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天不湊巧,蔡照戴了四年的墨鏡出了點小問題,墨鏡腿壞了,不得已,他也只能送去修了。等待修墨鏡的時間裏,傍晚夕陽落山,大片絢麗的晚霞出現,蔡照忍不住端起相機,想要将美景留住,不經意間,一抹鮮麗的身影闖進鏡頭,紅衣如血,裙角飛揚。以蔡照多年見鬼的經歷,他知道那一定不是人,這麽多年什麽樣的鬼沒見過,完整的不完整的,老的小的,男的女的,好看的不好看的,通通不在話下,像眼前這個這麽美的,還真是只在電影裏見過了,不,眼前的可比電影裏的真實多了。蔡照靜靜地看着鏡頭裏的美人,忘記了摁下快門。鮮紅的大裙擺在風中飛舞,長發和頸間的絲巾也跟着飄起,襯得美人愈加白皙纖細,十足是飄飄欲仙,不過蔡照還沒理智全無,他默默地移開視線,找了個合适的角度摁下快門,美人當然不可能顯示在照片上,畢竟靈異照片也不是那麽好拍的,要那樣的話,人人都能拍了。放下相機,蔡照努力控制自己不去看“她”,因為如果不想被鬼纏住的話,必須不讓他們發現自己能看到他們。跟他們打過很多交道的蔡照第一次感覺到忽略一只鬼有這麽難。
陳秋實靜靜地現在路邊,十年前的一場意外車禍讓他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新做好的粉紅色連衣裙被血染透,他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紅裙子,這不是我夢寐以求的紅色連衣裙嗎?這樣也沒什麽不好不是嗎?做鬼也挺好的,至少他每天都可以正大光明穿女裝,假發也可以一直戴着,再也不會有人向他投來異樣的眼光,當然,缺點就是他只有這一身衣服,不能換新衣服和新發型,這讓孤魂野鬼陳秋實感到十分苦惱。不過算了,事情總有好的一面也有壞的一面嘛,他總是這樣安慰自己。
曾經無數次幻想過死亡的陳秋實意外的平靜接受了現實,他想過父母在接到死亡通知單的時候會是怎樣的表情,想過仙兒在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會不會淚流滿面,他想過自己死了以後房東的房子會不會很難租出去,他想過老板以後是不是很難找到自己這麽盡職盡責的員工……他想了很多很多,但這又有什麽用呢?他已經死了。好在這個路口因為他的死亡後來裝上了紅綠燈,哎……人為什麽總是這麽後知後覺呢?非要等到出事才想起要解決的問題。他不是沒有怨恨過,但比起怨恨,他更寂寞。
作為一個地縛靈,他沒辦法離開太遠,他出事的地方是個十字路口,他試過,自己最多能走到下一個路口,他試過搭乘交通工具,車子能暫時帶他離開,但無論怎麽走,他都是要回來的,算了,反正他也沒什麽地方可以去的,仙兒作為他在北京唯一的知己,每年清明都會帶祭品紙錢來看他,可惜陰陽相隔,陳秋實很難表達,他不需要什麽祭品紙錢的,你能給我燒兩條裙子麽!
今天傍晚,無所事事的陳秋實按時出來遛彎兒,今天他感覺不太對勁,做鬼十年了,他從來沒感受到會有視線在他身上停留,更何況那視線如此灼熱,讓他很難忽視。他忍不住尋找視線的來源,嚯,好家夥,比他181的自己還高半個頭!一身腱子肉,标準倒三角身材,壯得像頭熊再看看自己的細胳膊細腿兒的,莫名得心虛。雖然心虛,但孤獨太久,他太渴望能和人交流了。對,是人不是鬼。
死去的十年裏,陳秋實見過各種鬼,他把鬼分為兩種,能交流的和不能交流的,有的看起來完整,實則呆頭呆腦,有的看起來支離破碎,但還能侃侃而談,當然,能交流的還是少數。陳秋實不是沒想過去地府投胎,但每次陰差來接人都說他時候未到,塵緣未了,所以他看着周圍的新鄰居舊鄰居一個一個被接走,就像一直等不到父母來接的幼兒園小孩,感到委屈極了。就連在這呆了好幾年的老頭都走了,他都好久年沒跟人(鬼)說過話了。他感覺寂寞正在一點一點侵蝕自己,他怕寂寞久了,自己有一天會變得不像自己了。
陳秋實對蔡照十分好奇,有一線的希望也不想放棄,他不喜歡寂寞。他飄到蔡照面前,輕輕地在他眼前揮揮手,想要确定蔡照是不是能看到他。蔡照覺得這輩子都沒這麽緊張過,眼看着美人飄到他面前,白皙漂亮的手在他眼前揮了幾下,他極力控制自己不去看對方漂亮可愛的臉。雖然蔡照努力控制了,但眼神還是出賣了他,被陳秋實敏感地捕捉到了。
“嗨!你看得到我!你看得到我對不對?!”陳秋實興奮地喊到。蔡照移過頭不去看他,但為時已晚,他已經暴露了。小女鬼聲音帶着幾分沙啞低沉又飄渺,有點像男孩子的聲音呢。
蔡照掏出手機耳機帶上,幹脆轉過頭破罐子破摔,“對,我是看得到你,你叫什麽名字?”直視他的眼睛,不大卻很純淨明亮,雖然陳秋實是标準的厲鬼打扮,但眼神卻像孩子般幹淨。
“我叫陳秋實!你真的能看到我?太神奇了!你有特異功能嗎?不對,你小心一點,除了孩子,就只有将死之人能看到我了……你……以後出門注意安全。”一想到這裏,陳秋實忍不住有些悲傷,做過這麽多年鬼,見過太多生離死別,越發覺得自己曾經自殺的想法是多麽幼稚可笑,人總是失去了之後才懂得珍惜,他也是死後才知道生命的美好與可貴。
“哈哈,沒事,我是陰陽眼才看得到你,不是将死之人。”蔡照被他逗樂了,只見過鬼希望人死了來陪他們,沒見過鬼善良地提醒他注意安全的。
“哦,是麽!陰陽眼,挺厲害的嘛,我只聽過,頭一回見呢!有什麽特別的嗎?除了能見鬼,還有別的功能嗎?是天生的還是後天的啊?你是道士嗎?”好久沒開口的秋實異常多話。
被一連串的問題砸到,蔡照不知道怎麽回答,只能慢條斯理地跟他解釋,“陰陽眼沒什麽特別的,除了能見鬼沒別的功能,就是能看到你們和你們交流,不過很多時候還挺麻煩的呢,我應該是天生的,我師父說我都五歲多了還能看見,是老天爺的意思,既然上天這麽安排了,我也沒辦法拒絕不是?道士嘛,我應該是吧……”想到自己茅山道士的身份,蔡照露出羞澀的微笑,畢竟這個年頭說自己是茅山道士怎麽說都像是騙人的吧。
“是嘛?我還沒見過真的道士呢!以前有人來這裏做法事,我看一點用都沒有啊,都是些假道士啊。”陳秋實興奮地說。
“嗯,現在是有很多招搖撞騙的假道士、假和尚之類的,所以你才能在這裏呆這麽久啊,要是碰到個真的,你早就被收了打到魂飛魄散了。”
“是嗎是嗎?那你呢?你……會收了我嗎?”陳秋實更怯了,這個道士怎麽看都是有真材實料的,不知道現在逃跑還來不來得及。
“不會不會,我是有逼格的道士,不會幹那麽低級的事。”
“哎,那逼格是什麽意思?”
“逼格就是……”
一人一鬼就這麽在街頭聊着,蔡照出挑的外形讓人頻頻側目,不過他現在眼裏只有這個不知道出哪裏冒出來的小鬼頭。兩人随意的聊着,從陳秋實的死亡聊到蔡照拜師學藝的經歷,從穿開裆褲那時候闖的禍聊到北京這些年的發展變化,陳秋實雖然經歷着時代的發展,但他畢竟已經不是人了,跟不上日新月異的潮流變化,蔡照只好慢慢跟他解釋各種層出不窮的新鮮詞彙,倆人一問一答,時間也在靜靜流逝。直到蔡某人想起自己的墨鏡應該已經修好了,他們已經聊了将近一個鐘頭。
“秋實,我東西放在店裏修,現在估計差不多了,咱們改天再約呗?”蔡照有點不舍,雖然對方是個鬼,還是個漂亮的鬼,但他單純善良,很是有趣。
“行啊,明天傍晚你來找我呗?咱們接着聊!”秋實自從死後就沒跟任何人(鬼)這麽暢快的交談了。
“那行,那我先走了,明天見。”說着,蔡照微笑着輕輕向陳秋實揮了揮手。
“嗯,再見,明天一定要來!”秋實揮舞手臂。
蔡照取回墨鏡,架在鼻梁上,看了看秋實剛剛離開的方向,嘆了口氣,真是個可愛的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