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我叫你們滾,聽不見嗎?”冷憐月一步踏出,所過之處血液飛濺,皮肉爆裂聲不斷。發絲飛揚,眉目冷凝,明明是俊美如仙的人在敵人看來簡直如冥間修羅,一群人都吓得忘了動彈,嘴巴開開合合就是發不出聲音,只能驚恐地看着那個人一步步接近,就似從開滿彼岸花的黃泉血海而來……
謝揚睜大的眼過了一會兒才趨于平靜,他轉頭看向左右,地上的人全部沒了聲息,到處都是殘肢斷臂猶如修羅過境。一陣風吹過,那人白衣翩飛,一如既往的不染纖塵,幹淨如初。似是感受到他的視線,冷憐月斜眼看來,眸中似有紫色翻湧。謝揚一愣,疑心自己看錯,仔細看去那冰冷的眼中一如既往的黑沉如墨。
思縷抱臂而立,不屑道:“這些人真是不知好歹,髒了我們宮主的手。”
幾姐妹臉上都是那種睥睨的笑,不屑又冷漠。
謝揚看着他們只覺心底冒出一股寒意。
冷憐月斜睨一眼,“走了。”
“小魚小魚小魚……”
宇肆懿閉眼躺在一艘小船上,旁邊放着一根釣竿,一個早上,一條魚沒釣到。聽到大妹的呼喚,眼皮動了動迷糊着睜開一絲縫隙,坐起打了個哈欠,看向岸邊的大妹,看清對方的模樣卻是吓了一跳,什麽瞌睡蟲都跑了。
只見大妹頭發散亂,臉上還帶了一些擦傷,嘴角都腫了。宇肆懿跳到大妹身邊,想伸手又停住,“你這是……?”
大妹氣呼呼的雙手抱胸,“我跟人打了一架!”
宇肆懿心想看出來了,他“哦”了一聲想去把人牽回去處理傷口。
大妹卻是一下甩開了他的手,“诶,你這人怎麽這樣啊!人家大人要是知道自家小孩兒被打了,就會去幫忙揍回來,你居然就是一聲‘哦’?還說是我叔,除了長得人高馬大外,你就是個比我還慫的小屁孩!”
宇肆懿都要被氣笑了,收回手負到身後,看着她道:“別人幫你揍回來就有用?下次他就不會再欺負你?若是自己不夠強,就不要怪別人比你強。打不贏,就受着!”
大妹胸口起起伏伏,沉默的看着他,眼眶一紅,轉身跑了。
“……”宇肆懿擡起手又放下,低喃:“小孩兒怎麽這麽麻煩……”話語後是一聲嘆息。
大妹邊跑邊哭邊罵:“臭小魚,死小魚,問都不問是什麽原因就知道訓我!根本一點都不關心我,再也不想理你了!”
宇肆懿回去的時候沒看見大妹的人,出門問了問,轉眼一想就知道她往哪兒跑了。村外,等他來到大妹父母墳前的時候,卻讓他看見了足以讓他記住一輩子的畫面。
大妹徒手刨着土,她父母的那塊木頭墓碑早已倒在一旁,她一邊哭着一邊喚着“阿爹阿娘”,雙手沾滿混着鮮血的泥土。
宇肆懿一下跪到她面前抓住她雙肩吼道:“你在幹什麽?”
大妹看到是他掙紮得很厲害,“你走開,你滾,你是個壞人!”說着就把手裏的土扔到宇肆懿臉上。
宇肆懿別過頭眨掉眼裏的土,沉着臉一下把她抱起來就走。
大妹在他身上拳打腳踢,哭喊道:“壞人,壞人,我要阿爹阿娘,他們明明就在這裏,他們告訴我的阿爹阿娘埋在這裏,我要挖他們出來,我要阿爹阿娘……”
宇肆懿臉沉如冰,怕大妹掉下去把人箍得很緊。
宇肆懿抱着大妹走了很久,懷裏小小的身體從開始的哭鬧不休到後來偶爾抽噎一下,再到悄然睡去,臉上還帶着髒兮兮的淚痕,見對方睡着宇肆懿才抱着往回走。
宇肆懿把人放到床上,去打了水來給大妹處理傷口,看着皮開肉綻的雙手,他居然不知該如何下手對方才不會痛,“你這脾氣……小孩兒脾氣都這麽大的麽?”
處理好手上的傷口,又給臉上擦了藥,宇肆懿看着小孩兒,低聲道:“你也才十歲吧,這麽小,未來你能活下去嗎?”眼前又浮現想把父母挖出來的大妹的畫面,小小的身形趴在那裏刨土,盡管淚如雨下卻還是堅定的刨着,以為只要把他們挖出來,好像就能回到自己身邊一樣。
宇肆懿突然想到自己小時候,那些遙遠的從前,臉色一下變得很難看。
小孩兒可能真的是這世界上最神奇的生物,那天那樣的歇斯底裏,睡一覺起來就什麽都好了。宇肆懿看着大妹的後腦勺,手裏擇着菜。
大妹舉着兩只被包成蘿蔔的手回過頭,就見宇肆懿一臉神游太虛的樣子,而盆子裏的菜已經成了渣,“小、魚!”大妹暴起,“你想死嗎?”
“哦哦哦……”宇肆懿驚醒,趕緊放下手裏被糟蹋到一半的菜,小心翼翼道:“重來,重來……”
大妹深吸了口氣,氣極而嘆:“真的是造的什麽孽哦!”
宇肆懿忍俊不禁,“你這跟哪位大嬸學的?”
“……要你管!”大妹瞪大眼睛鼓起臉,“趕緊幹活。”
“……”
宇肆懿聽到門外有人在喚大妹,大妹在廚房吼道:“小魚,出去看看!”他應了一聲走出門,門外是領居家的小朋友,一個煤球似的小孩兒,小孩兒看到宇肆懿忍不住後退了一步,“咕咚”咽了口口水才嗫嚅道:“這是阿娘叫我給大妹兒的。”說着把捧着的籃子舉了起來。
宇肆懿低頭掃了眼籃子裏的小菜,笑着接過,“二娃,替我們謝謝你娘。”
“不、不用客氣。”煤球等手中一空撒丫子就跑,就像背後有狼在追一樣。
大妹端着菜盆子走出來,只來得及看到二娃消失的背影,“這家夥怎麽回事,當初打我的時候不是很神氣嗎?怎麽現在就跟老鼠見了貓似的。”
宇肆懿提着籃子掂了掂,随口道:“誰知道呢。”
“走走走,吃飯。”
“你就知道吃。”
“哦?那你別吃。”
“滾,我做的我憑什麽不吃。”
“就是嘛,人是鐵飯是鋼……”
……
聲音漸漸小了下去,一輪圓月印在空中,旁邊是點點繁星,似在空中俯瞰着這方小世界。
“大妹,二娃,你們快點。”宇肆懿覺得這些人取名也是一絕,老大就是大妹兒大娃兒,之後以此類推,他笑着搖了搖頭,倒是省事。
“那你能不能慢點,黑漆漆的路都看不清。”大妹小心翼翼的跟在宇肆懿身後,不滿道。
身後二娃也小聲嘟囔了一句:“就是,這種時候把我們拉出來。”
三人走了一會兒就到了海邊,宇肆懿把手裏卷着的席子鋪到地上,邀請旁邊的兩小孩兒道:“來來來,躺上去試試。”說着自己躺到了中間的席子上,舒服得嘆了口氣。
二娃盯着宇肆懿,拖住席子一角做賊似的把席子拉遠了一些,宇肆懿朝他瞟來,二娃身體一僵,又默默把席子推回了原位,宇肆懿獎勵似的朝他挑了挑眉,然後轉頭看向大妹這邊,二娃大出口氣,輕輕爬到席子上。
一大兩小躺在星空下乘涼,聽着海浪拍打着沙灘的聲音,遠遠近近,好似這世間就剩下自己一個,不會孤獨,反而美好靜逸。
宇肆懿雙手擡起枕到腦後,道:“你們知道人死後會去到哪裏嗎?”
大妹想也不想道:“天上。”
宇肆懿側頭問二娃,“二娃覺得呢?”
二娃小聲道:“天上。”
宇肆懿轉回頭看着天,“我卻聽說的是人死後去的是地獄。”
大妹問:“地獄……是什麽?”
二娃也附和着問:“是什麽?”
宇肆懿眨了眨眼,“地獄啊,那是壞人該去的地方。”
大妹不信,“騙人,我阿爹阿娘跟我說的是所有人死了都會到天上。”她伸手指着星空,“他們現在肯定也在天上睡覺,不知道他們知不知道我會經常看他們。”
宇肆懿似真似假道:“真好,你們去的是天上。”
宇肆懿閉眼吹着涼涼的海風,有點昏昏欲睡,不知過了多久,突的聽到二娃一聲驚呼,他一下坐起戒備看着四周,還以為有什麽危險,結果卻看到面前的海岸邊亮着閃閃爍爍的藍色熒光,就似螢火蟲般。他不自覺張大了嘴,口中喃喃:“真漂亮。”
整個海岸線都包圍着一圈藍光,如星般閃耀,随浪浮沉。還不等宇肆懿感嘆完,兩個小鬼已經奔向了海裏,大妹彎腰往水裏一捧,就捧上了幾只小東西,二娃笑着也去抓。
不一會兒海邊就熱鬧起來,很多村民都來了,開始捕撈這些會發光的生物。宇肆懿這才知道原來這些小東西是一種烏賊,每年這段時間就會聚集到這裏,産完卵就會立刻死去。
宇肆懿并沒有上去,只站在遠處看着歡鬧的人群,大家臉上都洋溢着純粹的笑容,幹淨、平和、滿足……
看着兩個小鬼在那嘻嘻哈哈,平時宇肆懿只覺得他們這樣很吵,吵得腦仁疼,如果對方不是兩個九十歲的孩子,他想他肯定都要忍不住揍人了。宇肆懿突然想起遠在太行劍派的何圓,他剛見到他時比大妹也大不了幾歲,幾年過去,也不知對方怎麽樣了,不過想來,以他的聰明才智總不會差。
大妹提着個小桶笑着跑了過來,“小魚,烏賊很快會死,死了就不好吃了,咱們快回去吧,給你做大餐!哦,對了,還有席子別忘啦。”說着人已經跑了。
宇肆懿嘴裏的那句“我來提”只得咽了回去。
村裏的生活是無聊又單調的,每個人的表面和背後都有可能不同,看着這麽平靜祥和的村子其實大家的生活并沒有那麽的舒坦。
“那個,魚兄弟啊,就是最近吧……”一個支支吾吾的聲音在屋外響起,然後是她家裏那只蠢魚的聲音。大妹翻了個白眼,手中鍋鏟翻攪着鍋裏的菜,咬牙用力就似想吧鐵鍋鏟下來一層皮,嘴裏邊罵着那只魚。
宇肆懿走進廚房幫忙拿碗筷,“好了嗎?”
背後突然響起“哐當”一聲,驚得宇肆懿差點摔了手裏的碗,他轉身看向大妹,“怎麽了?”
大妹重新抓起鍋鏟,斜瞥了宇肆懿一眼,深吸口氣,還是沒壓住心底冒出的火氣,又“哐哐”敲了兩下鍋邊,“你又借出去多少?”
宇肆懿撓了撓碗底,“一點。”
大妹盯着他不說話。
宇肆懿用食指和拇指比了一下,“再多一點。”
“啊!”大妹突然一聲大叫,宇肆懿轉身就跑,“我要殺了你!別跑!”
最後菜糊到了鍋裏,兩人只能吃白飯。
大妹一邊戳着碗裏的飯,一邊死死地盯着宇肆懿,夾一筷子放進嘴裏,咬着筷子磨牙,生動的诠釋了什麽叫做咬牙切齒。
吃完飯大妹的氣也消得差不多了,她端了兩根凳子放到門口,她坐到一根上面,下巴一擡,宇肆懿識相的坐到對面。
大妹:“你錢很多?”語氣十分冷漠。
宇肆懿連忙搖頭。
大妹聲音一下大起來:“那誰來找你你都借?”
宇肆懿垂下眼,“這不是,都是熟人,不好拒絕嘛。”
大妹氣得從鼻子裏哼出一口氣,“下次再有人來找你,你就告訴我,聽見沒!”
宇肆懿連忙點頭,大妹臉色稍霁。
之後凡是再有人來找宇肆懿借錢最後都被大妹打發走了自是不提。
這天晚上宇肆懿又和兩個小朋友到海邊納涼,大妹和二娃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也漸漸冰釋前嫌,大妹表示她很大度,就原諒他了,二娃看了眼宇肆懿,勾起一個假笑,呵呵。
本來兩個小孩兒玩得挺開心的,但是一個晚上宇肆懿都沒說一句話,兩人感覺奇怪,大妹從遠處跑過來,就見宇肆懿又拿着那把扇子在那發呆。
二娃跟在後面,道:“他,為什麽老盯着一把扇子瞧?他是哪家的公子哥兒嗎?”
“呸呸呸。”大妹一下急了,“他就是一只蠢魚,才不是什麽公子哥。”
二娃連忙道歉,“好好好,是我說錯了。”又忍不住嘟囔道,“但是我确實每次去城裏都只看到那些公子哥才喜歡玩什麽扇子的嘛。”
大妹轉頭看他,一臉兇樣,“你在瞎叨叨什麽呢?”
二娃趕緊搖頭緊緊閉上了嘴。
宇肆懿手裏抓着幾根魚竿,轉了一圈都沒找到兩個小崽子,看見前面一個路過的漁民他趕緊跑過去問了問,得知兩人在海邊兒。宇肆懿心想倒是正好,把魚竿甩到肩上扛着,轉了個方向往村外走去。
不知是小孩兒天生就親近水還是只是貪玩兒,崽子們時不時就會往海裏跑,村裏都是漁民水性自不用說,也沒人擔心他們會被水帶走。但宇肆懿卻是不放心的,在他眼裏,再厲害畢竟也只是十來歲的孩子。
結果一到海邊就見兩個光溜溜的崽子在浪花裏玩得開心極了,時不時還把手裏撿到的東西向對方炫耀,宇肆懿扶額。
直接上去把兩崽子提溜着出來逼着穿衣服,宇肆懿抱臂而立,道:“雖說你們現在還小,但、你們能不能以後玩的時候好歹穿條褲子?”
大妹系着衣帶,嘟着嘴一臉不高興,但也不敢說話太大聲,“穿着衣服怎麽游。”
二娃像個受氣包默默站着不敢出聲。
宇肆懿覺得頭疼,“大妹你已經十一歲了,再過幾年你都……”
大妹睜着一雙大眼睛看他,“都什麽?”
宇肆懿說不出話了,往一人手裏扔了根魚竿,“玩什麽水,釣魚去,家裏都沒菜了。”
大妹撇嘴,“還釣魚,你哪次釣到過?”
宇肆懿這次沒生氣,自信一笑,“我可是請教過李老頭了。”
大妹:“呵!”
三人在船上排排坐,宇肆懿從桶裏撈出一條還會動的長蟲子在兩個崽眼前甩了甩,得意一笑,一邊挂餌一邊道:“這可是我昨晚辛辛苦苦挖來的。”
二妹看着宇肆懿的動作還挺像那麽回事,兩個崽對視一眼也開始挂餌。
這次三人都釣到了魚,也許是餌好,也許只是運氣好。
宇肆懿看了眼船上的魚,突然說道:“考你們個問題吧。”
大妹撐着臉興趣缺缺,但還是給面子的說道:“你說說看。”
宇肆懿:“曾經也有三個人像我們一樣去釣魚,他們把釣到的魚都放到了一起,後來三人睡着了。甲某先醒,見其他兩人還在睡,就把魚平均分成了三份,多了一條便放回了海裏,拿了一份走了。一會兒後乙某醒來,不知道甲某已經拿過魚,于是也把魚平均分成了三份,多了一條,也放了,拿了一份走了。丙某醒來時不知道兩人已經拿過魚,也将魚平均分成三份,還是多了一條,又放了,拿了一份走。那麽問題來了,三人至少釣了多少條魚和他們各自拿了多少條魚?”
大妹:“……這些人取名這麽随便的嗎?”
宇肆懿:“……”
二娃若有所思,問道:“平均是什麽意思?”
宇肆懿看了他一眼,輕笑着道:“就是……”一時居然不知怎麽答好,他轉頭找了找周圍,從裝着餌的桶裏抓出來一把小石塊,兩個崽子好奇的蹲到他面前看着。
“你看這裏是一堆。”宇肆懿說着在每人面前放了三塊石頭,“這樣我們就有一樣多,就是我們平均分了一樣多的東西,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了,均等,大家都一樣。”
二娃點了點頭,然後就在那裏擺弄石塊,大妹看得沒意思起身繼續看着自己的杆。宇肆懿想這對于小孩子來說是不是太難了,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剛準備叫崽子們回去了,就聽二娃說道:“是二十五。”
宇肆懿手還伸着,一時沒明白過來,“啊?”
二娃繼續道:“那三個人至少應該釣了二十五條魚,第一人拿走了八條,第二人拿走了五條,第三人拿走了三條,對嗎?”說完擡頭看宇肆懿,大眼水汪汪的。
宇肆懿愣了一下,勾起唇揉他的小腦瓜,“可以啊,這麽厲害,我當初可是被這題難了好幾天。”
二娃不好意思的低下頭,撓了撓後腦勺,小聲道:“很簡單的,想一想就、明白了。”
宇肆懿&大妹:“……”人蠢沒有發言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