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溫庭雲目光深沉地盯着婆婆沉吟許久, 道,“讨個教主當一當到也不是不行,不過我最想要的, 是把斷水崖給徹底鑿爛, 讓外面的人可以進得來,神教的人也走得出去。”
溫庭雲說這些話的時候特別平靜, 瞅了一眼被黑布蓋着的靈位,而後道:“我要正當光明地來去自由, 我要和少林武當平起平坐, 要他們心甘情願地, 把魔教的名頭,摘了。”
溫庭雲第一次聽見這些話的時候,他還小, 不明白什麽是正大光明,什麽是來去自由,他伏在蘇峤的膝頭,聽溫彥舒一邊嘆氣,一邊暗自發狠。
那晚劉永第一次跟溫谷主坦白自己是被安插進來的釘子, 當了這麽多年的細作, 早就從旁觀者變成了溫彥舒的左膀右臂, 劉永自己也清楚, 出生入死的手足之情, 早就勝過什麽正邪不兩立的假話空話大話了,他相信眼前活生生的人, 而非離開勝義堂時,一遍遍被人洗腦的那些歪理。
雖是主仆也是兄弟,溫彥舒自是接受了劉永曾為細作的事實,也決定不再提起舊事,劉永是心甘情願追随着他,不過因此要付出的代價,不是誰都承受得住的。
地藏神教是藏污納垢的地方,入了此教,前身所有羁絆必須斬斷。劉永并非什麽罪大惡極之人,卻甘願承受罪大惡極的人必須承受的懲罰,溫彥舒說過,兄弟能得此人,一生無憾。
只是私下和妻兒在一起時,人前大氣威嚴的溫谷主,也會流露出些許的不忍和不甘心。他問蘇峤:“人都會犯錯,為什麽有的人能悔過,而有的人一輩子要活在陰影之下,見不得光?連帶着無辜的家人,懵懂的孩子,被人打上莫須有的烙印,一打就是一輩子了。”
蘇峤只是笑笑,叫他不要想太多。
于是溫彥舒說了那句,讓溫庭雲一直記在心裏的話:“斷水崖阻隔了外界對教衆的侵害,卻也阻斷了大家擡頭做人的機會。名門正派也有無數腌臜茍且,憑什麽地藏神教的人生來就是罪人。我想要正當光明地來去自由,我要和少林武當平起平坐,要他們心甘情願地承認我教的存在,我想要把魔教的名頭,自此摘了。”
溫彥舒是個太過理想化的人,他還沒有完成這番宏願,就被自己教裏以爛為爛,甘願一輩子不見光的人勾心鬥角給害死了。
這個死于愚忠和義氣的魔教谷主,為了自己兄弟的恩仇,連帶着把沉仙谷一起送入了地獄,最後落得如此下場,在世人眼裏,魔教沒有人情恩義,不講倫理道德,有的只是為自己利益不擇手段的牛鬼蛇神,可是溫彥舒死了。
除了他,還有一衆願意生死相随的沉仙谷教衆,仇怨看不見也摸不着,也不是誰都跟劉永認識說過話,溫庭雲一直很想知道,那些給他們按着魔教名頭的人在知道這些事的時候,又會編排些什麽理由,讓這群赤膽忠心的人再戴上點人人覺得理所應當的罪名呢?
千日紅聽完溫庭雲說的這番話,愣了許久,想從他臉上的戲谑裏找出一星半點的質疑,可她發現溫庭雲雖然笑得詭異,說這話确實是認真的。
“你說……你要鑿爛斷水崖?”
“嗯。”溫庭雲解釋道:“看來神教也有婆婆不知道的事,斷水崖最早是有石梯的,人們順着那個石梯找到了世外桃源紮根住下才有了地藏神教最早的雛形。不是跳下來,是一步步走下來的。”
溫庭雲着重把“走下來”三個字強調了一遍,繼續說:“我去找過這個石梯,可巧了,石梯沒找到,倒是看見了一塊巨石,上面少了些什麽,像是機關需要東西啓動,可石梯的傳聞流傳至今實在太久,沒有人提過有機關或是密道。”
“萬一,你說的黑曜聖令恰好就是缺失的那塊關竅呢?”
千日紅勾唇一笑,那因為幹涸而皺起的嘴皮上下抿了抿,“若真的是,也并非天意,這個教主你就好好的去當吧,初代教主深謀遠慮,許是他早就猜到人心難測,為教衆留下了這麽一道後手也未可知呢……”
溫庭雲深以為然,“好,我必如婆婆所願,坐上教主之位,再來百花宮請您回去,接管聖女事務。”
千日紅搖搖頭,“不必了,你若能成,還要聖女做什麽。不過溫庭雲啊,你要做的這些事,犧牲在所難免,秦筝知道嗎?”
溫庭雲一楞,沒說話。
秦筝怎麽可能知道,這叫他怎麽開口,難道告訴哥哥,我要殺人,殺很多很多人,殺別人,殺自己人,我還要當教主,百年魔教的頭頭以後就是我了,還要指着少林武當的鼻子讓他們點頭承認我的地位。
說不出口,這不是蘇子卿會幹的是事,秦筝絕對接受不了。
千日紅瞧他眉頭緊鎖,猜到他肯定瞞着秦筝,又道:“秦筝那孩子跟我大徒兒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別看表面溫溫吞吞人畜無害,認死理,倔得很,你要是不跟他說清楚,等他發現你在背後謀算了這麽多事,不一定會再跟你攜手并肩了。你還沒醒的時候,他求我救你,說你是他的弟弟,認的那種,是麽?”
溫庭雲不知道該搖頭還是點頭,萬一千日紅和赤伯一樣是個沉迷啰嗦後輩終身大事的老人家,今天豈不是要聊去深夜,他還急着去找秦筝呢。
“是的吧……小時候落難,是他送我回的斷水崖。”
千日紅道:“哦,那可真是奇妙的緣分了,還好你倆少年坎坷,不然順順利利長大,他遲早也是你要鏟除的對象。現在能彼此扶持,也是天意吧。”
溫庭雲道:“婆婆意有所指,是在暗示我什麽嗎?哦對了,我還得謝謝婆婆護着我和哥哥,沒把我倆強留在此處,斷胳膊斷手什麽的,比起別人,實在是很慷慨了。”
千日紅一哂,“你說赤伯和林故言?”
溫庭雲和藹地笑笑,“我說顧元赫。”
千日紅臉色陰沉下來,“他居然敢告訴你,活得不耐煩了!”
“是我自己猜的,他到現在都不承認,秦筝不知道這件事,所以我想問問婆婆,為什麽二十幾年顧元赫明明活着,你不讓他去找劉堇栀和秦筝,就算在這裏相遇了,你也不同意他和秦筝相認。既然你都願意救他,再成全下他們父子很難嗎?”
千日紅冷着一張臉,道,“他勾引我徒兒,犯下如此大錯,我不計前嫌救下他一命,自當要些償還,何況是他自己心甘情願留在這裏的。我百花宮只留女子,男人想在這裏活命,做個廢人最恰當不過了。”
千日紅擡眸狠狠看過去一眼,“對你和秦筝我确實慷慨,那是瞧你們還有些用處,沒必要陪着我耗死在這裏,其他男人,膽敢觸了我百花宮規矩,就要付出代價!”
溫庭雲:“……”
這是對男人有多大的仇恨,才能代代相傳,根深蒂固地根植在百花宮的人心裏,既然如此也沒必要跟她多言,溫庭雲道:“婆婆沒其他吩咐,我先走了。”
千日紅微微點了下頭,等溫庭雲快離開時,朝着他背影悠悠道:“一切未必能如你所願,望你和秦筝再入江湖,保重自身。”
溫庭雲腳步一頓,門簾掀了一半兒,透了些柔柔的光進來,他側過一半臉,神色是淡然冷冽的,只輕輕點了下頭,便退出去了。
竹屋後面确實有一池溫泉,泉邊栽着花樹,點點落英飄在水面上,蒸騰着熱氣,秦筝卻無心欣賞這樣的美景。
他在等人。
而且極度焦慮和緊張,明明今日和哪一天都一樣沒有什麽特別,可自他硬着頭皮發出了邀請之後,就覺得今時不同往日了。
他秦筝,一個堂堂正正的七尺男兒,居然當衆,邀請自己曾經帶大過的弟弟,幹那事兒。
不知旁人聽見,會不會以為他已經搓手等了很久,急切地想要把自己給送出去。
現在也不知該像秦家還是顧家的列宗列祖道歉,反正自從離開廣寒之後,他這張從前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臉皮就不值錢了,他也沒什麽稀罕的,丢慣了才覺得面子無甚要緊,雖然說出口的那一剎那還是臉熱心跳想找地縫鑽一鑽。
不過,想到人這輩子這麽短暫,寧願瘋狂過一次,不想給兩個人都有遺憾。于是只好幹了他這輩子最尴尬的一件事。
可是等了三四個時辰,溫庭雲都沒來,飯菜擱在桌上早就涼了,秦筝親自下廚做的,酒是林故言特意帶回來的女兒紅,他又枯坐了一會兒,焦慮得直抖腿,又盤腿去水邊坐了下,被熱氣蒸得差點就睡着了,實在憋不住了,只好舞劍解悶。
有美酒作陪,劍意随性而起,秦筝在層層疊疊的花枝間,來回刺破着迷蒙春意,卻讓自己一顆焦慮的心怎麽也平靜不下來。
反倒是酒意上頭,想起溫庭雲的笑顏就忍不住唇角勾起。不論初見還是再遇,一幀幀畫面從腦子裏閃過去,如今想來,都跟沁過一道蜜似的,怎麽想怎麽甜。
……
拍案驚奇裏那個一身黑衣,獨自一人同說書人據理力争的溫庭雲,向又髒又狼狽的他伸出了手。
他說:“既是志同道合之人,在下想邀公子過來品茶,不知可否賞光?”
笑起來能看見小虎牙,他還說:“還是秦筝這個名字好聽。”
……
秦筝回身旋轉直上,輕巧地坐在了一根樹枝上晃着腿,仰頭喝下杯中酒,又把杯子準準地滑回了桌上。
自己也是個不會輕易落淚的铮铮男兒,卻在跟溫庭雲坦白時,流了幾滴淚,他記得溫庭雲慌了,抱着自己說:“以前我難過的時候,你會背我去街上買甜糕吃,還诳我說哭着吃甜糕會變味,吃多了辣嗓子眼就要發燒,發燒了就要喝苦得倒胃的藥。我竟然信了,每次吃甜糕都要調整情緒,心平氣和的吃,生怕它會突然變成辣的。”
“現在子卿長大了,知道甜糕就是甜的,吃了辣嗓子的那些是你拿回家偷偷灑了辣椒面騙我的。可我現在只吃撒過辣椒面的甜糕,因為我知道難過的時候有人擔心牽挂,我就不是一個沒爹沒娘沒人疼的野種。”
溫庭雲握緊秦筝的手道,“你又不是一無所有,你還有我啊。”
……
“我還有你吶。”秦筝一邊回憶,一邊喃喃念叨着溫庭雲的只言片語,只覺得腦子更加熱了,他又看了看來路,依舊沒有半點人聲。
秦筝握着劍,接住了一片輕緩下墜的花瓣,擔在劍尖上擡到鼻尖細聞,不論再見還是初遇,這個人就像一片自帶暗香的落花,在他心池蕩漾出陣陣漣漪,還沒察覺的時候就已經攪弄出了波瀾,當他覺得已到非此人不可的地步時,波瀾已是駭浪,在他不大不小的心裏翻起波濤洶湧,早已是他渾渾噩噩裏唯一的清明。
他想了許多,第一次意亂情迷的親吻,他把溫庭雲推開了。第一次措手不及的表白,他又把溫庭雲拒絕了。
害得自己躲在屋檐下,偷了一張他寫給自己的小情詩聊以慰藉。
歪歪扭扭,滿是深情。
——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
秦筝又回到了桌前,一杯杯喝總不盡興,他索性倒滿了自己的酒壺,腳尖一點又飄飄然回到樹上,迷迷醉醉霧裏看花起來。
那些勾起人欲望的瞬間,早就在秦筝還懵懂無覺的時候提醒着他,這個人是他心底一直飄蕩着的那瓣桃花,更是能暖住周身的一壺烈酒。
他愛這朵花,更想要這酒。
他真心實意的,想要擁有這個人,想要被他擁有。
“哥哥?坐那麽高,瞧我呢?”
溫庭雲又穿上了他那身全黑的勁裝,沒系披風,肩寬身長地緩步走了過來。他束着一條皮帶沒挂任何墜飾,顯得腰身更加緊實纖細,小皮靴收緊在小腿上,這麽筆挺地站在樹下擡頭望着秦筝,當真是個美輪美奂的畫面,秦筝看花眼了,酒意又打頭,滑了一下,險些栽下去,溫庭雲反應很快,掠到他身邊一手把人攬在懷裏,盤起一只腿笑眯眯地看着他。
“等很久了麽?”
秦筝側過頭瞧着他,溫庭雲臉上有很淡的但是隐不去的笑意,“你傻樂什麽,宮主為難你了嗎?”
溫庭雲壞笑,“自然沒有,我嘴那麽甜,你又不是不知道。”
秦筝無辜地搖搖頭,“我不知道,唔,你這麽一說,其實那些好聽話都是故意說給我聽的,把我當小孩哄呢?”
“以前都是你哄我,偶爾哄下你不是應該的?”溫庭雲溫柔地看過來,稍揚着下巴道:“你為我加了冠,我就不是一哄就被你騙去穿女裝的蘇子卿了,哥哥,大人要做點大人該做的事情,比如哄人,還比如……”
他聲音低沉,越往後說越壓着嗓音,聲聲落在秦筝耳朵裏,明晃晃地暗示他。
秦筝嗆了一下。
“那那那那個我做了飯,想着明天就走,大約也沒機會再下廚做給你吃了,要不你先嘗嘗吧。”
要幹什麽也得吃飽了才有力氣,秦筝搓着手想,好歹他在廚房忙活了一個多時辰呢,浪費了多可惜。
他扭扭捏捏地要下去,溫庭雲幹脆兩只手都把他抱住不讓動,“你慌什麽,不管是吃飯還是吃人,今晚都跑不了,我有幾句話要先問你。”
溫庭雲清了清嗓,直勾勾地盯着秦筝的眼睛,看上去很是鄭重。
秦筝很少見他這樣,乖乖地聽着,“要問什麽,這麽煞有介事的?”
溫庭雲起先不說話,愣是把秦筝看得發毛了才開口道:“我以為你并不願意。”
秦筝沒聽明白,愣頭愣腦地問他,“不願意什麽?”
溫庭雲舔舔唇,直言道:“行房事。”
秦筝:“……”
他又開始焦慮了,臉也跟着紅了起來。
他原本想說,“你哪看出來我不願意的?”
但是這句話顯得他好像很急切,甚至有點責怪溫庭雲沒有早一點把自己做了的意思。
又想說,“我只是覺得人生苦短,不要留什麽遺憾,走到這一步是順其自然忠于本心,沒什麽願意不願意的。”
這當然是實話,可是這實話有點像遺言,他怕溫庭雲多心,也憋回去了。
溫庭雲眯起眼,敏感道:“你……是不是怕我們從這裏走出去,再也無法從血雨腥風裏脫身了,或者,你擔心自己身上的毒不可解,怕我守寡,要用這種方法來補償我?”
秦筝眼皮抖了一下,說對了,可話要是這麽說,溫庭雲肯定要刨根問底。
“不是補償,是……是……”
溫庭雲不喜歡補償這個詞,壓着聲音,貼上了秦筝的耳垂蹭了蹭,語帶威脅道,“是什麽?”
被蹭得心癢毛抓的秦筝豁出去了,轉過身揪着溫庭雲的衣領,瞪了他一眼,“就是我自己想了,行不行?這個理由夠了嗎?沒你想的那麽多,就是想了!”
溫庭雲忍着笑,“你……想了?”
秦筝惱羞成怒,“我也是男人,我不能想嗎?”
溫庭雲瘋狂點頭,“能能能,我知道你會。”
連續兩次身體有反應,他又不是木頭,當然感覺到秦筝的變化了。
秦筝想一頭撞死:“……”
“你別覺得不好意思,我也想啊,早就想了。”溫庭雲抱過來,頭抵在他肩頭,柔聲道:“不過這事做了就沒回頭路了,所以在這個之前,我想告訴你一些你不知道的事。”
秦筝擡手掐了下他的臉,故意逗他:“怎麽?什麽事情要在這種事之前說,是你讨過小老婆,還是在哪留情了,怕我不接受?”
溫庭雲沒有擡頭,聲音小了些:“當谷主很忙的,哪有時間讨小老婆。我還是個雛兒呢。”
秦筝感覺到溫庭雲把事壓在心裏,現在才抖出來,肯定是他很在意又有點害怕告訴秦筝的事,也不逗他了,直問道:“你說吧,不管什麽事,我也沒想過要從你這回頭,你要是真的擔心,做完再說也不是不行……”
作者有話要說: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居然還沒把車開出來我要跑了!
不是我墨跡,是他倆墨跡,對!這口鍋讓背鍋俠秦小筝背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