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宇肆懿緩緩睜開眼,外面是黑夜,屋裏點着燈,很亮,亮得他剛睜開的眼感到一陣刺痛,閉上眼等了一會兒才睜開,渾身都在疼,但又不是特別疼,他坐起來靠到床頭,轉頭就看見窗前的冷憐月,輕喚了聲“憐月”,撫到左臂的傷口,“是你救的我。”
冷憐月斜眼看他,“如果你不想活了,我也就費事再救。”
宇肆懿勾起一邊嘴角輕笑,“是我太沖動了。”
冷憐月見他說話都有氣無力,幹脆不再開口。
宇肆懿想到當時山頂的情形,“南宮小姐他們呢?”在他想來只要冷憐月出手,他們應當沒事了,所以問得很輕松。
“死了。”冷憐月道。
“誰?”宇肆懿一下沒反應過來。
冷憐月轉過身直直看向他,“南宮槿橋。”
宇肆懿右手一緊,傷口一下被他抓裂,血從細布下沁出,他看了冷憐月一眼就垂下頭,很多東西不用問,問就是“不想”“不願”而已。
宇肆懿在床上躺了兩天不顧思羽的反對堅決下了床,冷憐月在旁看着他,不出聲,四姐妹也沒轍。宇肆懿沒看他們,穿好衣服就出了門,他上了翠竹山莊。
山莊裏的紅綢全部換了白色,就像當時的婚禮一樣諷刺。山莊好像一下蕭條了下去,以前随處可見的人現在只見到零星幾個,纖塵不染的地面變得處處都是落葉。宇肆懿按了按胸口,繼續往裏走,靈堂裏只有南宮玉兒一人,佝偻着背跪坐在中央,供桌上放着一根節刺鞭。
她緩緩睜開眼,不等宇肆懿走近,開口道:“你走吧。”沒有歇斯底裏,語氣一如既往的平靜。
宇肆懿停下腳步,“為什麽?現在明明有了線索,十幾年了,你為此付出多少代價,你現在要放棄?”
南宮玉兒慢慢起身,跪太久腳發麻甚至差點沒站穩,“我在想是不是一開始我就錯了,如果我不去調查過去的事情,瑾兒是不是就不會死,芸娘還有其他人,都不會死。”
宇肆懿皺眉看她,南宮玉兒轉過身面對他,他這時才看清對方是多麽憔悴,哭得腫起來的眼和蒼白的臉色一覽無遺。
南宮玉兒踉跄着走了兩步,“我放不下血海深仇,但我也報不了仇,反而到最後我什麽都沒了。”
天上電閃雷鳴,明明還是白天卻像永遠不會來的黎明一樣昏暗,雨點大顆大顆往下掉,遠處的山都蒙上了霧。宇肆懿一步步走在下山的路上,地上積窪着泥水他也似沒發現般一腳踩了進去。
雨水打在身上有點點痛,撲在臉上的雨簾讓人呼吸困難,腦中一直回蕩着南宮玉兒的話。
“我們都在盡力做着該做的事,卻忘了自己究竟有多少能力。”
“我只後悔為什麽要為了死了的人讓活着的人這麽痛苦。”
“宇肆懿,放棄吧。”
放棄吧……放棄吧……耳邊一直循環着這句話。宇肆懿腳下一絆整個人跪了下去,他諷刺一笑一拳打在地上泥水四濺。他想人有時候承認自己失敗真的是一件很難的事情,梗着脖子也要堅持自己的體面,因為你在意的人會看着,你怕他會失望然後就移開了視線……
到最後他還是永遠接近不了那個跟他之間如有千丈溝塹的人,雲和泥也不過如此了吧?
眼前好像出現了重影,世界颠倒宇肆懿猛地栽了下去,模糊不清的視線裏好像出現了一抹白,他想伸手去觸碰可全身都動彈不得,不待他看清究竟是真是幻瞬間跌入了一片黑暗。
房中一片昏暗,不知日升月落,周憫不記得究竟在這屋子裏坐了多久,每天渾渾噩噩,等一聲哀羅“叮”響,他猛的驚醒,口中喃喃着“槿橋槿橋……”往外沖了出去。
淩懷山西側,翠竹山莊的陵園,空中還有飄散未盡的紙錢,周憫出現在南宮槿橋的墳前,他撫摸着冰冷的墓碑,眼中除了布滿的血絲無悲無喜。
“槿橋,人活着總是在為得不到的東西拼盡全力,一個欲望被滿足總還會有下一個,總覺得是天下人負我,不想自己究竟算個什麽。我以為我與旁人不同,我就算渺小到塵埃裏,我都堅信自己是那萬千之一的例外,我以為我成功了,回頭看這個世界還是由我所看不起的普通人組成,我又算得什麽?”
“你當初要我站出來揭露他們的罪行,我不答應,只為了手中這可笑的錢權。我知道因此你為了我也放棄了心中的那點念,你那麽善良,怎麽可能真的開心,可笑的我居然沒發現。所以楚俞清說得很對,對于你他不配,我也不配!”
“所以,我會完成你希望的夙願,他們總要為自己做過的一切付出代價!”
向問柳端着藥推門而入,往床上瞧去卻見宇肆懿似是已醒來多時,笑道:“你這家夥醒得倒快。”
宇肆懿攤在腿上的手握了握,似乎其上還殘存着想要抓住什麽的感覺,“你救的我?”轉頭看了看四周,并不是他原先住的宅院。
“啊。”向問柳錯開宇肆懿的視線答道,“不然誰還有這本事讓你這麽快醒來。”
“是嗎?”宇肆懿擡手,“藥給我吧。”
向問柳看着宇肆懿喝完藥開始調息,扇子敲了敲手心,眼中有着莫名情緒。
“宇兄啊宇兄,為什麽就成現在這樣了呢?”
一只手扶到門上,謝揚側頭看去,就見宇肆懿虛弱的靠在門邊,他吓了一跳,“我說宇老大,你這是搞什麽?”說着上前把人扶了進來。
思羽站起身皺眉看他,冷憐月從旁走出,宇肆懿停下腳步朝他笑着點了點頭,然後朝謝揚道:“走吧。”
“啊?哦。”謝揚不明所以,邊走邊悄聲道,“我說宇肆懿,你是腦子抽筋了嗎?對冷……這麽冷漠,你怕不是吃錯藥了吧?”
宇肆懿把全身重量都倚在他身上,斜眼過去,“閉嘴!再多說一個字我就讓思羽去……”說到這裏又頓住,似是想到現在的情境,他還拿什麽資格去命令人,頭側到一邊不再出聲。
謝揚收起不正經的表情,沉默地看了他一眼。
一切好像都遠離而去,宇肆懿再也沒接到任何江湖上的信息,他也沒過問,這段時間只是在安心的養着傷。
思縷煩躁的抓了抓頭發,“姐,你不覺得這段時間他們之間太奇怪了嗎?”
思羽擦着暗器淡淡道:“沒資格管的不要管。”
思縷撇了撇嘴,“我是擔心宮主他……”
思羽手一頓,又若無其事的繼續動作,“這對宮主來說只會是好事。”
好事……嗎?
宇肆懿收回踏出去的腳,轉回身走向來路。
思羽擡眸朝拐角處看了一眼,思縷也順着看去卻什麽都沒發現,“怎麽了嗎?”思羽看向手中暗器,邊角泛着冷光,“無事。”
“哦。”
無月的夜除了風聲什麽都聽不見,萬籁俱寂之際大門處傳來“吱呀”一聲,緩緩打開的門後現出宇肆懿模糊的臉,身後走來一人,白衣冷面。
冷憐月沉聲道:“你就這樣走了?”
宇肆懿擡頭看着空中,“也許我就适合這種黑夜,就算消失也不會被人察覺。”
“那你為何還要回來?”冷憐月往前走了兩步問道。
宇肆懿心裏默道:我只是想給自己一個念想,但最後發現是否有我無我都不重要。
宇肆懿擡腳跨過門檻。
“你要知道,你這次走了,意味着什麽!”冷憐月道。
一只腳還停在門內,宇肆懿只停了一下繼續跨出,等站到門外才開口道:“或許我一開始就不該奢望不屬于我的人和物。”
擡起腳跨出,一步兩步……冷憐月腳動了動又停住。
宇肆懿的身影緩緩走進黑暗中……
“憐月,我一直以為自己追求的是無上榮光,不曾想光是抓不住的……”
四姐妹靜靜站在冷憐月身後,思羽看着面前挺直的背影,她想,世間的感情究竟是個什麽模樣?宇肆懿和宮主之間究竟該算作什麽。
如果真的是互相心悅,宇肆懿為何可以一點留念都沒有,走得決絕又幹脆,他都不擔心宮主會怎樣嗎?不管他們宮主平時如何冷漠如何說話不好聽,待他宇肆懿從來都是如珠如寶,他豈敢如此傷他、負他!
她心裏很不痛快,充滿了對宇肆懿的怨念,這樣一個人怎麽配得上他們月華宮宮主!
一夜過去,冷憐月的身影沒有動過,朝霞鋪滿眼睫,其上的露珠很快消散在空氣中,不知道升騰到了哪裏。就像你想撺在手心的寶物,你握不住,不知道什麽時候就不見了;你告訴它,我想把你捧在手心放在心坎,它卻只說:“對不起!”你不懂它要的是什麽,所以不知道要給什麽,或者它還需不需要你給!
向問柳淡淡道:“世人都道流雲公子有仁之大義,卻不知他所作所為都有目的,他什麽都可能有卻獨獨沒有善心,事之背後功利心太重!”
——“木秀于林風必摧之,他太急功近利,在自己還沒有底蘊的時候站在了一個讓人難企及的高度,不曾想塔的高處只有一個尖,一個不注意就會摔下去,——粉身碎骨!”
潛·現·惕·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