鼓作氣,将這些年來杜氏明裏暗裏整治、刁難唐小棠的手段,一股腦地給說出了出來。
包括唐小棠受傷期間以來,杜氏同清蓮故意當着唐小棠面前提及當時外頭酒肆之間流甚廣的所謂“前朝趣聞轶事”一事,存心氣人。
包括端午那日,命人送來悉數泡了雨水的食盒。
這些事,在青鸾心底已壓了許久。
如今,終于有機會替小公子備訴委屈。
“老爺,奴婢願以家人的性命賭咒發誓,奴婢所言句句屬實,絕無半句參假!”
青鸾紅着眼睛,豎起三根手指,對天起誓。
唐時茂從一開始的錯愕,憤怒,到最後心裏升起一股無名狀的悲涼。
唐時茂一直以為自己是幸運的。
妻子溫良,長子賢孝,雖說小兒子讓人不省心了些,到底未曾做過什麽大奸大惡之事,日子也過得算是富足安穩。
卻原來,自己竟一直活在巨大的謊言當中麽?!
不僅如此,還連累棠兒受盡委屈?
如此,待百年之後,他有何面目去見棠兒的生身母親?
一時間,唐時茂仿佛瞬間蒼老了許多歲。
他聲音微沙啞地道,“我知道了。”
又從腰間取下荷包,從中取出一錠銀子,“這裏約莫是十兩銀子左右,你且拿去,給棠兒買滋補品。”
青鸾彤紅着眼睛,雙手捧過,“謝老爺。”
“小心些,莫要讓夫人知道了。”
青鸾用力地點頭,“是,老爺。”
唐時茂微擡了下手,示意青鸾可以告退了。
青鸾叩頭,起身,福身退下。
驚蟄一直等到青鸾開門而出,這才端着茶壺進來。
書桌後頭,唐時茂手中拿着一封書信長時間地出神。
驚蟄未敢出聲打擾,将茶壺放在書桌後,便無聲出去了。
臨走前,驚蟄無意間瞥見老爺手中信封上“興遠侯府”幾個字。
書房的門再次被輕聲關上。
月初東方,蛙鳴聲聲。
唐時茂就那樣坐在梨花木椅上,手中握着書信,一動未動。
許久,像是下了某種決心。
唐時茂重新拿了一張淺色泥金謝公箋出來,拿起被擱在筆架上的筆,沾上墨汁,提筆回信。
—
青鸾被唐時茂叫去書房單獨問話一事,不久,便傳至杜氏耳裏。
“聽說今日又是青鸾一人回來的。老爺一回府,便命驚蟄去将青鸾叫了去。這些年來,老爺可從未主動傳喚過青鸾,定然是小公子自入書院以來,一連數日被留堂引起了老爺的不滿,故而特意在小公子尚未回府的時候将青鸾叫去了解情況呢。
想當初,大公子甫一入學,可是得到夫子,教谕等一衆的誇贊。更是頭一回參加科考便一舉考中秀才,為老爺,為夫人添光。小公子同大公子比起來,更真是一個地上,一個天下!”
房間裏,趙媽一面給杜氏捏着肩,一面将自己剛探聽得的消息事無巨細地告知給杜氏知曉。
自清蓮失手将熱茶潑灑在杜氏身上,間接導致杜氏在千葉寺僧舍當中出了那麽大的醜之後,杜氏便将清蓮罰去了廚房,重新将養娘趙媽媽從鄉下給接了回來。
那日,自回到家中,趙媽當晚便細細将前一日晚上所發生的事情細想了一遍。越想越覺得其中有貓膩。
她活了幾十歲,先前何曾見過鬼來的?
那般巧,在小公子的院子裏便見了鬼?
自從跟着杜氏進入知府府以來,衣食用度從未短缺過,還時不時拿銀兩回家,村裏人待她客客氣氣不說,便是兒子,媳婦,丈夫,甚至包括公婆在內,無不對她言聽計從。
此番被杜氏發自回鄉下,家裏人都以為杜氏要将她辭退,再不會接她回去的了,故而不僅平日裏對她素來客氣的公婆開始對她頤指氣使,便是她一向乖順的兩個兒媳竟也對她不客氣起來。
而在她眼裏一貫孝順的兩個兒子,更是對兩個兒媳給她吃殘羹冷炙不管不問!
可以說,在趙媽被杜氏打發回鄉下的這段時間,趙媽是嘗盡了人情冷暖。
故而此番重新被杜氏接回,自是愈發上趕着表現,費盡心思地讨杜氏歡欣。
前段時間,一貫頑劣闖禍的小公子忽然主動提出要去書院念書。
難得小兒子願意發奮,唐時茂自是沒有任何猶豫便答應了,并且在極短的時間內便安排好了書院。
已經習慣了日日要給總是闖禍的繼子擦屁股的杜氏卻陡然警惕了起來。
杜氏永遠沒有辦法忘記,曾經的那個幼時的唐小棠有多聰穎。
那種聰穎,即便是身為君兒的娘親,她亦不得不承認,那種靈氣是她在君兒的身上從未看到過的。
盡管越是長大,那孩子越是頑劣驕縱,也再沒有表現出像小時候那樣,過目不忘,過耳成誦的天賦,逐漸淪為一名不折不扣的纨绔。
可唐小棠幼時表現出的天賦仍令杜氏十分忌憚。
唐小棠的嫡子身份,始終是杜氏心中的一根刺。
這些年來,她表面上唐小棠百般縱容,對不期分外嚴厲,是因為她心裏清楚,只有不期足夠優秀,老爺才有可能放棄唐小棠這個嫡子,重視起不期這個嫡子來。
她的計劃成功了。
老爺的确是對唐小棠越來越不滿,對不期卻是越發滿意。
提起知府家的大公子,人人交口稱贊,倒是知府家嫡出的小公子,反倒成了整個府中的羞恥。
唐小棠忽然提出要念書,考科舉,杜氏是不安的。
一個人的天賦,當真會被時間奪走麽?
若是唐小棠進了書院之後,再次展現出像幼時那樣的天賦,屆時老爺定然會将目光重新放在嫡子的身上!
可繼子要上進,她這個當繼母的拿什麽反對?
故而,縱然心中再不快,在老爺的面前她還是半字未提反對,相反,裝出很是支持,為孩子高興的模樣。
好在,老天開眼。
她擔心的事情并沒有發生。
老天爺收走了唐小棠幼時的靈氣。
進了書院後,不但沒有像她擔心地那樣就此一鳴驚人,相反,總是因為回答不出夫子的問題,或是上課睡覺,一再被夫子留堂。
趙媽的這一番貶低唐小棠,誇贊唐不期的馬屁,自是拍得杜氏通體舒暢。
盡管如此,生性謹慎的她還是對趙媽吩咐道,“你繼續派人盯着書院,還有青蕪院那邊。莫要松懈了,知道了嗎?”
不知道為何,她心中始終隐隐有些不安。
“牢牢地盯着呢!夫人放心。那小公子早已被養廢了,如今已是一灘爛泥,便是他自己此番當真想要向上了,不想再做那爛泥,也已是扶不上牆的了。”
如此,又過了段時日。
唐小棠還是跟三岔五地,總是被夫子留堂。
甚至還在一次書院考試當中,因為詩文不通,還被書院其他夫子當衆狠批了一通。
唐小棠已被徹底養廢,再不足是為懼。
杜氏由此得出結論。
杜氏越發一門心思盼望着兒子唐不期能在此次秋闱科考當中,一舉考中。
如此,唐小棠将被君兒徹底踩在腳下!
“阿嚏!”
“阿嚏!”
“阿嚏”
泥融書院,就着燭火,認真看書的唐小棠,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可是着涼了?”
蕭吟手裏拎着食盒,從外頭走進。
他将食盒放在書桌上,将窗戶關上,只餘一扇通風。
山裏夜裏涼,一不留神,極為容易感染上風寒。
唐小棠吸了吸鼻子,搖搖頭,“沒事。就是忽然打了個噴嚏。”
複又重新專注地看書,神情投入,同在學堂裏總是打瞌睡,犯迷糊的模樣判若兩人。
嗅見飯香,唐小棠的肚子很沒出息地響了起來。
四下寂靜,蕭吟自是輕易便聽見了唐小棠肚子鬧出的動靜。
蕭吟擺好碗碟,擡眸瞧了過去,眉頭不贊同地擰起,“未眠,你今日可是又沒用晚膳?”
“我……我吃,吃了的。”
“咕嚕嚕……”
肚子就跟存心拆他臺似的,再一次響了起來。
唐小棠雙眸注視着書本,佯裝無事發生。
蕭吟走過去,将他手中的書給拿開。
唯一的遮擋物沒了,唐小棠被迫同蕭吟對視。
蕭吟注視着唐小棠,語氣嚴肅,“未眠,拔苗助長,欲速則不達的道理,以你的天資應是懂的。”
未眠是一個非常有天資的學生。
只是,凡是講究循序漸進。
像是為了多用功,将晚膳的時間都給省去,這樣的法子并不可取。
長此以往,于己無益。
唐小棠眸光微閃,“我懂。可是……夫子,我想早日考取功名!”
——
“棠兒,你還不明白嗎?不管是淳安,還是你,不過如淳安那郊外的驿站,只是他短暫歇腳之所。他不會長久駐足,即便是你去了,你亦留不住他。”
那日,父親的話如同,如同一捧兜頭澆在他衣領後的涼水,猛地凍得他一個激靈。
父親的話固然令他渾身發冷,可也在瞬間點醒了他。
提醒了他同那人之間的差距。
父親說得對。
不管是淳安,還是那郊外的驿站,都太小了。
飛龍在天。
謝懷瑜那樣的人,怎麽可能困于一個小小淳安?
太傅之子,國子監“雙珏”之一,這樣的謝懷瑜,注定會成為東啓國的風雲人物。
而他不過是連功名都沒有,一個小小知府家的公子。
他拿什麽去将人留住?
僅憑他一腔真心麽?
人們常說,棋逢對手,旗鼓相當。
謝懷瑜在他這個年紀時,早已是名動東啓的颍陽大才子。
反觀他,連學堂都未曾上過。
回去之後,唐小棠輾轉反側了好幾個晚上。
最終,他下定決心,便向父親提出了求學的要求。
他要考取功名,他要一步步,走到那人的身邊去。
他要那個人的目光長長久久地停駐在他的身上!
考取功名。
這天下學子,哪個十年寒窗,為的不就是能夠考取功名,功成名就呢?
蕭吟自己也是在這條艱苦、孤寂的科考之路走來的。
蕭吟自知勸說不動,只點到為止地道,“凡事過猶不及。”
唐小棠低頭不語。
這些年,他已浪費了太過光陰。
眼下若是不迎頭趕上,何時才能功成名就,何時才能讓那人注意到自己呢?
蕭吟無奈搖頭,“先吃吧。”
他将手中筷子塞到唐小棠手中。
唐小棠目露錯愕,“那夫子您呢?”
“今日我讓舍妹備了兩雙筷子。”
蕭吟說罷,從食盒裏取出另外一雙筷子。
泥融書院并不管膳食。
平日裏的午膳,大家都是從家裏備了吃的前來書院。
蕭吟自是也不例外。
不同的是,蕭吟的妹妹蕭雲兒體恤哥哥辛苦,總是會抽空上山,借用書院的廚房,替蕭吟燒幾樣家常小菜,以免哥哥一天到晚,都只能吃冷食果腹,吃壞身子。
唐小棠每日來書院,青鸾也會備一些吃的給他。
唐小棠知曉以杜氏的為人,白日定然派了眼線盯着她。
他唯有在晚上留堂的時候才能盡情用功,自然是把能省的功夫都給省下來,全部花在了課業上。
蕭吟也是偶然間才發現,唐小棠經常沒用晚膳。
故而今日特意囑咐妹妹蕭雲兒,多備一雙碗筷。
“坐下一起吃吧。只是吃頓飯,并不會耽誤你考狀元。”
唐小棠漲紅了臉,“夫子……”
夫子什麽時候也學會埋汰人了?!
還狀元呢。
因着入學時間太晚,基礎太差。
他到現在考試都還是書院倒數!!!!
時間總是在奔忙中倏忽而過。
很快便到了七月底。
唐不期赴浮梁城科考。
考完之後,回到府中,言談間,對于此次中舉頗有把握。
杜氏聽說後,自是笑逐顏開。
因着心情好,這一年中秋宴,杜氏再沒整什麽幺蛾子,唐小棠也得順順當當現身中秋家宴上。
宴席上,杜氏免不了要裝一番母賢子孝。
她親自給唐小棠夾了一塊軟糯香甜的桂花年糕,“棠兒最近課業怎麽樣了?”
唐時茂也頗為關心地看向嫡子。
唐小棠在哪能不知,杜氏分明是故意在阿爹的面前提及他的課業,好通過貶低他以擡高他兄長?
心裏頭的小人已經舉起拳頭,瘋狂對着杜氏那張僞善的臉就是左一記青龍拳,右一掌猛虎劈,嘴裏頭支支吾吾,“唔。馬馬虎虎吧。”
果不其然,得到唐小棠最近課業馬馬虎虎的答案,杜氏便順勢道,“你哥哥如今已經考完秋闱了,正好得了空。棠兒,你若是有什麽不懂的地方,盡管請教你哥哥。”
唐時茂也認為杜氏這個法子可行,對唐小棠倒,“不錯。君兒,你這幾日若是在家,不妨抽空教教你弟弟的課業。”
唐不期一口應下,“好。”
一家人難得地過了一個還算是頗為美滿團圓的中秋。
翌日。
唐小棠做了個夢。
夢見自己上課打瞌睡,又被夫子抓了個正形。
他猛地從床上坐起身,“夫子,我沒有在打瞌睡!”
正襟危坐,目不斜視。
“呵呵。”
唐不期低笑出聲。
這麽多年過去了,小棠還是跟小時候一樣可愛。
聽見聲音,唐小棠轉過頭,見到就坐在他床前的唐不前,腦子有一瞬間的懵然。
“兄,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