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黑暗中, 一簇光驀然亮起。
陸初辰打開了遠車燈, 郊區平坦的農場和星羅棋布的湖泊盡現眼前。四面八方的機械轟鳴聲越來越逼近。
謝棋對着側鏡下巴墜地:“呃,一大波拖拉機正在靠近?”
三十多年前,“農民”這職業徹底消失在了歷史長河中,變成六七十年代的文綜政史分析題。智能機械化農業,早已在除東南亞赤道國和非洲之外的各國普及, 生長于城市中的孩子, 只有小學自然課有機會由學校組織去農場參觀,所以不免對拖拉機的聲音感到陌生。
拖拉機……
三個人不約而同內心感到一陣崩潰。
從小看電影的夢想都是空中飛車追逐, 在城市上空迎風肆意, 爆起一團團壯麗煙火;現實卻是郊區農場的拖拉機追車揚起漫天塵埃, 簡直令人窒息。
“看那幾個紅的沒,前頭帶着尖兒的, 是傳說中的收割機, 時速撐死80。”謝棋執行緝毒任務時在東南亞見過, 萬萬沒想到有一天會被它們追殺。卒于水稻收割機,對一個拿過功勳的緝毒警察來說, 這種死法聽起來就很丢臉了好不好?
景晗淡定的表情再也繃不住, 他探出車窗,借着隐約的車燈看去,提醒道:“避開那幾個尖……別給撞上來,怕刺穿輪胎。”
陸初辰猛地加速, 輕松甩開了從左右包圍上來的拖拉機, 從上空俯瞰, 越野車正被一大群拖拉機、收割機、插秧機追着跑,形成巨大的扇形車流,在黑夜中揚沙飛舞,場景蔚為壯觀,但一點都不美觀壯烈。
距離剛拉開沒多遠,前方紅色一晃,遠光燈照出的通往危險的道路上,其它方向的幾輛收割機正往這裏加速駛來!
智能收割機速度有上限,倒不用擔心它本身的撞擊,但尖狀的五六道分禾器,像是亮出鋒利的刺刀,一旦在疾速行駛中相撞,汽車的輪胎不死也要殘條腿,甚至會破壞發動機。
陸初辰驟然剎車。
透過後視鏡看去,後面的拖拉機和收割機也追近了,聲音隐隐傳過來。
他們的車子夾在四面八方的龐大車流中,就像收網時垂死掙紮的獵物。
陸初辰果斷倒車,一打方向盤,車被他開得像蹦迪,朝着湖泊密集的方向駛去,試圖沖出拖拉機的包圍圈。
這條道路的前方是幾片小湖,呈“品”字型排布,車子向兩湖之間疾馳,幾輛收割機調轉方向,朝他們合圍。
接近了!
越野車離包圍過來的收割機越來越近,已經能清晰看到收割機前排尖銳的分禾器,像參差不齊的犬牙,刀片上還有沾血的人體組織。
陸初辰将速度加到極限,他的車理論上時速能超過220公裏,但車輛設計在匹配智能系統時都會限速,所以最快也只能到180公裏。
收割機的尖銳分禾器像野獸獠牙,已經落在了獵物的頸間。汽車在它們夾擊中,咆哮着沖出半個身子,随即一震,發出巨響——
收割機從兩側撞了上來!
分禾器從車門上刮過,發出尖利刺耳的摩擦聲,兩側的後車門凹進了一道長線,車門眼看要被劃破!
摩擦的尖利聲音被拉得無限長,像是把人的慘叫聲搓成一根繩子。
但其實也只有半秒,越野車在一片火花四濺裏,沖出了圍困!
被它甩在後面的兩臺收割機撞向彼此,發出令人齒碎的刀片互絞聲。
它們堵在路上,剩下幾臺收割機咆哮着撞了上來,黑夜中爆出一團團火花。其它後面追來的拖拉機傳感器終于檢測到障礙物,減速繞了過去。
死裏逃生的越野車駛向“品”字形的湖地,陸初辰從後視鏡看了一眼,眉頭微微一動。他言簡意赅道:“幫檢查下後面。”
景晗打開兩側車門,輪胎在地面上揚起飛塵:“差一點。”多虧輪胎上的翼子板輪眉夠結實,給輪胎擋住了兩下重擊,此刻翼子板都撞碎掉了。
可他們還沒來得及松口氣,眼前忽然亮得刺目,幾乎無法睜眼。
對面一輛拖拉機開着遠光燈,向他們撞過來!
謝棋眼疾手快幫陸初辰放下遮光板:“靠,人類耍流氓的方式竟然被拖拉機學去了?人類這波兒完敗啊。”
路的兩側是通往湖的下沿。
無處可躲,陸初辰的手叩緊方向盤,沒有猶豫也沒有減速。時速表的指針跳到了極限,在180度水平線上浮動,引擎爆發出轟鳴。他避開刺目的遠光燈,口吻平靜:“它速度比我們慢,慘的是它。”
拖拉機的智能駕駛系統只知道撞擊殺人,可不會計算什麽物理動能。
謝棋幾乎要含淚看他。“可是你只有一輛車。”
撞壞了就沒有車可開了。謝棋在颠簸中抓緊車扶手萬分悲痛:“都說第一印象最重要,我不想開着拖拉機或插秧機,去見你表妹啊……”
陸初辰:“……?!?!”
砰然,巨響!
座位上的人往前一栽。又被安全帶拉回來,頭部重重撞在靠背上。
巨大的黑影籠罩,然後一空,汽車前蓋被撞得皴起。
空氣好像能帶來鈍痛,擋風玻璃也多了幾個蜘蛛網。
越野車在狂速飙行下,撞翻了迎面的拖拉機,後者側翻掉進了一旁的湖裏,輪胎還在朝天轉動。
汽車沒有減速,在沖出一段後,仿佛唱《忐忑》一般,不斷地沖一沖頓一頓。
陸初辰瞄了眼電表盤,神色冷凝:“車快沒電了。”
他這個開法,格外消耗電池和配件。
後面的機械聲漸漸清晰,那些被甩開了一大截的拖拉機插秧機,又陰魂不散地追過來了。
夜晚中被追了一路,其實它們速度并不慢,只不過不如越野車提速快罷了。謝棋估計了一下,差不多有120的時速,也是拖拉機的極限速度了。
“這算什麽?”他一陣窒息:“它們的發動機是勞斯萊斯嗎?”
陸初辰若有所思,手指在方向盤上劃了幾下。
越野車的電量極低,已經支撐不了幾次加速。
遠光燈的照耀下,兩側的湖邊蘆葦随風而動。他的目光投向遠處,前方的一片蘆葦灘。
那蘆葦蕩後面,是片廣袤的湖。
如果這時旁邊坐的是融寒,他或許會問一句,你相信我嗎?
但車內是臨時組隊,這樣的問題就失了意義。無論他們是否交付信任,此刻只有這個嘗試。
他目光沉下,車子最後一次加速,在電量不足的警報聲中,以最高時速,沖向前方的湖!
這短短的時間裏,車內除了引擎的巨大轟鳴,只有呼吸相錯。
他來不及解釋,另外兩人也做好了跳車的準備,但謝棋湊近幫他控制安全帶時,聽見他居然一邊開車一邊自語,聲音在車外此起彼伏的拖拉機轟鳴中隐隐約約:“s……1/2,180km/h……F/mt^2……”
“……”謝棋的暈車都被他吓沒了。林子大了這鳥兒真是什麽怪癖都有,居然還有人在生死關頭的時候背物理公式,為了讓自己冷靜下來?!真是夠冷靜的……
下一瞬他們的身子往前猛栽,被安全帶緊緊勒住,陸初辰将剎車踩到極限,車子前輪壓進了蘆葦蕩,眼底就是倒映出星月的湖——
車輪在懸空的淺灘下沿,飛速卷起泥淖,而後急速轉彎。
仿佛能聽到車軸轉向器的嘶鳴,頃刻,整個世界急轉一面,蘆葦叢擦過擋風玻璃,伸進副駕座沒了玻璃的車窗。
越野車右側一路擦着蘆葦叢,沿着湖邊漂移轉身!
後面轟鳴已近,車尾外側,被緊随而來的拖拉機重重一撞,巨大的震蕩下,靠湖的右後輪壓過幾叢蘆葦,陷入了淺灘中!
輪胎飛快旋起泥土,車子陷住不動。
第二輛拖拉機沖近,差幾秒就要撞過來!
電池紅色警報響起,引擎即将失力!
車子最後一次發動,泥土飛濺,輪胎旋轉着幾乎刨出了深坑,謝棋的手放在門鎖上,準備下去推車,景晗喝止:“別忙着投胎!”
“轟”的一聲!
越野車如離弦之箭蹿了出去,生生擦過了拖拉機的前輪,将它們甩在身後。
只聽後面幾聲巨石拍浪的重響,一路追來的插秧機和拖拉機來不及調整,像主動跳下鍋的餃子,頭也不回沖進了湖裏,掀起不絕的波浪。
越野車的電量報警聲回蕩在夜中,密集的湖泊群此時才顯出了幾分靜谧來,車子中氣不足的發動聲在空氣裏微弱回蕩,身殘志堅地往前蹀躞而行。
從車後窗回頭看去,借着月色和遠車燈的餘光,湖的輪廓清晰可見,他們的越野車離湖只剩不到幾米,哪怕晚一秒,也會栽進湖裏,和拖拉機一起下餃子。
車子電量終于告罄,警報聲戛然而止,時速表快速地跌落回去,陸初辰有驚無險地微笑了下,收回視線:“抱歉,剛才來不及解釋,其實我已經算好時間了。”
物理課是門衛大爺教的謝棋:“……”
他目瞪口呆,只想到了一百年前中國改革開放時的一句流行語:
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夜風輕輕吹來,蘆葦蕩在月光下翻起波浪。越野車油盡燈枯,喘息着戛然停在湖邊。
北鬥導航已經被切斷,陸初辰打開視訊機自帶的指南針和離線地圖,借着月光将這裏每一分起伏收入眼底,眼底迷茫逐漸褪去。
“……我們可能已經在部隊的訓練基地裏了。”
平時在市區街道裏,雖然也是險象環生,但沒有這麽瘋狂的圍困。唯一的解釋是,他們進入了重點打擊區域的軍事陣地,才會觸發附近智能機械的剿殺。
“所以剛才算是過門神?”謝棋把胳膊肘支在空蕩蕩的車窗上透氣,豎起大拇指:“心态很穩,組織很滿意,以後太平了,推薦你去當宇航員,你這開車神技留在地球上特別屈才。”
陸初辰笑着打開車門,這片星羅棋布的環湖農場,大概也是訓練基地的內部農場。遠處有若隐若現的建築物,一切同他們想的不太一樣,沒有遍地屍首狼藉,基地甚至有些空曠。
他們走得很分散,腳步聲極輕,提防着随時可能出現的機器人。陸初辰餘光看到謝棋和景晗走路步調不斷變換,可能為了防止被狙擊,耳邊聽到景晗壓着嗓子問:“你的車載電池什麽型號?”
“800A-16V。”
“那找個軍用吉普,電池能換得上。”
陸初辰低應了聲,800安、額定電壓16V的軍車電池是比較常見。
“可你們發現沒,”謝棋抱着槍,指肚摩挲過槍栓,眼睛在月色下發亮,他夜視能力很好:“市區裏跟南京大屠殺現場似的,到處都是屍體,這裏反而連軍車都沒幾輛。這不對吧?剛才把我們差點追成孫子的能耐上哪兒去了?”
注意到這點,他們沉默無聲地又走了幾步,前方地上有個黑乎乎的影子,景晗摸上前,是個全副武裝的士兵,屍體早已涼透。
“你剛說完就打臉。”景晗在地上尋摸半天,夜裏太黑,找不到子彈。他又檢查傷口,屍體上幾處致命槍傷,子彈從背後,分別貫穿了他的腿部大動脈、擊碎了股骨,從連接脊椎和腦幹相連的頸骨射入,從喉嚨射出,擊穿肺動脈和肋骨,穿透腹部造成腎髒脾髒破裂……足以死的透透的,甚至被擊碎的桡骨相比之下都成了小傷:“這麽大空腔,得4.75以下的口徑。從‘秦Ⅶ’後,軍用機器人都是低于4.90的小口徑機槍……這裏有軍用機器人。”
風輕輕拂過,四周什麽聲音都沒有,像是被整個世界都遺忘。
三人不覺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