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山路上鞭炮聲“轟隆”震耳,驚起林中飛鳥無數,聲響延綿至翠竹山莊牌坊,山莊門口人群攢動,在鞭炮造成的灰色煙霧後有人笑着捂住了耳朵,一邊躲着四處飛濺的紙屑,一邊拉着旁人說話,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着喜色。
鞭炮聲迎着一輛輛禮車,車上紮着鮮豔的紅色綢緞,喜氣洋洋。車隊的前頭是騎在馬上的周憫。
“瑾兒,你真的想好了嗎?”南宮玉兒走到坐在梳妝臺前的女兒身後,手放到她的肩上,輕聲問道。
“娘,”南宮槿橋轉過身面對母親,“有些人,有些事,或許就是這樣,轉過來轉過去,走了不同的路,終點也只是那兒。”
——“娘,你該替我高興!”
南宮玉兒把女兒的頭輕輕按到懷裏,“答應之後可就沒有回頭路了。”
南宮槿橋擡起頭朝母親笑了笑,“娘,我是歡喜的。我也并沒有勉強,你該信我。”
南宮玉兒壓下眼底的憂思,牽起嘴角笑了笑,“嗯,娘只希望你一輩子能生活得幸福快樂就夠了,所有的恩恩怨怨,跟你們一點關系都沒有。”
“嗯。”南宮槿橋依偎進南宮玉兒的懷裏,側頭看向門外明媚的陽光,眼裏反射着暖暖的光。
南宮玉兒走出南宮槿橋的住處,楚慈在院門口等着她,兩人慢慢的向前走着,楚慈猶豫着開口道:“夫人……”
南宮玉兒朝她擺了擺手,“只怪兩人沒緣分,你也不用自責。都是年輕人自己的選擇,我們做父母的管不着,就祝福他們吧!”
“……是。”楚慈只得咽下到口的話,心裏嘆息,她能幫兒子做的,也就這些了,每個人總得為自己的所作所為負責。
南宮玉兒道:“提親的隊伍到了嗎?”
楚慈壓下心中酸澀,道:“聽弟子來報,快到門口了。”
南宮玉兒輕嗯了聲,微擡起下颚,“我們去大廳‘恭候’吧。”
“……”
提親的一應流程都很順利,每個人都能看出周憫臉上那歡欣的表情如獲至寶,他朝高堂之上的南宮玉兒行禮,懇請她把女兒嫁給他,以後一定待她如瑰寶,不會讓她受半分委屈。
南宮玉兒擡手免了他的禮,道:“你們以後能相敬如賓我也就知足了。”
周憫臉上的表情僵了僵,不過也只是一瞬複又挂起了得體的笑。
之後就是納禮,請人看黃道吉日,婚期定在了三個月後。
周憫很快就要跟着回邵家,去準備迎親的一切事宜,本來他應該是要回自己家鄉去的,但是他的老家家徒四壁,什麽都沒有,他也不可能帶着南宮玉兒住在那種地方,這時元叔提出已為其備了一處宅院,只要再請些仆役稍加整頓就可做結婚之用。
周憫接受了這一饋贈,他也并沒覺得什麽無功不受祿,他幫邵家做的,又豈是區區一棟宅院可抵。
因諸多事宜還需準備,周憫也不想假借他人之手,他希望自己能給南宮槿橋自己所能給予的最好的一切。兩人匆匆見了一面又分開,他同未來妻子道:“我答應你的,一定做到!”你要的家,我們共同創建。
這段時間宇肆懿去見了南宮槿橋一面,恭喜她喜結良緣。
下山的路上,宇肆懿發現路邊變幹淨了許多,雜草被割去,又種上了一些含笑,矮矮的一叢一叢,可惜花期已過,連花苞都看不到。
“宇公子請留步。”旁邊突然冒出一人,擡手攔住了宇肆懿的去路。
宇肆懿擡眸看向來人,青年朝他笑了笑,“在下有點事要叨擾一下宇公子,不知方便不方便?”
宇肆懿道:“何事?”
青年四顧了一下,猶豫道:“這裏談嗎?”
宇肆懿見這大路上的,确實不是說話的好地方,便把人帶了回去,四姐妹見他帶了個外人回來,也不以為意,繼續在院子裏玩着。
宇肆懿把人請進廳裏,朝人比了一下,“請坐。”
來人抱拳謝過,坐下後道:“其實是因為家裏丢失了一樣東西,姜某對流雲公子的名號那可是如雷貫耳,也是實在想不出法子了,只得腆着臉來打攪了。”
宇肆懿掃了眼跟在思羽身後殷勤備至的謝揚,稍稍提高了聲音,道:“丢了東西?”
外面的人自然也聽見了宇肆懿的話,除了思羽,三姐妹的眼神都齊齊看向了謝揚,謝揚莫名其妙,“你們看着我做什麽?”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你們不會是懷疑我……”他指了指自己,“我是會幹那種事的人嗎?”
思縷哼笑了一聲,把思羽拉走,四人就往另一邊去了,謝揚不服氣,跟屁蟲一樣在她們身後哇哇叫,嘴裏都是反駁的話。
姜友道:“是的。”
“不知是什麽時候丢的?丢的何物?”宇肆懿問道。
姜友正要開口,冷憐月從裏間走了出來,他随意的瞟了來人一眼就收回了視線,姜友卻是感覺頭皮一麻。
宇肆懿疑惑的看着他。
翠竹山莊南宮槿橋的住處
“小姐,剛才離開的就是流雲公子?”侍女有點不屑的說道。
南宮槿橋自從宇肆懿走後也不知在想什麽,愣愣的沒有回神,聽見侍女的聲音才似清醒過來般疑惑的“啊”了一聲,又随口應了聲:“是……是……”
侍女撇了撇嘴,“他怎麽還好意思出現?”
南宮槿橋卻是不知道聽見還是沒聽見,也沒再出聲,只是滿臉心事。
姜友一句話說完,屋子裏瞬間靜了下來,落針可聞,冷憐月微眯了下眼,沒動,只是看向宇肆懿。
宇肆懿面無表情地端起桌上的茶杯,緩緩啜了一口,又放下。門外嬉鬧的幾人也停了下來,面色不善的看向姜友。
姜友一下笑了,“怎麽?這事讓流雲公子很為難?”
宇肆懿已經可以确定這人純粹就是不懷好意,他不否認剛才聽到對方說的話确實很不痛快,但那也僅僅只是幾息時間。
當一個人風光的時候自然有人巴結讨好,當一個人落難時自然就有人上來踩兩腳,不管這是種什麽心态,總有人樂此不彼,就好似能提高他多少身價似的,但那也只是假象罷了。
宇肆懿自認只是個凡人,沒有聖人超凡脫俗的氣度,他雖當對方是跳梁小醜,不想去計較不代表他就真的完全無視。
“看來我們流雲公子是不願幫這點小忙了。”姜友站了起來理了理衣襟,“在下覺得以後流雲公子還是少這樣自稱了為好,江湖友人願意給個面子這麽喚你一聲,別當自己就真成了風光霁月的人物,你說你現在這樣子,你還有那風範麽?我要是你,我就夾起尾巴低調做人,也好過這樣做一個縮頭烏龜。”
冷憐月手微擡,宇肆懿輕輕抓住了他的手腕,冷憐月側頭看過去,眼神冷冷清清,宇肆懿勾起嘴角笑了笑,以示安撫,“何必同小人一般見識。”說完宇肆懿才看向姜友,“姜公子這忙,看來宇某是無緣相幫了,請回!”
姜友嗤嗤一笑,“流雲公子,哦不,宇公子,你還是多多記住今天我還能這麽喚你一聲,等你哪天出去你怕是再也聽不到了!也就我還能來請你,只怕未來……可能也就挑大糞的願意來找你了,畢竟……這種體力活有力氣就能幹!告、辭!”
“!”思縷擡起拳頭就想揍人,思羽直接按住了她的肩膀,“別鬧,你沒見宮主都沒動?”思縷朝冷憐月的方向看了一眼,不情不願地放下了手,“這人什麽德性,多大臉讓宇肆懿那家夥去給他找一只破襪子,打狗還看主人呢!”
謝揚:“……”狗?
宇肆懿手負到了身後,看着姜友離去的背影,手慢慢收成了拳。
天很黑,黑得看不到一顆星子,侍女擡頭看了看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樹尖,側頭對身後的幾人提醒道:“小心着點,這可是小姐的婚服,要是弄髒弄壞,我們拿命都陪不起。”
衆人齊齊答了聲“是”,更加小心翼翼。
衆人托着托盤魚貫而入,陸續把婚服和飾品一一放到南宮槿橋身前。等人都退了出去,南宮槿橋伸手撫過喜服,指尖感受到布料細膩的觸感和凸起的刺繡,不自覺勾起了唇,但瞬間又隐了下去……
楚俞清進來時看到的就是南宮槿橋一臉嬌羞撫摸着婚服的樣子,瞬間咬緊了牙,侍女後腳追了進來想要攔住他,可她武功不過花拳繡腿又怎麽擋得住正經練武上來的楚俞清。
南宮槿橋聽見門口的動靜,擡頭透過簾子忘了出去,看到來人,臉上沒有任何波動,擡手阻止了侍女的動作,“出去吧。”
侍女不放心的觑了楚俞清一眼,又無法違抗南宮槿橋的命令,只得不甘願的走了。
南宮槿橋扶起珠簾,走到外間,低垂着眼朝桌前比了比,“坐。”然後徑直坐到了對面,從盤裏拿出兩個茶杯,一一斟滿茶。
楚俞清一直盯着她,眼睛都沒眨一下,他感覺眼前的人變得不一樣了。他看着她的一個個動作然後緩緩坐到凳上,低頭看着面前泛着漣漪的茶趨于平靜,“我是不是該說一句‘恭喜’?”
南宮槿橋看向窗外,笑了笑,“擔不起。”
楚俞清剛握住茶杯的手一緊,擡起布滿血絲的眼看向她,“你現在居然連看我一眼都不願了?”
南宮槿橋眼眨了眨,還是看着外面,“如若楚師兄沒有什麽重要的事,槿橋作為待嫁婦,實在不便招待,就請回吧。”舉手朝外比了比。
楚俞清手裏的杯子瞬間破碎,茶水混合着紅色的血液沿着指縫低落到桌上,桌布瞬間染上朵朵紅梅。南宮槿橋舉起的手一頓,然後緩緩放下,卻在半路被楚俞清一把抓住,“待嫁婦?你明明是我的!”
手上傳來黏膩的觸感,濕潤又惡心,南宮槿橋擰起了眉,手動了動,沒有抽回來,她擡眼朝楚俞清瞥去,“放手!”語氣冷然。
楚俞清把手握得更緊,“你終是舍得看我了?”
南宮槿橋轉回頭,沒去理會被抓住的手上傳來的痛感,“你不覺得你這樣很可笑嗎?楚俞清,你現在做出一副癡情的嘴臉,又是給誰看?當初在你殺死你自己孩子的那一刻,你就已經不配了!”
楚俞清一下把南宮槿橋拉了起來,他朝她湊近,“我不配?他周憫就配?我又為什麽要一個妓子生的孩子,明明我是不想這樣的。”語氣突然緩了下去,“我有你就夠了,他們誰誰誰,跟我又有什麽關系,只有你才配生我的孩子。”語氣溫柔纏綿,卻讓人不寒而栗,如蛆附骨。
楚俞清一湊近,南宮槿橋就聞到了他身上濃濃的酒味,難受的皺了皺眉。聞言感覺到對方有一絲不對勁,擡起沒有被抓住的那只手,運起一掌劈了出去,楚俞清不查讓她掙脫了桎梏。
手一掙脫束縛,南宮槿橋就背到了身手,在沒人看見的地方,那手上已經被抓出了青中帶紫的痕跡。
南宮槿橋的反抗一下激起了楚俞清心底的暴戾,這段時間一直被人忽視的恥辱,偷看到南宮槿橋和周憫相處時的憤恨,瞬間從高空跌入底谷的不甘,種種複雜的情緒萦繞在心間,再看到南宮槿橋臉上的冷漠……楚俞清咬緊了後牙槽,瞬間發難把南宮槿橋一掌打到柱子上點了穴道,跟着湊近,“既然你們都不想我好過,那麽、誰都別想好過!”一字一頓。
南宮槿橋睜着不可思議的眼看着他,最後留在腦中的畫面只剩下楚俞清頭發散亂的猙獰臉龐和腥紅雙眼……
白雲飄浮,山頂微風拂動,宇肆懿坐在地上往口中倒着酒,身後響起腳步聲,舉壺的手頓了頓,又想起什麽輕笑出聲,微偏過頭往身旁空着的地上拍了拍,“坐。”
冷憐月掃了一眼地面,眼裏盡是嫌棄,走到宇肆懿身旁站定,“人,你放走了,放了心裏又不痛快,何苦來哉?”
宇肆懿飲了一口酒,擦着嘴角擡頭看向身旁之人,衣袂翩飛,白衣勝雪,冷憐月也正好低頭看他,兩人對視一眼又錯開。宇肆懿輕笑出聲,“殺人可解一時之快,卻無法解一生之快。我放人走并非我多大度,只是這仇,總得報在對的人身上。”
冷憐月手腕一翻,宇肆懿手裏的酒就到了他手中,“你何時成了如此良善之人?還知道冤有頭債有主。”
“……”宇肆懿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心,“從我手裏搶走的東西,我自會親自再奪回來!要知,這世道可沒有那般好事,想要就可以去搶。”攤開的手緩緩往中間收,“不是誰都可以從我手中想拿走什麽就拿走什麽!”冷憐月垂眸看向他的手掌,其上掌紋遍布。
冷憐月手一擡,宇肆懿的手就被一股無形之力托起,“聽聞年齡越大,手上紋路越多,我看着你這……”冷憐月手心朝上放到宇肆懿的
上方,“可真與臉不合。”
“……”宇肆懿一下卡住,起身看着兩人的手,“主子的手,倒是白皙好看,紋路也淡,一看就是年少有為之相。”他把自己的手湊近了對方,也只敢堪堪挨着,看起來好像挨得很緊,其實根本碰都沒有碰到。
冷憐月擡眸看他,宇肆懿這時也正垂眼看他,兩人對視到了一起,心一下跳得有點快,聲音大得好像全世界都能聽見,也不知是你的還是我的!
淩懷城外,蕭絮站在一馬車前,子佑抱劍立在一旁,看了自家主人一眼,“爺在等什麽?”蕭絮摩挲了一下指上扳指,垂眸不知在想什麽,片刻又似下定決心般微擡下颚看向遠處,身後是淩懷城門,青磚砌成的城牆,古樸沉着。
一躍上了馬車,布簾閃動一下又歸于平靜,蕭絮半倚到塌上眼簾低垂,朝車外的子佑道:“走吧。”
子佑架起缰繩,眼尾朝後掃了一眼,終是什麽都沒說,“駕~”馬兒嘶鳴一聲朝前奔去。
城門口人來人往,突然裏面沖出來一人,向問柳喘着粗氣停在城門外,可惜已經什麽都看不見,遠處只餘滾滾煙塵……
“小柳兒,後會有期了。”
向問柳看着遠處飛過的幾只鳥雀,心道:“我們哪有什麽後會有期!”
不停的有人從旁走過,行色匆匆,為着生活,或者其他……向問柳轉身,衣擺翻動,擡步走回城內,背影挺拔,玉冠束發,還是那個翩翩公子。
思縷臭着一張俏臉抱臂靠在檐下立柱上看着遠處的兩人,丁柯一走過來就看到她這個樣子,笑道:“明明越看越生氣,你還非得看,你是折磨自己還是折磨他們?”說着朝遠處的思羽和謝揚處一指。
“我就是看不慣這個男人,別以為我不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麽。”思縷說完輕嗤了一聲,換了個姿勢繼續站着。
兩人說話時遠處的謝揚不知說了什麽,思羽斜瞥了他一眼,又不再理會繼續手裏的動作,他也不在意,繼續圍在一旁繼續說着花。
丁柯看着思縷搖了搖頭就準備走開,卻被思縷叫住,“你說他們一個個的怎麽最近都奇奇怪怪的,宇肆懿經常不見人,問他也不說,宮主也都由着他。”
丁然也不懂其中用意,但也不是他們可以置喙的,她們四人也就只剩思縷還留有那麽一點天真,讓人羨慕又擔憂,她們的身份,從滅樓出來的人,從來就不需要自我,更何況……她也跟着看向遠處的思羽,不明白她究竟為什麽要讓謝揚跟着。
侍女從南宮槿橋的房中退出,看着手中的紅色嫁衣,眼中是不解和擔憂,她總覺得她家小姐很不對勁,這段時間以來婚服已經改了無數次,她還是不滿意,眼看婚期就要到了。
夜色朦胧,院中只有矮矮的石燈亮着,一襲水綠衣裙的南宮槿橋站在一顆桂花樹下,擡頭看着樹上,頭上的發簪輕輕搖晃,不知是否連風都感知到她的憂思從後輕輕吹來,蕩起一層煙雲綠波,樹葉飄動香氣謎了人眼。
南宮槿橋斜瞥向身後。
身後傳來聲響,接着一個不快的聲音響起,“你居然還沒放棄?”
南宮槿橋的身形僵了一瞬,雙手曲起放到腹間,淡淡道:“何勞楚公子費心。”
楚俞清從陰影中走出,來到南宮槿橋身旁側頭看她,嘴角挂着一個譏諷的笑,“怎麽?你真以為你現在還能嫁他嗎?”
袖中拳頭緊握,南宮槿橋瞥向又恢複成一派幹淨儒雅的楚俞清,“我們翠竹山莊沒有那麽多對女子的規束,不要白費心機。”
楚俞清聞言卻是哈哈一笑,“是,你們是,可是他周憫是嗎?你要真像你口中所說的那般不在意,你為什麽不把你被……的事說出去,卻要瞞下此事?因為你知道,他周憫是個什麽樣的人,一個滿腹倫理綱常的書生和我們終究是不一樣的。”
指甲紮進肉裏,南宮槿橋呼吸急促起來,眼中帶着濃濃的恨意直視眼前笑得快活的男人,“總有一天,我會殺了你。”
楚俞清停下笑,彎腰湊近南宮槿橋,說話的氣息都能噴到她的臉上,輕聲道:“好啊,我等着,但是在你殺死我之前,恐怕是如不了南宮小姐的願嫁人了。”語氣溫柔缱眷,卻直讓人心裏發冷,說完楚俞清就笑着走了,卻是沒看到身後南宮槿橋那一直盯着他直至消失的視線。
周憫拿着一本書冊站在自家宅院前看着已經布置一新的新房,不知想到什麽驀地笑了起來,又似覺得這樣的自己有點傻掩唇咳嗽了一聲,眼睛四瞟确定周圍沒人看見才放下手來,準備去邵家答謝一番。
郾城邵家,地處南海,家族勢力幾乎遍布整個皇朝南部,以镖局起家的邵家經過世代經營才有了現在江湖中舉足輕重的位置,手中掌握了整個大陸半數以上的驿站、漕運要塞,可以說讓人分外眼紅,甚至皇朝官府都不敢輕易插足,特別是現在江湖勢大而朝廷勢微的天下形勢。
邵宅坐落在郾城北邊,朱門彩宇,門深而大氣。
門口守衛的弟子識得周憫,直接把他放了進去,等周憫走遠守衛才議論起來,一人道:“這個周先生究竟什麽來頭,怎麽短短數月就成了家主的左膀右臂?”
另一人不屑道:“不過一介手無縛雞之力的酸腐書生,也配?”
有人聽聞此言趕緊出聲阻止,“你說話還是小心點,你看不起人家,人家還看不起你,別人在你眼中是百無一用,你在人眼裏又何嘗不是舞刀弄槍的莽夫?省省無用的心。”
兩人聞言也就不敢再出聲瞎評,老老實實的站直了。
周憫穿過條條回廊來到江元的院落,走進去時見到邵家家主邵啓也在,兩人似乎在商量着什麽,見到周憫進來都不約而同停了下來。
周憫趕緊朝兩人行了個禮,“家主,元叔,在下是否來得不是時候?”
邵啓朝他擺了擺手,“無妨,你也坐下聽聽吧。”
周憫猶豫了一下才走到江元對面坐下,立刻有侍女上來奉茶,江元瞧了他一眼就同邵啓繼續剛才的話題,“這次少爺表現出彩,在江湖中已小有名氣,而宇肆懿也龜縮起來不足為懼,如若他翠竹山莊還是執迷不悟繼續追查當年之事,那麽就不要怪我們出手無情了。”
周憫聞言心裏一驚,他看着上首的邵啓,又看向對面的江元,“這……”
邵啓擡手阻止了他的未盡之語,“我知道你要說什麽,你與南宮槿橋的婚事也算是一起不錯的聯姻,他們只要老老實實的,我自不會動他們。”
江元輕飄飄的掃了周憫一眼,“周先生是聰明人,相信該怎麽做用不上我們多說。”
周憫本來放在扶手上的手臂滑到腿上,“那麽那個流雲公子呢?他又豈是常人,怎會就這樣善罷甘休。”
江元站了起來,笑道:“井底之蛙只能看見方寸之地。他一個無根無本的人,拿什麽來同世家鬥?”
周憫已無心思去在意江元話中對他的諷刺之意,“難道其他兩家也……?”
邵啓輕輕撥了撥茶水,淡淡道:“這世道,終于是有點意思了,一直都是三家鼎足之勢,實在無趣。”
江元看着周憫輕輕一笑,周憫卻是被看出了一頭冷汗,他眼神四顧,偷偷看向看不出深淺的邵啓和嘴角勾着奇怪笑意的江元,心裏驀的開始慌張。
江元就似沒發現周憫的怪異之處般,溫聲道:“周先生今天來,可是有何要事?”
周憫聞言勉強笑了笑,起身朝兩人抱拳一揖,“家主和元叔心系天下,方才聽聞汝等一席話,在下一介小人物倒是慚愧不已,又怎好拿家中小事來煩擾,在下這就不打擾家主和元叔商議大事,就此告辭。”
邵啓也起了身,緩緩道:“不急,周先生的事又談何小事,想來應該是想同我們商議婚禮細節吧。”說着看向江元笑道,“我們果然是老了啊,還是年輕好,這能娶到心上人看把周先生樂的。”
周憫勉強勾唇一笑,卻是不敢接話。
江元也笑道:“老頭子也是見過南宮小姐的,姿容樣貌樣樣出彩,翠竹山莊的小姐我們又怎會怠慢,你們的婚事自然是邵家頭等大事,自然該當一起商量的。”
說起婚事好像先前那股奇怪的氛圍突然就散了,平時兩個高高在上的人物一下變得平易近人,但是周憫心裏卻沒有半點放松,面上不顯,心裏卻早已沉了下去,對于這次他與槿橋的婚事,他本來以為只是他們兩人之事,卻不知背後居然還有此等陰謀。
從邵家出來,周憫就連夜趕回了淩懷,他走得很容易,途中沒有遇到任何阻攔,他不知道是他們故意為之還是真的對他就如此放心。
南宮槿橋把手中紙條上的字眼看完就随手燒了,垂下眼睫掩去眼中神色。午時剛過,南宮槿橋就出發去了城外,來到一山丘之上,那裏已經有一身影立于頂上。
宇肆懿轉頭看向來人,見南宮槿橋随手把馬釘在地上讓它自由吃草,随後緩緩朝他走來。
收回視線,宇肆懿摘了根雜草把玩着,南宮槿橋走到他身旁站定,隔了兩尺。一時都沒人出聲,斜坡之下草叢微動,宇肆懿眼一厲,手腕翻轉手中雜草如箭般飛出,只聽利劍入肉之聲傳來,草叢中活物掙動片刻直至靜止。
宇肆懿輕撚指尖,“南宮小姐不去看看是什麽嗎?”
南宮槿橋微垂着眼,對于宇肆懿剛才舉動好似無動于衷,聞言過了幾息才輕輕一躍落到剛才草叢掙動的地方。雜草及膝,不用她有什麽動作就能看見地上躺着的灰色野兔,野兔好像感覺到有危險激烈的掙紮了兩下,可惜腿上受傷過重,卻是徒勞,掙紮半天還是在原地。
南宮槿橋卻是有點意外,她回頭看向丘頂的宇肆懿,她以為不管剛才宇肆懿射到的是什麽應該早已斃命,沒想居然還活着。她看着掙動不停的野兔想蹲下把它抱起,宇肆懿幾個閃現就到了她身後,道:“小姐心善,它能遇到小姐,想來也是福氣。”
南宮槿橋驀的頓住,伸出的手緩緩收了回來,“它會受傷,不是因為你嗎?如若你不射傷它,它又何須我救。”
宇肆懿勾起嘴角,“那麽小姐是救還是不救呢?”
南宮槿橋垂眸看向地上還在掙動的野兔,默然無語。
宇肆懿蹲下身夾住貫穿在野兔雙腿上的草梗一下扯出,野兔顫動了兩下後顫顫巍巍地鑽進草叢中很快就消失了身影。南宮槿橋只是靜靜看着他動手,既不出聲也無動作。
“你可知它這一走,絕對活不了。”宇肆懿站起身看着野兔消失的方向,“如若不是你的猶豫,你本可以救它。”
南宮槿橋似突然爆發了般,吼道:“若你沒射傷它,它又怎會死?”
宇肆懿笑了笑,“南宮小姐,我沒殺它,殺它的——是你。”
南宮槿橋退後了兩步,“我沒有想過要它死。”
“是嗎?那真是太遺憾了。”宇肆懿松開手中草梗,沾着野兔鮮血的綠色被風一吹搖搖蕩蕩地落入了一片綠意中,紅得紮眼,印在南宮槿橋的眼中好似一縷血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