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樹影在風中婆娑, 于月色下沙沙作響。窸窣的靜谧中,湖邊的蘆葦叢, 隐隐向兩側分開。
湖水輕微震動, 泛起了漣漪。
一下一下,有節奏的。
有機甲摩擦聲,像履帶, 隔着蘆葦叢。
“嗡——”
謝棋側過頭,握槍的手指緊了緊,另一手倉促揮動, 示意二人散開。
他的瞳孔裏, 蘆葦叢分開了,一道影子出來。
“砰!砰!砰!”
景晗和陸初辰不約而同趴倒, 向兩邊分散躲避!
兀然響起的槍聲, 在黑夜中帶出一條清晰的火線, 精準地掃過他們之前的位置,子彈如雨,塵土飛濺!
透過幾乎灼目的火光,謝棋晃動的視野裏,看到一個半人高的黑色機體。
它“另一半”身體向下折在身後,随着行動而自如伸展, 直立——像太空衛星展開電池板, 現在變成了成年人身高。
它兩條腿連接履帶滑輪, 兩只機械手是U型鉗狀, 胸前的內嵌槍口, 是魔鬼銳利的眼睛,跟随傳感器的指令而瞄準——這魔鬼之眼和謝棋對上了。
熾目的白光留在了視網膜中,謝棋向後仰倒在地上!
為了減小後坐沖量,增加彈匣儲量,“秦Ⅶ”之後的機器人,都是采用最小口徑機槍,“漢”型號更是4.05以下,随便被它的子彈掃到,不管擊中哪個部位,人體因空腔效應基本上就會缺一塊,沒什麽活着的可能。
幾顆子彈不痛不癢地落在它身上,帶着摩擦熱産生的輕煙嵌在機體表面。它的履帶碾過地上彈殼和不起眼的血跡。
陸初辰和景晗戰術包上挂的無線電,傳出了謝棋斷斷續續的判斷:“我的11點鐘……型號‘秦’。”
他仰倒在地上,剛才那顆子彈,擦着頭皮飛過,來不及慶幸劫後餘生,他快速匍匐到樹後:“不對,它履帶是單銷的……”
無線電刺刺拉拉的電流音中,他頓了頓,艱難擠出聲:“是‘漢’……我靠這彩票中的……”
陸初辰伸進戰術包的手一頓,撲面的風都涼了幾分。
來之前的路上,他們設計了七八個戰術,分別針對“秦”“漢”兩種型號,做了不同的規劃。
“秦”型號機器人開發于70年代,低機動性、超高輸出、低防護,戰場故障率高,戲稱血薄皮脆DPS,至今是各軍區主流配置。
“漢”型號機器人是在“秦”之上的改良機型,高機動、中等輸出、高防護,設計思路側重持久戰。它的可怕不在于殺傷力,而是它密度極高的合金機身,可以抵禦8.62以下的中小口徑子彈。
“照九號計劃來吧,西郊這裏不承擔作戰任務,軍用機器人數目不多,”陸初辰平靜得仿佛沒有情緒,實際上他們也只有對半開的勝率,只是誰也不想這時說喪氣話:“景晗帶了巴.雷.特重狙,能行的。”
最壞的可能,就是遇到“漢”型軍用機器人,所以出于謹慎,來之前他們不嫌笨重地帶上了唯一的.70超大口徑巴.雷.特重狙。
但眼下“漢”機器人堪稱兇殘,黑夜中射向四面八方的火線,形成了強勢的火力壓制,根本不給人類任何調整的時間。謝棋催促的詢問在無線電中響起:“你那邊怎麽樣!”
景晗拆開派力肯箱,一邊裝槍一邊躲子彈,他沉重的呼吸有些短促:“太黑了。”
夜視儀無效,機器人都有防夜視塗裝,在沒有雷達輔助的情況下等于隐身。
沒有狙擊條件,過于倉促,夜色又太暗,無法瞄準機器人的關鍵部位——不能形成有效反擊。
這樣下去不要兩分鐘就團滅了!
謝棋趕緊支援,在戰術包裏匆忙翻過,找出一枚袖珍照明彈,正要拉動,“嚓”的一聲,一顆子彈擦着照明彈飛了過去!
照明彈被子彈巨大的動能撞飛,遠遠滾落在地。
謝棋和鬼門關剛才只有十厘米的距離,他顧不得去撿,被火舌噴濺的機槍追着藏到樹後,一眼瞥見快速移動的身影,陸初辰正往一處低矮的平房跑去。
那片平房沒有亮燈,內裏烏漆麻黑一片,藏着不知道什麽魑魅魍魉。
他急忙在無線電裏壓低聲音提醒:“別躲那兒!”
路上他們就反複強調過了,遇到軍用機器人,千萬不要往建築物裏躲——那是人類驚慌時下意識的反應,但不過是死的稍晚一點而已。
陸初辰并沒有往建築物裏躲。他奔向房子旁邊停着的一輛軍用卡車。
他有幾秒的識別幹擾時間,但軍用機器人一般有專門處理識別幹擾的算法,“漢”更是先進。
他只給自己三秒鐘時間。
“漢”機器人再次掃描到生物電,三維圖上出現紅色目标點,邏輯程序啓動識別,但火力仍然緊緊壓制全場。
兩秒!
謝棋靠在樹後,摸着黑熟練裝彈,反手開槍。
一秒!
高速旋轉的子彈打在了軍用機器人身上,嵌入機殼中——停滞——落在地上——機身只留了輕微彈痕。
“漢”機器人變态般的機甲合金密度,小口徑子彈幾乎無法穿透它。
這個型號問世時一度領先世界,諷刺的是它現在成了最棘手的絆腳石。
時間到!
黑夜中,機槍火線咆哮着,向陸初辰掃射!
他就勢往前一撲,子彈落在腳下,沖得地面震蕩!震蕩有如實質,隔着空氣波動。
無數個毫秒,無數幀畫面,仿佛無意識地被串成一幕有邏輯的電影。
那一刻,陸初辰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個觀衆,沒有了真切的感覺——
他知道無線電傳出了同伴的喊聲,但那聲音無法通過神經傳遞,在腦中做出反饋。
也知道“漢”機器人識別到了他,死期不遠,甚至有彈殼擦過了他的腿。
還聽見“噼啪”一連串槍聲打在軍車上,看見防彈玻璃出現蛛網裂紋,看見一側車胎癟了下去,汽車重重一頓,保險杠被子彈打掉了一半,車燈也發出鑽心的碎裂聲。
但他沒有害怕的感覺,好像大腦前額葉被切掉了一樣。
他撲到軍車後面,“漢”機器人高速移動,離他越來越近。
他迅速起身,反手用槍托搗毀玻璃。
這一切好像很慢,但又很快,他從內打開車門,擋住半個身子,探入車內。
不同于普通汽車的指紋聲紋開鎖,軍車用的是原始的鑰匙。他發動起車子,轟鳴的引擎聲中,遠光燈照耀四方——
漆黑的夜裏,驟然一片光明!
當人類原始蒙昧的黑夜裏,亮起了第一簇火光,它驅散了野獸帶來的恐懼。
當末世彌漫死亡氣息的黑夜,光芒亮起的一剎那——
一聲重響,金屬碎裂的聲音。
景晗在極短的時間內,速裝好了巴.雷.特□□,沒有任何遲疑地,朝着“漢”機器人扣下扳機!
“轟!”
——任何設計都有弱點,只要足夠了解構造原理。
機器人的弱點并不比人少。
除了主控芯片和電源,有些不起眼的部件,也足以讓它們喪失戰鬥能力。而他只需要讓它喪失戰鬥力。
“秦”機器人的程序,會計算彈道軌跡并閃避。
而“漢”的設計,實在無需避讓子彈,為了追求其它性能,它在這方面的算法上做了簡化,犧牲了彈道閃避。
普通的小口徑槍支,對“漢”機器人,無法構成威脅。
但巴.雷.特重狙,是反器材狙擊□□,自發明一百年來,不斷改大口徑,威力足以穿透厚鋼板,破壞民用裝甲車!
一槍,接着一槍,沒有瞄準的時間,就全部交給直覺和經驗。
這狙擊的槍聲,甚至沒有被機槍火力掩蓋。
景晗不知道“漢”主控芯片藏在哪裏,于是第一槍,打在了它的履帶軸承上。
挑斷它的腳筋,毀掉高機動性能!
幾槍後,“漢”機器人原地頓了兩下。
它速度驟然慢了下來,履帶從軸承上斷開,随着慣性,磕磕絆絆地,往前移動了半米。
謝棋在無線電裏松了口氣,他眼力最好,充當起幾人的觀察員:“打壞了履帶,丫動不了了,傳感器還在,它……”
話音未落,“漢”機器人動了動。
遠光燈照出它的輪廓,忽然——
“……變形?!”
它的上半部分機身,往前折疊。
“陸初辰!快閃!”謝棋的尾音急切揚了起來:“我們打的是變形金剛啊靠!”
“漢”問世後,一直是國防機密,軍壇流傳過偷拍圖,軍迷常從外形圖上,分析它的構造。
但誰也沒猜到,它竟然會在硬件受損後,程序自檢、判斷情況,然後啓動變形!
陸初辰來不及躲,也來不及理會“漢”機器人。
就在他發動汽車的一霎,忽然從軍車裏,飛出一架飛行射擊器!
在遠光燈的餘芒下,一眼可見,飛行射擊器已經傷痕累累——看起來,部分傳感組件,被人類破壞了,識別程序、傳感反應十分緩慢。
他猝不及防退開兩步,那種沒有意識的感覺,仍舊操控着他。
他目光鎖定它,無比冷靜地,從戰術包裏翻出醫用繃帶,将電池大小的防暴手.雷粘在繃帶上,迎着飛行射擊器甩去,向後撲倒!
兩秒後,轟然一聲,飛行射擊器炸得四分五裂!
陸初辰從地上起身,微型防.爆手.雷殺傷力有限,沒有造成過大的沖擊波,但耳邊一片嗡鳴。
他幾乎分不清,這到底是耳鳴,還是“漢”機器人的電機嗡聲。
他被擋住了退路!
倚在牆角,隔着軍用卡車,他看清了“漢”機器人的變形——
上半部分機身往下折疊,支在地上,整體變成梯狀;後面半個身子往前360°轉一圈,再撐下去,支在地上。
把兩半截機身,作為兩條腿,于是從履帶移動,變為了旋轉移動。
這比履帶移動還要快,它就像輪胎的支承一樣——就像一個有意識的輪胎,朝敵人滾動而去!
它在提速,兩截機身已經看不清,轉得越來越快!
陸初辰身後是平房牆壁,另一邊是軍車,他已經被堵在中央,無路可退。
“漢”機器人一邊滾動,槍口重新調整了方向,對準他!
陸初辰感到白光一閃,那熾目的亮點,留在他的視網膜上。
他從地上一滾,迅猛拉開卡車後門,子彈打在防彈車門上,流彈從四面八方,擦着他飛過去。
死亡的火線已經逼近了。
他聽到了,不屬于這個世界的聲音。
甚至,聞到不屬于此刻的味道。
“吭……吭……”
怪異的聲音,從背後響起!
他無暇回頭,那是頃刻一瞬,有個嗓音低啞的女聲,劃破了驚悚的夜:“往邊上閃開!小心踩死了!”
他單手一撐,跳上駕駛座。
下一瞬,卡車門被撞。隔着破碎一空的玻璃,他看到外面……
七八頭……豬和牛?
從剛才那間平房裏,氣吞萬裏如虎地沖出來!
地面輕微顫動,豬和牛擠在狹窄的路上,蹄子邁出矯健的飛步,在地上踏起無數煙塵,沒頭沒腦往前沖。
“漢”機器人還在識別,判斷戰場情境——它可沒有殺豬的程序。
但短短幾秒功夫,它被撞翻到一旁,機槍火線向着天空射去!
景晗伏在一旁等待,抓緊這短暫片刻,扳機扣下,又是不假思索的一槍。
“轟——”
“漢”機器人的紅色故障燈頻繁閃亮,槍聲戛然而止。
似乎傳感器被破壞,導致了它動力平衡系統、指令電傳系統也都出了故障。
豬和牛一路卷塵埃,四處跑遠了。
陸初辰倒在車座上,死裏逃生後的虛脫,讓他起了一層細密的汗。
他已經記不得方才發生了什麽,空白的腦海只有一點模糊的印象,他以近乎茫然的目光打量這一切。
“漢”機器人一動不動,遠光燈的照明下,滿地彈殼。
而無線電裏一片寂靜。半晌,謝棋才艱難地問:“發生了什麽?”
此刻,在他眼裏,剛才沖出來救場的幾頭豬,簡直渾身都在發聖光,比人還英姿飒爽、風馳電掣,像佩戴了一身閃亮亮的榮譽勳章。
謝棋發誓他以後再也不吃小炒黃牛肉和回鍋肉了。
“嘩啦”一聲,平房的窗戶玻璃被踢碎,有人從裏面跳出來。
她全身迷彩防護服,半臉都是血,另一側臉色蒼白,嘴唇發烏,盤起來的頭發上凝結着霜,眉頭緊擰,目光冷厲,掃過滿地狼藉,在看見陸初辰時愣住。
她眼睛睜大,漫出不可思議,往前走了幾步,長腿蹬在車門上湊近了,目光全是難以置信:“我不是在做夢吧……”
“醒醒,你做夢也不會夢見我的。”陸初辰打開車門,她退開幾步,目光閃爍。
下一刻她撲上來,熱淚盈眶,無線電裏響起她低啞的聲音:“我的侄兒!你竟然會跋山涉水來找我?!你真孝順!”
末世災難裏,親人絕處相逢,本該感動。但無線電裏又是一片安靜,好半天,謝棋的聲音幽幽飄出:“陸初辰,這位是你,傳說中的表妹?”
陸初辰沒有回答。
她身上傳來一股冷意,松開他後,陸初辰上下打量她:“現在什麽情況?”
這句話問的內容太多了。
陸笑倚在車門上,身上的迷彩防護服開始凝結水珠。她餘光看到謝棋和景晗走來,頗為贊賞地看一眼:“一分半鐘,毫發無損,你們不錯啊。”
從他們遭遇“漢”機器人,到此刻,才剛剛過去一分半鐘。
三個人卻都在鬼門關轉了幾趟。
“也差一點去喝茶了。”謝棋心有餘悸,其實剛才那一刻,陸初辰被逼到路中央,他和景晗都以為死定了。
也不止剛才。景晗的腿被彈片擦傷,血已經浸透了出來;謝棋有四次差點被擊中。他并不是運氣好,全得益于常年在槍林彈雨中磨練的直覺。
“我第一次覺得,能活着站在這兒真是幸運。”陸笑短促地笑了一下,伸出手:“認識下吧,我是陸笑,這位……”她拍拍陸初辰的肩膀,“我侄子。”
陸初辰無奈到不想糾正她,對另外兩人簡短解釋:“她輩分大點。”
謝棋伸出手:“我叫謝棋,這位……”他有樣學樣,拍拍景晗的肩膀,“我的幼兒園同班,小學同桌,初中同學,高中舍友。”
景晗把頭挪開,對他的話充耳不聞。
“所以,”陸初辰看着她衣服上不斷滑落的水珠:“你在食堂的冷藏櫃裏躲了兩天?”
“你眼力真尖。”陸笑滿不在乎地揭過去了,沒有在這上面停留。誰也不知道,她在只有幾度的冷藏櫃裏待了兩天是什麽滋味。
“不是什麽事兒。”她反過來寬慰:“衣服裏有保暖內膽,這種訓練我們以前也有過……不是什麽事兒。”
她又重複了一遍。
陸初辰的目光掃過她凍得發紫的嘴唇,覺得她冷得思維已經有點麻木。
“我沒法出去——”她又解釋,把衣服上的水珠抖落下來,渾身仍然冒着白氣:“外面有機器人,有追着你們跑的拖拉機……我可不想被收割機收割了,墓碑上寫一句‘死于拖拉機’。我還是寧願有尊嚴地死在冷櫃裏吧。”
陸初辰無從想象她當時的絕望,只好不再糾纏這個話題。
陸笑的目光随着他視線投過去,一揚眉:“我這片兒是食堂。你後面就是我們訓練基地的飼場,那些豬和牛,都是我們後勤小組自己喂的……姑姑我剛才聰明吧?”
末世發生後,沒有人喂豬,智能清潔供水系統也停運了,它們餓得眼睛發綠,所以剛才,陸初辰被逼到絕路時,藏在冷櫃裏的她聽見響聲,靈機一動,把它們放了出來。
她滿臉的血水化開,淌過秾豔的眉眼,很有點猙獰。陸初辰從戰術包裏翻出了醫療袋,遞給她:“現在能和你的上級聯系上嗎?”
他知道,通常有的核潛艇,會帶一顆通訊衛星,用于——萬一國家被毀滅以後,恢複通訊。中美等國皆是如此。
陸笑接過醫療包,搖搖頭。
“軍方有特殊通訊頻道……不受國防網管控的,有個端口在軍分區的軍械庫,但那裏我們進不去。別想了。人間地獄。”
她只用了這四個字。
“這事很複雜,我從頭說。”她用棉紗蘸着雙氧水,捂在傷口上,輕輕嘶了一聲,神色倒沒有變,然後緩緩擡起頭,目光落在地上碎裂的飛行射擊器上,眼神閃過一絲悲哀。
“我們部隊,是最早知道‘國防智網’失控的。哦,也不止我們國家失控,全世界抱團癱瘓。”
陸笑所在的是通信部隊,承擔戰略支援任務,幹擾、竊聽、為己方通信加密,必要的時候攻擊敵軍衛星。
但國防智網的失控,導致所有的衛星鏈路都癱瘓,連通訊都變得危險,上級部門被逼得用上了最原始的方法——向機要局發送了絕密·特急電·傳真,才将這個消息通知了下來。
她傷勢不算太重,聲音已經有些恢複了元氣。
“太可笑了,你知道嗎,聯合國是用電報的辦法通知這些事的。但太晚了……北約的導彈就來了,我們通信部隊知道的早,撤得及時。其它軍分區和訓練基地,我估計就算接到通知,那麽多人,也來不及全撤走。我還聽說有人不肯撤,一直想重新進入國防智網,想攔截導彈,結果……”
陸笑停住,沒有再說下去。
謝棋環視四周,空曠的訓練場中只停了寥寥幾輛車,地上屍體也不多。難怪剛才他們覺得幹淨。
“至少你們部隊撤得很成功。”這就足夠了,他帶了點欣慰:“那麽你是留下來,承擔戰略支援任務的?”
陸笑點點頭,将臉上的血水拭掉。“部隊一接到消息,就立即組織撤了。但偵察衛星還在天上,軍區的行蹤瞞不過‘控制智網的人’的眼睛,我就自願留了下來。”
撤離行動必須由人掩護,她和其他幾個戰友一起,一遍遍黑進自己國家的偵察衛星,不斷和那個“不見的敵人”看争奪衛星控制權。
陸初辰最關心的就是這件事:“軍方衛星能恢複嗎?”
“呵呵,人的力量怎麽能和人工智能相抗衡?我們幾次黑進衛星,但沒法持續太久。”
陸笑把浸着血的棉紗扔開:“人家衛星和國防智網,好歹都是矽基親戚,跟咱人類都不是一個基的,當然聽AI的控制——就像我和大猩猩同時跟你要糖吃,你肯定給大猩猩,不給我啊。”
這拐彎抹角的,陸初辰:“……”
陸笑又撕開醫用繃帶,簡短講了那日,北約導彈轟炸後,他們轉移到室外,卻遭遇“漢”機器人的屠殺。她穿着生物電防護服,但來不及帶頭盔,而戰友為了掩護她,被機器人所殺。
“這些事,肯定不是恐怖組織做的。”陸初辰替她貼定好頭上的繃帶。
陸笑擺了擺手:“他們?他們再怎麽着,好歹也是人。是人!阿嚏!”
她揉了揉鼻子,洗幹淨血水的眉眼,漫起冷意:“我們從上級得到的确切消息,這應該是‘女娲藍圖·天賜’——我們22世紀劃時代科研成果,做的。”
樹葉被風吹得婆娑,黑夜寂靜。
三個人并沒有對這個結果太意外,目光對視在一起。
末世發生後,每個活着的人都在思考同一個問題——到底是誰,為了什麽。
現在知道了,更像了卻一樁心事。
安靜中,景晗擰起眉:“我記得,他被宣布半失敗。”
陸笑攤開手:“那就得問問亞太研究院了,雖然‘女娲藍圖·天賜’半失敗,但從來沒有在公衆面前出現過,不是嗎?”
——但天賜又怎麽控制了各國國防系統?那是經過量子加密的,除非它調用全世界的量子計算機,花費一定的時間代價去破解。
看出他們的疑問,陸笑嘆了口氣:“我猜是天賜在調試初期,接觸過‘長城’智網,就是在那時候,竊取了源代碼。”
“……至于其他國家,現在也不是什麽軍事機密了,我就直說吧——恐怖組織早就滲透到各國政府裏,只要肯花時間,總能竊取了數據鏈。”
“但最糟糕的是,”她揉着額頭傷口,表情逐漸凝重:“它真的,控制了全球幾乎所有量子計算機。聽說北京還有一臺因維修未啓用的‘天河’量子計算機,但願北京軍區撤離時帶走了它……應該會帶走的吧。”
婆娑的風聲中,黑夜更寂靜了。
伴随她的話音,他們一同想到了核武器發射密碼,被破解只是時間問題。
所以,如果不盡快打敗“天賜”,有核國家的大量核武器庫存,足以将地球炸得只剩地幔。
一時空氣沉默。
“但你們放心,軍隊不會放棄,不管是量子計算機,還是智網,還是我們。”
微風中,陸笑低啞的聲音堅定,緩緩擡起目光:“我相信他們,所以我才會進入部隊。一如我是他們的一份子,所以我相信他們……阿嚏!”
“噓!”謝棋忽然按住了她。
他們同時噤聲,風聲微動,四個人不動聲色地散開,放低身形。
車燈的光線跳躍了一下。
後半夜更冷了,天邊隐隐有啓明星辰。
這是最冷、最黑暗的時刻。
黑夜中,有什麽影影憧憧。
零件摩擦的聲音,伴随一聲突兀的槍響——“漢”機器人居然重新站了起來!
它被景晗擊中了履帶連接軸承和傳感器,傳感定位系統也都被破壞,程序無法修複電傳硬件,而系統經過概率取量後,采取了最大值判斷——掃射!
它開始移動,向四面八方射出火線!
四人趴在地上,分別滾到掩體後面,頭頂上方子彈如雨,猛烈的火力壓制,甚至讓他們無法擡起頭。
“真是……身殘志堅啊!”謝棋靠在車後,彈殼不時彈到他眼前。
“漢”機器人比“秦”更難對付,他們今晚算是領教了。抗震抗爆,防水隔熱,能抵擋流彈和彈片,雙電力系統……此刻都算不上什麽。
和矽基機器人相比,人體真是太脆弱了。一顆子彈落到身上,哪怕只是肢體部位,都能讓人瞬間喪失行動能力。
也無怪大部分人類士兵被淘汰,各國走上裁軍的道路。
景晗倚在牆後,從戰術包裏翻出一面方鏡,伸出牆外,從鏡子裏觀察遠處,言簡意赅問陸笑:“電源、在哪裏?”
陸笑躲在食堂的牆後,打着噴嚏:“我不知道啊!”她又不是後勤工程兵!
景晗不抱希望地問:“主控芯片呢?”
“……也不知道!”
機器人的死穴,就是主控芯片和電源、傳感器、電傳系統,因此各國研發設計的軍用機器人,這些部件的位置,都是軍事機密,只有負責維修的後勤工程兵才知道。
子彈在夜中飛出明亮的火光,如同天女散花,空曠的訓練場地中,“漢”機器人挺然而立,四個人趴在地上的樣子,像是在膜拜機關槍教教主。
謝棋往車底下靠了幾分,啞着聲音問:“那‘漢’的機槍彈藥儲備,你總該知道吧?每次裝彈量是多少?”
“……不知道!”陸笑的聲音已經隐隐有點崩潰。
她們訓練基地是側重技術任務的,很少有軍用機器人。
謝棋無奈的聲音穿透了槍林彈雨的掃射:“……我覺得,你特別像接受采訪的女明星!”
陸笑沒有漏過這句話:“哪裏像?!”
“熱情!禮貌!一問三不知!”
陸笑震怒:“你大爺!”
忽然,景晗從掩體後翻了出去,謝棋驚問:“你幹什麽?!”
卻見他擡起槍,瞄準的不是機器人,而是——遠處的通訊鐵塔!
謝棋瞬間了然。他攥了攥手,表情複雜地笑了下,頭伸出輪胎後:“你的角度,往左2刻!”
他是最默契的觀察員。
火光擦着景晗的身子飛過去,他的衣服被劃破,血成一條線飛了出來。
下一瞬,“轟”一聲,.70口徑的巴.雷.特重狙一頓,大口徑子彈擊中鐵塔一角的承重軸!
承重軸布滿紋路,轟然碎裂!
通訊鐵塔稍稍一傾,上面纏繞的電線電纜往下松垮。
景晗的槍口移動,又瞄準了另外一角。
平靜的表情下,快速的心跳聲連成一片,又好像場中形成了共振,誰也分不清這是誰的心跳聲。
塔會往這個方向倒塌嗎?
……射擊角度必須很精确,要計算傾斜角,狙擊精度也要達到極致。
而十發子彈,只剩三顆。
不能有虛發。
又是一槍,重狙槍無比精确,擊碎了鐵塔的另外一角的承重軸。
景晗閉了閉眼,他竟然無法再扣下扳機——還有兩次,還有兩發子彈。
他們頭頂的子彈還在不斷飛過,機槍不絕地咆哮。
槍林彈雨火花飛濺中,謝棋忽然笑了一下,難得誇獎:“眼力很好!”
景晗的食指收緊,瞄準第三個塔角,壓着聲音,穩穩道:“比不上你的眼力,不用望遠鏡就可以看女生宿舍。”
“操!老子什麽時候看女生宿舍?你好歹也是我射擊課教官,你說說,咱們那個禿驢學院哪來的女生,我天天跟一幫老爺們混,能不撿肥皂就不錯了,這還多虧我家祖墳的青煙夠直!”
第三聲槍響,掩蓋在他的抗議中,鐵塔發出搖搖欲墜的聲音,往一側傾斜下去!
最後一發子彈了。
景晗深深呼吸,開始調整第四槍,食指放在扳機上,四雙眼睛緊盯通訊鐵塔。
“我有一個問題。”陸笑打破這凝滞的氣氛,口吻輕松:“他不是你的幼兒園同班小學同桌初中同學高中舍友嗎,怎麽華麗轉身成你射擊教官了?請講出你們的故事。”
謝棋咳了一聲,眼睛卻緊盯着景晗的槍口,聲音發緊:“他高中被選拔走,成了我警校射擊老師……對吧老師,你一定能行!”
“勵志。”陸笑對此給予高度評價,轉頭對陸初辰說:“你看,人家一條褲子長大的發小,都對師生關系如此坦蕩,你承認你是我侄子也不會怎樣的對吧?”
這時,第四聲槍響終于塵埃落定。
通訊鐵塔在黑夜中發出轟鳴,如困獸般,嘶吼着倒塌!
巨響之後,猶如天女散花的火網消失了。
最後一顆子彈的彈殼落下,“漢”機器人被通訊鐵塔牢牢地砸在地上,幾十噸重的鐵塔,徹底砸毀了它的芯片控制系統。